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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見風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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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見風起(六)

自從納普通了高鐵之後,從海市過來的路程輕松許多。周漾大清早的航班飛到豐州鄰省省會,再坐高鐵到達納普,之後包了一輛出租車直接開到昭亞村,到的時候天色還未擦黑。十幾年的光陰過去,昭亞這座小山村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家家戶戶都修起了二層小樓,大路小徑都是水泥修築。村口放著一塊大石頭,用紅色油漆寫著昭亞村三個大字,旁邊還有綠化過的痕跡,只是現在已經雜草叢生。周漾憑著記憶指揮司機開到昭亞小學的位置,兜了一圈只看到幾戶人家。她等了一會兒,下車攔住一個路過的中年婦女,一番交流下來總算搞明白小學早已在十年前就完成了搬遷整合,如今昭亞村裏已經沒有學校。周漾又問許屹家在哪裏,婦女說不認識。周漾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許屹的大伯叫什麽名字,最後靈機一動,改問當年的狀元家在哪裏,婦女噢了兩聲說知道,喊他屹娃子,然後給周漾指了指路。“他現在又不住那兒,”婦女多說了幾句,“屹娃子都多少年沒回來了。”周漾有些驚訝:“他很久沒回來了嗎?”“我反正是沒見過,哎喲,有什麽好回來的,爹媽都沒了,現在他堂哥一家人在他家裏住得好好的,他怎麽回來嘛。”周漾更加疑惑:“他堂哥怎麽會住在他家?”婦女狐疑地看看她:“你和他是什麽關系,問這麽多做什麽?”周漾露出個笑來:“大姐,我是許屹的好朋友,正好路過村子就過來看看,”她從包裏拿出五張百元鈔票遞過去,“他這人從來不跟我說這些,我作為他的好朋友想多了解了解他,大姐你就幫幫我吧?”婦女來回推了幾次,可周漾出手實在大方,說起話來溫柔又客氣,她最後還是扭捏著收下了。“你實在不用給我這麽多,我跟他們家也不熟。”周漾說:“沒事的,大姐,你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就行。”婦女想了想,說:“我記得是他奶奶沒了之後吧,他大伯說讓他跟著他們家過活,他一個沒成年的娃娃也做不了主,就這麽記在他大伯名下了。屹娃子一直在外頭上學,在家裏待的時間少,那慢慢的,宅基地不就被他大伯家…

自從納普通了高鐵之後,從海市過來的路程輕松許多。

周漾大清早的航班飛到豐州鄰省省會,再坐高鐵到達納普,之後包了一輛出租車直接開到昭亞村,到的時候天色還未擦黑。

十幾年的光陰過去,昭亞這座小山村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家家戶戶都修起了二層小樓,大路小徑都是水泥修築。村口放著一塊大石頭,用紅色油漆寫著昭亞村三個大字,旁邊還有綠化過的痕跡,只是現在已經雜草叢生。

周漾憑著記憶指揮司機開到昭亞小學的位置,兜了一圈只看到幾戶人家。她等了一會兒,下車攔住一個路過的中年婦女,一番交流下來總算搞明白小學早已在十年前就完成了搬遷整合,如今昭亞村裏已經沒有學校。

周漾又問許屹家在哪裏,婦女說不認識。

周漾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許屹的大伯叫什麽名字,最後靈機一動,改問當年的狀元家在哪裏,婦女噢了兩聲說知道,喊他屹娃子,然後給周漾指了指路。

“他現在又不住那兒,”婦女多說了幾句,“屹娃子都多少年沒回來了。”

周漾有些驚訝:“他很久沒回來了嗎?”

“我反正是沒見過,哎喲,有什麽好回來的,爹媽都沒了,現在他堂哥一家人在他家裏住得好好的,他怎麽回來嘛。”

周漾更加疑惑:“他堂哥怎麽會住在他家?”

婦女狐疑地看看她:“你和他是什麽關系,問這麽多做什麽?”

周漾露出個笑來:“大姐,我是許屹的好朋友,正好路過村子就過來看看,”她從包裏拿出五張百元鈔票遞過去,“他這人從來不跟我說這些,我作為他的好朋友想多了解了解他,大姐你就幫幫我吧?”

婦女來回推了幾次,可周漾出手實在大方,說起話來溫柔又客氣,她最後還是扭捏著收下了。

“你實在不用給我這麽多,我跟他們家也不熟。”

周漾說:“沒事的,大姐,你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就行。”

婦女想了想,說:“我記得是他奶奶沒了之後吧,他大伯說讓他跟著他們家過活,他一個沒成年的娃娃也做不了主,就這麽記在他大伯名下了。屹娃子一直在外頭上學,在家裏待的時間少,那慢慢的,宅基地不就被他大伯家占去了嘛,新房子也造起,什麽都變成他大伯家的了。”

難怪結婚的時候他都沒有通知老家的人……

那許屹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是去了哪裏呢?

