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寒河江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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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依舊,西南小院廂房庭前,一人一掃帚的腦袋湊在一起,連帚神那張難以顯示出表情的臉竟然也能讓人感覺到凝重,似乎他們在幹什麽嚴肅慎重的大事。

小女孩白皙精致的雙手之中,捧著一片腐朽枯萎的葉子,葉片邊緣黏著的泥土微微散發出腐朽的臭氣,黑褐色的汙泥落在雪白的肌膚上,仿佛死人骨頭上開出了絢爛的鮮花,呈現出帶著惡質與骯臟的美麗。

癸虛留的右眼深深地映照出腐片的模樣,眉頭略微蹙起,不動聲色間,妖異的藍光濃烈得好像要溢出眼眶。

「形」顯示因果,如有實質的視線觸及到葉片的剎那,腦海中便浮現出了一顆種子被埋入泥土後被大地包裹其中的畫面,歷經生根,發芽,生出第一片葉子直到枝繁葉茂,開出第一朵花直到開滿枝頭,自然之力泛著柔和的光芒孕育著生命從you齒到健碩、又由強盛到衰弱的過程。它的光芒從小小的一粒種子惠及樹木的一花一葉,葉子的光芒從強到弱,最終脫離了樹枝飄零落地。

整個生命萌發的過程也許有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但在癸虛留眼裏,千年不過一瞬。就像人間千年的滄桑變遷落在神明眼中也只是睜眼閉眼間的一幕雲卷雲舒,只是一個呼吸起落的間隙,便完成了上萬場生命的循環,想到便生出了一股蒼涼冰冷的漠然。

是的,腐葉之「真」,便在於循環。每一片走向死亡的葉片離開母體的真相,都是為了回歸自然,將最後的力量獻給大地、也獻給被大地包裹的那千百根須、獻給曾短暫分離卻即將回歸的母體;得神之右眼方知生命始末,癸虛留不禁為這屬於自然的溫暖的愛意發出一聲嘆息。

草木無情,但它們所獻上的「理」,便是這濃烈、純粹、甚至一意孤行的回歸之念,它們順應自然,渴望著以另一種形態開啟又一輪新生。在那裏,它們將融為泥土,生命力量被重新收回,再次成為樹的一部分,也許是一片葉,也許是一朵花,也許是一道紋路。

「至此,你的形、真、理我已收下,你的願望將被我以另外一種方式實現。」

隨著這句以稚嫩的童聲說出的話,癸虛留緊閉的左眼驀地睜開。比起夢境之地中撕裂空間的浩瀚磅礴之勢,此刻的金光溫柔地流淌在掌心,葉片仿佛悠然漂浮於太湖靜水的一葉葦舟,隨著偶爾粼粼的波光輕輕搖擺。

在這片金光之中,它從黑色到黃色再演化出了綠色,殘缺萎縮的葉面與紋路展開舒適健康的弧度,當它通體碧綠的那一刻,連沾染的汙泥都透出了雨後泥土與草葉混合獨有的清新的香氣。它離開了癸虛留的手掌,飄向了綠蔭如蓋的大樹,直到消失在繁茂的樹葉當中,泯然一體。

癸虛留楞楞地看了那棵樹好一會兒,直到身邊的帚神已經一蹦三尺高地歡呼慶祝起來,她才回過神來。

「我們成功了?」

「哢哢!」

帚神身體力行地表達肯定,在原地團團轉圈,高興得快要冒泡泡。

癸虛留重新閉上左眼用絹布綁上,又忍不住撇頭看了一眼葉子的方向,它現在已經重新長回樹上了。

「……我這是要成神了嗎?」

她喃喃自語,心中奇異的沒有多少驚喜,也許是因為她仍然處於極度的懵逼之中吧……降生寒河江府的這七年幾乎快耗盡了她的所有正面態度,對於開啟了眼睛的使用方法這種明顯屬於金手指的劇情,她竟然匪夷所思地感到,呃,不安?

那天,擊碎夢境之地後轉醒的癸虛留發現只不過過了三刻,小院仍舊無人問津,可見夢境背後那人時機算得準確。不過正是如此,她也避過了被發現異常的可能。除了帚神對她的身體狀況一如既往地表示擔憂,其他都同往常一樣平淡。

對於那人所說的話,癸虛留是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的,但這就好比眼前擺著一個有著絕對誘惑力的魚餌,哪怕知道後面可能會有陷阱,但人還是會忍不住先把這個餌給吞下。她思前想後,仍然覺得提升能力是最重要的,在任何地方,強大的力量都是絕對的通行證,哪怕對方啟發她眼睛的使用之法並不單純,但她能從中獲利就足矣。但是,她並沒有按照對方所說往破壞方向發展,反而嘗試了許久如何修覆;大抵光明於她而言,最先想到的並非凈化,而是治愈吧。

當然,她也有考慮一些不好的結果,比如,最壞的情況?

