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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寒河江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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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果然如裏夫人所說,寒河江平志給癸虛留找了個女房來當啟蒙老師。

這天剛過辰時,癸虛留終年寂寥的小院迎來了第一個訪客。

「妾身五辻雫,從今日起將教養癸虛留小姐禮法、詩書、佛經、音律、花道,望小姐潛心學習,方不負寒河江氏之名。」

癸虛留用過早膳沒多久這女人就到了,她與對面跪坐的女人對視一眼,隨即右眼深處恍若有火叢一躍。

五辻家是寒河江氏的家臣,算得上是中級貴族。

眼前這個女人穿著公家女房標準的五衣小袿,眉眼寡淡,姿容平凡,但是眼神很溫和。她禮儀得體,儀態大方,恭敬中又不失優雅,先前膝行入室時就可見一斑,待到坐定見禮,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令人賞心悅目。

癸虛留卻皺了皺眉,不過對此終是沒說什麽,而是學著女人方才見禮的方式一揖拜下,口中說道:「五辻夫人安,學生有禮了。」

「哦呀,這可萬萬不可,」起身就看見女人臉上的笑意,竟是意外的幹凈,原本寡淡的臉突然顯露出了不同的神采,她笑著說,「小姐是妾身的主家,因為尚還年幼,但也要符合身份,所以應該這麽著……對…就是這樣,很好,小姐真是冰雪聰明!」

五辻雫又做了個不同的見禮動作示意癸虛留學,癸虛留懵懵懂懂地跟著學了一遍,然後……就被誇獎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人被當成幼稚園小朋友一樣誇獎,不得不說,有點尷尬。但不論如何,經過這一遭,對於學習這些繁瑣禮節癸虛留倒是沒多少反感之意了,又隨著五辻雫學了好幾個不同的貴族之間見禮的姿勢後,念及癸虛留年幼體弱,五辻雫便不要她跟著再學了,而是身體力行地講解了一番;由此,癸虛留對於不同階層的貴族之間的見禮倒是有了一個還算全面的了解。

到了日中,五辻雫與癸虛留一道用了午膳,期間五辻雫沒有糾正癸虛留的用餐習慣,更沒有遵循食不言的貴族禮儀,而是與她說起了一些奇聞軼事來逗她開心。

五辻雫見癸虛留頻頻朝碟中的冬筍下筷,可見是得了小姑娘喜歡的,於是她想了想,笑瞇瞇地說道:『筍乃竹之幼芽,是竹子一生中最為細嫩美味的時候,待它長大,便會變粗變硬。不過,傳言竹子裏也住著妖怪呢,民間有個老人叫讚岐造麻呂,有一日他去伐竹的時候看見一棵竹竿上發出亮光。他覺得奇怪,走近一看,竹筒中有光射出。再走近了仔細審視,原來有一個約三寸長的小人住在裏頭。老人說「你住在我天天看到的竹子裏,當然是我的孩子」,於是就把這孩子捧在手裏,帶回家去。』

五辻雫留意到癸虛留放緩了吃飯的速度,luo露在外的大大的右眼忽閃忽閃地望著自己,粉雕玉琢的小臉流露出認真的神色,她的笑容不由愈發和煦了幾分:「這孩子長得非常美麗可愛,而讚岐造麻呂自從得到了這孩子之後,每次去伐竹時,都會發現竹筒中有許多黃金,於是這老人便很快變成了富翁。那孩子一天天長大,就象竹筍變成竹子一樣,越長越漂亮,即使夜間也能使屋子充滿光輝,所以就為她起名為輝映姬。輝夜姬的美貌為她引來了眾多追求者,其中就有一個大貴族,貴族許諾如果讚岐造麻呂把輝夜姬嫁給他,他就給讚岐造麻呂五品官職。」

講到這裏,五辻雫停了停,看著癸虛留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的模樣,彎了彎眼,倒是流露出一絲狡黠。

「然後呢?」

癸虛留追問道。

五辻雫好整以暇地用公筷給她夾了一塊筍,倒是絲毫不覺逾矩,道:「然後啊……然後,不如癸虛留小姐猜猜?」

癸虛留無言了片刻,她只是覺得這個故事越聽越耳熟,待反應過來這便是後世耳熟能詳的「輝夜姬的故事」,這才聽得無比認真。原因無他,後世的輝夜姬只是一個古代傳說,但奈何她現在正身處這個「古代」啊!這時聽到輝夜姬的名諱,恐怕就不只是故事這麽簡單了,十有八九,是這個百鬼夜行的時代獨有的真實事件。

她每日被困在這方寸之中,外面的世界聽上去是如此遙遠。

見五辻雫仍笑著等她的回答,癸虛留慢慢地邊想邊說:「讚岐造麻呂為了當官,要求輝夜姬嫁給大貴族,但是,他又舍不得輝夜姬帶來金子的能力,所以……所以他大概會要求輝夜姬立誓,嫁給貴族後也要定期給他送黃金吧。」