周漾問:“他還有其他親人嗎?有可以去的地方嗎?”

婦女撇撇嘴,面露心疼:“屹娃子也是可憐,他媽媽是逃婚逃出來的,跟娘家斷了關系,連屹娃子考中狀元那年,他外公外婆家的人都沒得來看一眼哦,真是狠心。”她嘆了口氣。

周漾默了默,又問:“那他有沒有關系好的朋友?”

“這我就不曉得咯,”婦女搖頭,但因為收了五百塊錢的關系,她絞盡腦汁再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有個女娃娃!我認識的,是隔壁村的夏夏,那時候跟他關系很好的。”

周漾急忙說:“是羅夏嗎?”

“對對對,就是她,我想起來了,”婦女笑起來,“他倆以前還談過朋友的。”

周漾聽了這句倒是沒什麽反應:“他倆以前天天一起上學,被大家這麽傳的吧。”

“哪裏呀,就是談過!”婦女被打開了八卦的閥門,拉著周漾興致勃勃道,“夏夏當年被她爹媽說好了一門親事,眼看著要結婚了,屹娃子追上門去,被她爹媽趕了出來,後面還不死心,鬧到了報警的程度,他們村裏來了兩三輛警車,好多人都跑去看呢。”

周漾這下徹底懵了。

婦女看著她的表情,只當她是喜歡許屹追上門來,所以聽到這事不高興了,連忙說:“不過這都是他倆小時候瞎胡鬧,後來馬上就分開了,夏夏結婚後就跑去她男人那邊,屹娃子繼續參加高考,兩個人兩條路,後面就沒聽說了。”

等等——

“高考?”周漾聲音都拉高了幾分,“你是說夏夏是高三那年結的婚嗎?”

“是啊,”婦女應了聲,“第二年屹娃子就考上省狀元了嘛,我們這裏陣仗搞得很大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不會錯。”

“那,那夏夏後來參加高考了嗎?”

婦女憨笑起來:“都結婚了還讀什麽書呀。”

從前的時光在周漾腦中飛速閃回,她訥訥問了句:“你知道夏夏嫁去哪裏了嗎?”

“你今天算是問著人了!我娘家就是夏夏那村子的,正好知道。”婦女面露得意,她忽覺自己的五百塊錢收得很是應該,賣力地說,“她結婚後十來年都沒回過家,頭幾年有人問起來,她爹媽就罵她是賠錢貨跟著男人跑了不著家,後來就直接說失蹤了聯系不到人。大家都說夏夏估計是被她爹媽給賣了,不然怎麽可能聯系不到女兒呢?”

周漾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心也跟著沈下去。

婦女卻突然神神秘秘地看看四周,聲音放輕了些:“不知道是去年還是前年過年的時候,有人去他們家耍,看到夏夏了!她爹媽遮遮掩掩的不讓她見人,其實是因為她瘋了……據說哦,夏夏是被她男人打得腦子壞掉了,不要她了才退回來的,她爹媽嫌拖累,平時送在神經病那種醫院裏,過年了才讓她回來一趟。”

周漾被這一個接一個的消息震得有些恍惚,她消化完所有信息,怎麽也沒辦法把記憶中那個聰明又樂觀的女孩和這樣悲慘的命運聯系在一起。

她一方面感到心痛,另一方面,對許屹的疑惑卻再一次加深——

他但凡這幾年回過村子,就一定會知道羅夏的近況,那他為什麽要對她隱瞞羅夏的事情呢?

哪怕退一萬步來說,他真如他所言很久沒回來了,起碼當年的“退學、報警、逼婚”他都是知曉的,他怎麽能把這一樁樁一件件聳人聽聞的事件簡簡單單地歸結成“羅夏結婚了”呢?

周漾只覺心中那個謎團越滾越大,大到她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下一步應該做什麽。

她定了定神,暫時先把許屹的事情放在一邊,她現在需要了解羅夏的情況。

“你知道夏夏現在住在哪個醫院嗎?”

“這我哪裏知道呀?估計不是縣裏,就是市裏,”婦女說完又加了一句,“不過這些事情都是我聽別人傳的,具體怎麽樣我也不清楚,要是說錯了你可不要怪我。”

“不會。”

周漾心裏頭亂糟糟一片,胡亂應了句,回到了車上。

司機看著這位精致女人回在後排上半天沒有聲音,問她:“美女,還要去哪裏?”

“回縣城。”她說。

“好嘞,”司機啟動車子,掉頭上路,“美女你是外地來的吧?回縣城找好住的地方了嗎?我有親戚開了一家賓館,幹凈得很……”

“我要去縣裏的精神病院。”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怎麽,你去看朋友?”