蟬鳴聲裏,癸虛留坐在庭院前的門廊上,仰頭看天。

不,不會有比現在更壞的情況了。

【主人,外面的死氣更重了……】

帚神依偎在她邊上小聲地說,似乎有些害怕。

癸虛留嗯了一聲,突然問道:「帚神,你知道澱夫人嗎?」

帚神茫然地搖搖頭。

癸虛留神情平靜:「那你知不知道,有什麽妖怪是需要吃處女的心肝的?」

帚神立刻精神抖擻地點頭,為它能派上用場而高興。

【是的主人!許多妖怪都吃心肝,越是尊貴或靈氣強大的人的心肝滋補效果就越好!尤其是未出嫁的少女!】

癸虛留沈靜的側顏仿佛無人涉足的深山秋泓,墨染的雲鬢朱顏如同一副名貴的仕女畫,靜止在最秀美雋永的一刻。

「如果是這樣,就可以解釋了……」她彎起了一個淺淺的微笑,但是眼裏卻有如盛滿水火,這給她的面容添上了一層怪異的、卻又攝人心魄的美感,「帚神,如果有邪魔要吃了你的主人我,問你可怎麽辦?」

帚神幾乎是一蹦三尺高,整把掃帚像得了帕金森一樣瘋狂地抖動,不過這回不是害怕,而是憤怒。與此同時,嘴裏還冒出了一連串從未有過的尖聲咕嚕。

【是誰是誰是哪個大壞蛋打我家主人的主意!主人你放心帚神一定會保護你的!到時候帚神會拖住大壞蛋給主人爭取機會逃跑的!主人可千萬別回頭跑得越快越好!】

癸虛留啞然失笑,繼而嘆了口氣,眼中水火漸去,只留下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柔和。她抱著帚神,一下又一下地摸著對方小小的腦袋,眼神悠遠,落在了不知名的遠方。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會把我的心肝留給你,你吃掉它們應該就能化形了吧?然後,你就逃得遠遠的,天地之大,定有你的去處。」

到時,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磐。

稚嫩的聲音裏透著無奈與仁愛,如果真有那一天,救不了自己,她也希望至少能為這個弱小、單純、卻始終善良的小妖怪留下些什麽。但這話到底還是太過不祥,帚神嘰裏咕嚕地開始抗議,癸虛留微笑著耐心地一一聽過這些抱怨,眼神慢慢地游離,最後落在寒河江府的東北方位。

整個府宅被結界的淡金光芒所籠罩,結界之外黑氣沖天,結界之內一片祥和。只有東北角,那裏蒙著一層淡淡的陰翳,與外面的死氣隱有相連。在癸虛留的眼中,寒河江府就是這個模樣的。

任何東西都有軟肋,結界也不例外。外面的死氣如此強盛且針對寒河江氏,自然是有理由的,東北方相連的淡薄黑翳仿佛證明了這一點——死氣很可能就是從寒河江府裏出去的。

整個結界像一個不停工作的吸塵器,不斷地將寒河江府產生的死氣吸出去,死氣出去之後又被包裹在一層類似囊袋的地方,無法打破結界倒滲回寒河江府,也沒辦法離開結界滲入外界,所以說,這個結界應該是雙層的。

東北角,很可能就是「吸塵器」的入口,也是最可能破壞掉結界的關鍵。

什麽時候去那裏探查一番呢?癸虛留把帚神拎起到視線持平的位置,面對對方一臉懵逼的表情,她突然心情很好地決定……擇日不如撞日,那啥,就今晚?

……

無月之夜,眾星璀璨。

白日裏南庭中繁茂的草木在夜色之中投下了濃重斑駁的投影,此刻細看之下忽覺陰森猙獰。黃白的燈籠沿著廊道零零碎碎地掛滿了通過南庭的必經之路,一眼望去,這一個接著一個的燈籠仿佛通向異界的引路行燈,不知終點會止於何方。寂靜深處,隱藏著令人不安的根源。

花園裏的小徑無聲地迎接穿行的過路客,蟬鳴噤聲,花草默然望著孩子擦身而過,仿佛萬物有靈,那麽,一花一木皆成就了盤踞寒河江府的哀戚。癸虛留的唇抿緊了些,右眼中竄動著的藍焰扭曲了這些植被的形象,讓人不忍再看。

右眼所視之內,形真理三者俱現,僅存真實。形乃花木之貌,真則是死氣之暴虐,理乃靈魂之悲泣。即便是沒有靈智的植物,也擁有喜怒哀樂,它們身具自然之力,所以比起人類能更敏感地感受到結界之外的怨靈。