因為是邊想邊說,癸虛留說得有點慢,倒剛好符合小孩子說話不太流利的模樣。其實她早就忘記輝夜姬的故事原本是怎樣的了,但她的小臉嚴肅,說起來又一本正經,只顯得分外可愛。五辻雫有些吃驚,她似乎沒想到癸虛留會補上這麽段後續,這回輪到她發問了。

「那,然後呢?」

癸虛留鼓著腮咀嚼兩下,咽下口中的冬筍,擡眼看了五辻雫一眼,面無表情地說:「然後,輝夜姬為了報恩只能答應讚岐造麻呂,最後就死了。」

五辻雫沈默了一會兒,問道:「癸虛留小姐知道什麽是死嗎?」

然後,她看見小孩垂下了好看的眸子,冷冰冰地說:「死了就是沒有了。」

「……那輝夜姬為什麽會死呢?」

「因為越厲害的能力就需要付出越多,輝夜姬的黃金不是無窮無盡的。」

室內一時陷入了靜默。

癸虛留似無所覺,只是自顧自地垂眸端坐,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五辻雫像什麽也未發生過那樣命侍女進來撤下餐碟,而後開始教授癸虛留習字。她的講課方式靈活有趣,哪怕是積極性不高的癸虛留也不得不說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學會。這位女房說貪多嚼不爛,只仔細教了癸虛留十個字便停了,又留了些許功課,放言三日後會來檢查。

大約過了酋時不久,五辻雫起身告辭,結束了一天的學習,癸虛留按照今日所學之禮恭送其離去,可謂是活學活用。

待出門廳時,五辻雫的腳步頓了頓,微微回首對癸虛留一笑,用只有她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小姐少年天才,但今日午時之言最好莫要再提。」

說完也不等癸虛留回應,便擡步離去,看背影,仍是端莊華貴。

癸虛留在門廳站了一會兒,直到身後的桑子出言提醒才施然回轉。

直到最後,五辻雫都沒有告訴她輝夜姬的結局。

自那之後五辻雫每三天就會來拜訪寒河江府,她為癸虛留制定的學習計劃並不如何緊湊,通常都是上午學習禮法,下午習字,再從花道、音律、佛經三者中擇出一樣教學;這回學了花道,下回就是音律,依次循環,不會過於辛勞,也不會平白蹉跎時光。這樣的教學方式相對來說是偏懶散了,癸虛留聽聞其他貴族小姐每日光是讀書便要花去兩三個時辰,往往有整日學習一樣貴族技能的習慣。

五辻雫擅長笙笛,但問及癸虛留傾心何種樂器時,癸虛留思索一二後答:向學樂箏。五辻雫也沒有問癸虛留緣由,只在三日後帶來了兩把樂箏。可以說,在整個教學的過程中,五辻雫給予了癸虛留充分的自由選擇權,她表現出的尊重是癸虛留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感受到的溫暖。

在前世,薛苗不喜歡弦樂器,諸如琵笆古箏之流往往都是通身肅殺之氣,未免令人感到殺氣騰騰。她有不少女性朋友都心悅古箏,學了個七級八級,說出去大家都誇頗有古時才女風範。只有她覺得姑娘們柔柔弱弱地用古箏彈著漁舟唱晚很是別扭,真正流傳下來的箏曲通常都是破陣曲,用於陣前殺敵、鼓舞士氣,用這樣的錚錚鳴聲來高山流水?她實在不敢茍同。

然而這回癸虛留選擇了樂箏。

桐木樂箏,紫檀琴柱,十三絹弦,用削得薄薄的竹爪片一撥……

霎時招就金鐵之聲,剎那閃過凜凜藏鋒!

橫笛雖好,卻不能解我心憂;鳳笙雖妙,卻不能脫我出困。

……算了,還是樂箏罷,好歹還能長我士氣。

就這樣,癸虛留在五辻雫的指導下,慢慢地也能從讓人不如自掛東南枝的初級階段,進化到院內院外三裏驚飛鳥雀無數的中級階段了。這其中,五辻雫這位老師可謂是功不可沒。

但相處著久了,癸虛留愈發覺得她這個老師真不是什麽良家婦女。敢問有哪位貴族婦人會張口就來一段妖魔怪談,又有哪家會公家女房沒事就調戲挖苦主家小姐?借著梳妝教學的名義,癸虛留的臉都被捏紅了!每次休息時講妖怪故事都已經成了這位女先生的專場了好嘛,都不帶重樣的!而且最最討厭的是,她從來只管開頭不管收尾,行文過半就會笑瞇瞇地看著癸虛留問,小姐以為後來如何?

呵,癸虛留以為,挖坑不填,差評!

對於這種啟發式教學,癸虛留的內心是拒絕的。然而卵用無。

在這種痛並快樂著的學習氛圍裏,癸虛留迎來了她到這裏後的第七個年頭。

作者有話要說:

慢熱如我,希望不要被嫌棄……哭唧唧。另外這些都是存稿,定時每日發一章,如果喜歡的話請多多留言督促我碼字以免斷檔,蠢作者懶癌晚期只靠你們才能治我了!比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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