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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寒河江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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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瘋了。

她一日比一日消瘦,癸虛留看著她經常驚恐倉惶地躲進榻榻米後面的陰影裏,對來找尋她的侍女們發出絕望到歇斯底裏的抗拒吼聲,然後她只能跟著她一起流淚。這個女人害怕這些面容姣好的侍女,因為曾經發生在類似人物身上的經歷在她的心上紮進了腐爛臟臭的木樁,哪怕此時她已經神志不清到不認識包括她自己在內的任何人了,她同樣深深地恐懼著。

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當她有一次暈倒之後,竟然被檢查出已有三個月身孕。

孩子是誰的顯然不用再提。

神奇的是,不知道是不是為母則強的道理,二夫人開始變得「正常」,她為自己編織了一個美夢——她已為人婦,婚姻幸福,現在有了孩子,她全心全意地愛著這個孩子,哪怕她根本想不起來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他此刻又身在何處——這些疑點都被她自動忽略了。她的精神狀態處於一種半清醒半瘋癲的狀態,好的時候她會繡手絹,像個主母一樣對侍女們發號施令,壞的時候會哭著讓所有人滾蛋,並不斷地敲打自己的腦袋問自己是誰。

寒河江貴禮也來過幾次,癸虛留不知道貴禮是怎麽想的,但自從那天被打破了三觀並強行被灌註骯臟的、與他所受教育不符的洗禮時,他就像一夜之間被折了翅膀。他的眼神暗沈,讓人看不見目光的焦距,連最貼身伺候的仆人都沒有見過他放松下嘴角的時候。不再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再有人明白他的情緒。他落在女人膨脹的肚子上的目光晦明莫辨,但只是一瞬間的交匯,癸虛留看懂了,這個年方十四的少年已經不再年輕的眼神裏充滿了平日裏令人以為不覆存在的東西……那是名為痛苦的情緒。

直到這個孩子出生,寒河江貴禮自縊身亡,二夫人在又一年紅楓初現的季節,在寒河江平志的授意下被請到了那座偏殿。

二夫人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是誰,但她本能地害怕起來。

「你很好,日後你的家族也會受到寒河江氏的照拂……」男人陰森的笑聲從他所在的位置一點點滲出來,「但是,我已經玩膩了,想找點新的樂子。」

他邁著優雅的步子慢慢走近,語氣惋惜,「你看啊,你都快壞掉了。」

手中的鋒刃反射出銀輝的光芒,「……你已經,沒用了。」

看著男人舉起刀子的手,癸虛留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不,等等!這該死的共情!快放她離開!

二夫人閉上了眼睛,就在眼前一片黑暗的瞬間,手臂傳來劇烈到令人昏厥的痛楚,擠入血肉的刀刃一點點地越割越深,那種疼痛的逼迫能讓人化身牲畜,在神志不清的混沌中,癸虛留神志聽到了自己比獸類更瘋狂的慘叫。就在她以為她真的要死在這裏的時候,忽然一道光芒撕裂了眼前的場景,即使閉著眼也能感到那道光芒的溫暖。同時,身體一沈,她猛地睜開眼睛,神情呆滯的雙色眼瞳中映入的,是一雙略帶邪氣的狹長眼眸,顏色趨近於金。

「喲,京都可真熱鬧,本想來嘗嘗人類貴族家的美酒,卻發現了一些更有趣的東西。」

不算高大的身軀卻難掩所擁有的強勁力量,這個年輕的男人身穿和服並隨意地披著一件羽織,腦後長而彎的頭發無視重力橫生出霸氣的弧度,腦杓上半為金下半為黑。他圓滑華美的嗓音總顯得輕薄而引人臉紅,言談笑語間,眼下的紋路一彎更增添了幾分難言的魅力。

寒光一閃,他嘴角含笑地隨手將手中太刀一揮一劃插入背後刀鞘,動作行雲流水,瀟灑霸道。那把刀身上纏著的黑氣被他方才的揮動震碎,徹底消失,恍惚間還能聽見女聲惋惜的哀鳴。

呆楞的癸虛留驀然一驚,那個聲音瞬間喚醒了她,所有的片段畫面湧進了腦海,鋪天蓋地的殘肢與血肉像巨大的浪潮大笑著要把她吞沒,劇烈的痛覺還清晰地被記在四肢百骸如同她真的已經皮開肉綻失去了手腳與人皮……

她用盡全力地從地上連滾帶爬地撲倒在現場唯一的活人腳邊,一把抱住了對方的腿,然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震天動地。

很久很久以後,癸虛留深刻反省,之所以沒有與某鬼患難見真情的根本原因大概就在於,他們這種可以稱得上糟糕的打開方式實在,毫無,旖旎,可言。

「唔?餵餵……」

建立了奴良組打算來京都繼續發展勢力的大妖怪奴良滑瓢是被稱為滑頭鬼的狡猾妖怪,但這些頗具詆毀意義的評語並不能掩蓋他卓越的個人魅力,畢竟願意加入他的百鬼夜行的妖怪們不論是否強大,全都對這位大首領充滿敬仰之情。這不是表面的順服,而是真正由心而生的追隨,或者可以說,奴良滑瓢就是它們的信仰。