「什麽人!嗯?這裏怎麽會有小孩?」

突然,一個驟然響起並透著驚詫的聲音拉回了癸虛留的註意,她有些大意了,竟然沒有察覺到這麽明顯的靠近。

吉野手中提著一個燈籠,一身布衣短褂,今天輪到他巡夜,雖然他對這份工作毫無興趣,倒是更願意呆在屋子裏和其他幾個弟兄一起喝些小酒,但想到管事那張奸滑的、仿佛時刻盤算著壞主意的臉,他只好收起所有不情願提著燈籠離開。

這個寒河江府跟個籠子似的,哪個不長眼的小毛賊會上這兒……就在他腹誹不已的時候,花園深處一個矮小的身影打斷了他的抱怨。

他才剛問出一句話,還沒來得及戒備,就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轉過了身來。只是一瞬間,他落入了一片浩瀚的光明之海當中——這個孩子有著一只金色的左眼。

他仿佛看到了,絢爛而深邃的夜空中的渺渺星河對他傳遞來自遠古的呼喚,數億年的星辰航道變更,只留下璀璨的一道弧光,它們交疊、離遷、消逝……這就是癸虛留左眼另一層力量,凡人一旦與其對視,便會湮沒在星河宇宙之中。

簡而言之就是,蠱惑人心的光明力量,這是神所擁有的、令人不得不向往的光明。

等到吉野從一場美夢中醒來,他只會百思不得其解會在野外睡著的自己奇怪,卻不會擁有與癸虛留相關的任何記憶。

另一邊,癸虛留則慢慢地站定在此行的目的地。

她面沈如水,在得到引導後雙眼更加具體的功用其實並不全然使人喜悅。凝神將力量灌註右眼,她可以看破萬物原形,以及它們的過去與超越靈智的本願。她將其稱之為「一葉知秋」,但這種能力有時也會讓這個世界看上去像個人間地獄。而左眼就更為覆雜,她有預感,以她現在的能力只不過開發出了兩成左右的力量,但僅僅是停留在自身靈力告竭前使用的「治愈」與「信仰」兩個技能,已經足夠她應付蕓蕓眾生和一些弱小妖怪了。這種認知既令她不安,又隱隱帶著興奮,大概這就是被壓迫太久之後俗稱的變態吧……

是的,為此,她中二兮兮地為左眼蠱惑人心的能力定名為「信仰」,因為光明自身傳達的意志是凡俗主動獻上的信仰。我透過星辰河海望向你,被眷顧的凡庸迷失在對光明的仰視中——這是理所當然的——神絕不屑於蠱惑凡俗。

這個逼裝得可以給滿分,然而還是得回到現實,癸虛留此刻正皺眉打量眼前這棟房子。

在與五辻雫學習的時候,這位似乎無所不知的公家女房與她閑聊時無意提起,貴族乃至於皇宮的建築都需遵循陰陽道,而在陰陽道中,「鬼門」的方向是東北角的艮位,這個位置是作為不吉利的象徵而諸事避行的。貴族們會在府邸的東北角種植桃樹以消除鬼門,如果是京都禦所,相應位置也將設有凹入的部分以示對鬼門的封印。

當時癸虛留並沒放在心上,因為按照五辻雫的說法,她所居住的地方與東北相對,正是被稱作「裏鬼門」的西南坤位,但她也沒被怎麽樣啊。可是現在看來,這種說法還是有可信之處的,眼前這個東北位非但沒有種植避邪的桃樹,反而建了一座獨棟的房屋,屋體石墻呈慘白的石灰色,不知為何一株攀沿植物都沒有長。

這棟屋子傳遞出了一股令人十分不適的氣息。

癸虛留剛向前兩步,屋子的門竟然自己打開了一條縫,然後,從裏面伸出來的黑氣若隱若現,隱約可以看見還有更為龐大的數量在裏面瘋狂湧動。她凝神試圖動用一葉知秋技能看看這些黑氣究竟是怎麽回事,不知何時,蟬鳴已經停了,她的額頭上因為燥熱而微微凝出了汗意,藍色的光焰一點點亮起,在它亮到最高點之前,屋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什麽!?」

與此同時,癸虛留的雙手被從背後而來且不知埋伏了多久的黑氣纏繞,刷的一下被拉倒趴在了地面。她只來得及驚愕出聲,靈魂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著失去了五感,在意識消失前的一剎那,她心裏唯一的念頭是,沒帶帚神那家夥來真是極為明智的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帚神才是男主,對於這種詭異的CP感蠢作者也是懵逼的0 0

另外前方高能預警

不知道為什麽you齒也要被和諧,修改了一下章節,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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