不過,此時此刻,偉大的奴良組大首領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另類困境。本來只是因為寒河江府的龐大死氣感到好奇前來探尋的他,卻發現了一個氣息獨特且好像陷入了一點小麻煩的小姑娘,天xing愛好多管閑事偏生又實力強大的滑瓢順手就解救了這個跟玉娃娃一樣的人類。因為,他喜歡美的東西,人也好,畫也好,他都會抱著欣賞的態度去爭取,但他的興趣向來飄忽不定,所以往往就少了些勢在必得的氣魄,在他眼裏,這個優點幫他避免掉很多不必要的蠢事。

只是當一個被他認為奪得「所見過最美的小女孩」稱號的小鬼抱著他的腿大哭不止的時候,大首領也是會頭疼的啊……

「我說,大小姐,你別哭了啊……」

滑瓢其實是耐心很好同時也對人類抱有很大善意的妖怪,面對這種情況他有點無奈,如果仔細觀察大概還能發現他苦笑之下的些許無措,雖然把人類小孩嚇哭這種事對他而言很是經常,不過那基本都是發生在他和他的一夥手下與別的妖怪火並時的副產物,完全不用負責的他只會和手下們在勝利後哈哈大笑著揚長而去。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他大概單方面僵持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蹲下,「讓如此美麗的大小姐哭泣真是一種罪過,不如我帶大小姐去個地方……一個,能讓人忘卻煩惱的地方。」

金褐的眼瞳眼尾上挑,從中流露出的笑意和俊美妖魅的面容十分相稱,並非感受不到他強大的氣場,而是這家夥的確是個令人向往的存在。

可惜這一切在此刻的癸虛留看來都是淚眼模糊的光圈圈,她哭得稀裏嘩啦直打嗝,整個人的情況淒慘無比,別說奴良滑瓢的美型確實對得起是妖怪大首領的地位,就算他長得跟她童年男神古天樂一毛一樣她這會兒都分不清對方和王寶強的區別啊。

滑瓢把她從腿上拽起來簡直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主要原因是既要用足夠的力把這孩子拉開,又得小心不能傷著她嬌嫩的身體,而且還得阻止她再度撲上來撕都撕不開地繼續抱大腿。

……好累啊。

這是終於把人抱緊懷裏馳騁跳躍在京都上空的滑頭鬼的心聲。

「不哭了?」

滑瓢越過京都恢宏氣派的建築與鱗次櫛比的居民屋舍,小巷,街道,人群,起落間風馳電掣,卻沒有能察覺他的任何存在。

他微微上揚的語氣透著松了口氣的笑意。

癸虛留楞楞地擡頭看他,正逢他短暫垂首的瞬間,雙方的眼裏都映出彼此的模樣。癸虛留異色的眼瞳無比清晰地直視進滑瓢的眼裏,然後,呆呆地說:「奴良……滑…頭…鬼?」

滑瓢踩著屋檐跳上一棵巨大古木,穩穩落在枝頭。

「哦?這是眼睛的能力嚒,」他頗有興趣地望著癸虛留因剛剛哭過宛如水洗的清澈眼眸,在目光略過那只淺金左眼時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戒備,但很快就恢覆了慵懶的模樣,「本大爺是奴良滑瓢,奴良組的大首領,敢問大小姐名諱?」

剛才沒有真正發動技能的右眼仍舊看到了一些表面的信息,眼前這家夥是一種妖怪,似乎是叫滑頭鬼。理智慢慢上線的癸虛留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左右看了看他們現在身處的環境,然後,她就有再度被嚇哭的趨勢——那啥,她恐高,而她現在正被滑頭鬼抱著站在一棵距地面至少有十米的大樹上,這棵樹所處的位置大概在一座可以俯瞰京都全貌的小山崖邊,他們站的位置還好巧不巧的正位於一根延伸出了崖壁的樹枝之上。

癸虛留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往對方懷裏鉆,臉色慘白地說:「鵝、窩…我!我害PIA!」

滑瓢楞了楞,繼而被小姑娘又蠢又淒慘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起來,磁性的嗓音慢聲如同蠱惑地說道:「哭泣蒙蔽你的雙眼,恐懼會令你錯失良辰美景……這位小姐,你若擡頭看看便會主動丟棄那兩種無用之物。」

不明所以的癸虛留像烏龜從殼裏慢慢伸出腦袋一樣,戰戰兢兢、猶猶豫豫、如臨大敵地把頭探了出來,然後看向笑得越發開懷的滑頭鬼,對方指了指頭頂的方向,癸虛留順著指引仰頭一望,不由怔住。

在這個還未有任何工業汙染的時代,夏夜如同一張上天傑作般的璀璨幕布,上面畫滿了大片大片的繁星,而她可以看到更多,更遠。藍紫色的霧狀星雲,星羅棋布的銀河,來自數億年前如今交織在夜空中的恒星所留下閃亮軌跡……

她從來沒見過這麽美的星空,就算她來到這裏這麽久,也沒有能夠有幸脫出那方寸之地看到這樣的美景。

讚美自然,讚美造物主,讚美這世間所有的日升月落,生老病死,鬥轉星移。

「很美吧?這些星星。」

耳畔響起滑頭鬼暗藏溫柔的感慨,癸虛留回神,忍住了想要流淚的沖動,她今天已經哭得太多了,是大約把之後十年的眼淚都預支光了的那種多。

她吸了吸鼻子,認真道:「很美,美到讓人覺得世間所有煩惱都只是庸人自擾。」

滑瓢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方才還口齒不清的哭包,繼而哈哈大笑起來,癸虛留發現這家夥很喜歡這樣肆意的縱聲大笑,這使他又多了一層別樣的魅力。至少,聽到他如此開懷的笑聲,除非靈魂醜惡,應該沒有人會再保持郁結的心情。

「我說的沒錯吧,這是一個讓人煩惱全消的地方!今日你我有緣就此共享,說來,大小姐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名字?嗯?」

「……癸虛留。」

她隱去了寒河江的姓氏,並且在經歷那些之後,恐怕這輩子都將對這此噤若寒蟬。

「癸虛留……」俊美的大妖怪念了一遍,笑道,「我記住你了,那麽夜游時間結束了,大小姐該回去了喲。」

聞言,癸虛留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大妖怪詫異地挑眉,繼而又露出了那種魅惑人心的笑容,「留醬難道想跟我走?雖說也不是不行,但你還太小了,恐怕不太適合去我的世界。」

他看著懷裏的小姑娘擰起了好看的眉頭,忍不住戳了戳對方嫩的像豆腐一樣卻顯得氣鼓鼓的臉頰,然後,帶著點探究與欣賞望進了那雙異常美麗的異色眼瞳。

「等你長大,如果你仍舊如此期盼,那我的世界隨時向你敞開。」

「那是…屬於妖怪的世界哦。」

癸虛留很想告訴對方自己已經是二十多歲的成年人了,但她還沒蠢到以為滑瓢會信。於是,落在滑瓢眼裏的,就是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那張嫩臉上露出了一種「悲傷辣麽大」的抑郁之情,看起來生動極了教人忍俊不禁。

癸虛留:「那你會經常來看我嗎?」

滑瓢沒有因為對方只是個人類小女孩而自己卻是妖怪大首領而說出他怎麽可能有空陪你一個黃毛丫頭這種話,反倒用近乎溫和的語氣答應了她。

「會的,這是作為未來的百鬼之王的承諾。」

面對這樣的滑瓢,難怪那麽多妖怪會心甘情願追隨他,對他俯首稱臣。滑頭鬼是快樂的妖怪,他的強大除了來自自身的力量,更因為他懂人心。跟隨他,也會擁有快樂。

癸虛留怔怔地望著他金褐色的眸子,裏面仿佛有春風穿堂,她很喜歡這種感覺,在她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對著這個充滿魅力的大妖怪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

天生濃黛的蛾眉舒展開來,眉峰之下的柳葉眼不似鳳眼淩厲,不笑時淡泊如細雨朦朧時的遠岸煙柳,此時一笑,又絢爛如人間春華盛放的剎那芳菲。她的嘴唇飽滿,膚如白玉;她的眼神明亮,裏面落滿了星辰。

癸虛留:「好,你來的話我就給你介紹我的好朋友…呃,它很擅長掃地。」

一貫奔放的滑頭鬼少見地沒有立刻響應,而是略微怔忡看了她幾秒,接著露出了一個略帶無奈的笑容,卻說出一句與上文毫無關聯的話。

「笑起來這麽好看,以後可要小心被妖怪抓走呀,大小姐,」他偏了偏頭,古怪又誇張的頭發晃了晃,然後想了想,對癸虛留笑道,「我很期待你長大。」

癸虛留當然不會知道他的心裏在想什麽,畢竟滑頭鬼大首領發散出去的思維大概已經離題萬裏到西伯利亞去了。因為他想到了那位同樣像個公主一樣被關在深院之中、卻擁有神賜般的能力的美麗女子,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哪怕念到她的名字自己也會忍不住微笑的女人,櫻姬。

所以,就在剛才短短的幾秒間,被小姑娘的笑靨震到的大首領除了無奈自己竟然因此走神,餘下最強烈也是最直接的想法就是——

哎呀,以後他和櫻姬的女兒也一定要長這樣!最好越長越美,比這丫頭還美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滑瓢的登場,撒花~~

另外蠢作者已經怕了留醬這莫名其妙的CP體質,只好補充說明有櫻姬的存在,不拆CP!!

修改被吃掉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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