“不是。”

司機閉了嘴,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去按手機屏幕,修改了目的地重新規劃路徑。

車子裏只剩下機械的導航播報聲。

周漾看向黑漆漆的窗外,沈默無言。

-

納普縣人民醫院的精神科是一幢單獨的三層樓房,離門診急診都很遠。

大樓白色外觀,望上去,每一道門每一道窗,包括每層樓的陽臺都用不銹鋼圍欄封住,樓頂則豎著幾個紅色大字:精神疾病研究防治中心,旁邊還有一些小字,諸如定點醫院之類。

還沒進去,就有一股壓抑感撲面而來。

裏面的裝修設施倒和外面非常一致,看起來年代久遠,周漾感覺很像自己小時候去過的那種公立醫院。

她懷著碰運氣的心情漫無目的地往裏走去,也不知道會不會在這裏找到羅夏。

值班護士一看有生面孔,沖周漾說:“晚上不接受探視,明天再來。”

周漾說:“請問這裏有一位叫羅夏的患者嗎?”

值班護士不耐煩道:“自己都沒搞清楚就來了?”

“抱歉,能幫我查一下嗎?”

還沒等她回話,另一個護士著急地跑了過來:“你看見王醫生沒有?29床又鬧了!”

“王醫生?剛還在辦公室啊?”

“是不是抽煙去了?”

“快找快找!”

兩人急急忙忙走遠了。

而通往病房區的鐵門還開著沒有鎖上。

看來這裏管理松散。

周漾直接打開鐵門走了進去,穿過一條走廊,兩旁都是緊閉的診室,走到底,又是一道鐵門,她被攔在這裏。

她朝裏面望了望,是一個大廳,裏面燈火通明,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們在裏面自由活動,有的聊天有的看電視,有的在學跳舞蹦蹦跳跳,光看外表,他們看起來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周漾試著推了推門,鐵門落鎖,確實沒法打開。

正準備往回走的時候,她突然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連日來的朝夕相伴,周漾已經可以做到僅從一個背影就認出那個人就是許屹,無論是身型還是走路的姿勢,她都無比熟悉,甚至是他身上那件普通的黑色毛衣外套,她也一眼認了出來。

周漾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喊他。

因為此時此刻,許屹懷裏摟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小鳥依人地倚靠在他懷裏,幾乎整個人都被他寬大的身型擋住了。

周漾猜測那個人可能是羅夏,記憶中羅夏一直就是很嬌小的。

“哎呀,你怎麽自己進來了?快出去!”值班護士的聲音打斷了周漾的思緒。

周漾看向她:“你好,我是來看我朋友的,她叫羅夏,我好像看到她了。”她朝裏面指了指。

護士望了一眼,說:“嗯,就是那個,她男朋友又來看她了。”

“男朋友?”

周漾再次聽到這個說法,原本覺得是無稽之談的事情變得有些可信,她下意識追問:“誰說的?是他自己說的還是你們猜的?”

護士看了她一眼:“你這人說話真奇怪,什麽誰說的,她男朋友自己說的啊。”

周漾呆了呆,喃喃道:“抱歉,我不知道羅夏有男朋友。”

“那難怪了,”護士一臉了然,“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可思議?這樣一個大帥哥,有個瘋子女朋友,竟然能做到不離不棄,我們一開始都不信呢!但是他不僅堅持來看她,每次來都買好多衣服零食,還給她洗頭吹頭剪指甲,體貼得不得了,你朋友命真好啊!”

周漾聽罷,苦笑著搖了搖頭:“命好就不會來這裏了。”

護士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訕訕道:“也是,不幸中的萬幸吧……對了,你現在得出去了,這是規定。”

周漾問:“我可以在這裏再看一會兒嗎?很快就走。”

護士見她一臉愁容,說:“行吧,給你破例一下,不過你得快點出來哦。”她交待了一句。

“好的。”

再看過去,許屹已經帶著羅夏慢慢走到了另一側,這個位置可以看到他的側臉。

他低頭在跟羅夏小聲地說話,神情溫柔。

周漾忽然想起自己在家修養的那段時間裏,他每天摟著自己在房間裏走上幾圈的時候,差不多就是他倆現在的姿勢。

難怪他做得如此熟練……原來他的體貼,還有那雙深情的眼睛從來都不是她的專屬。

周漾心頭起伏不定,沈默地站在原地。

她一直等到他倆從她面前不遠處經過,她才大聲喊過去:“許屹!”

聽見聲音,他倆一齊轉過身來。

周漾卻沒有第一時間去看許屹驚訝的眼神,她反而先註意到了羅夏,因為她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饒是周漾做好了“羅夏已經瘋了”這件事情的心理準備,她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現在眼前的女人形容枯槁,一雙大眼睛深陷在蠟黃幹枯的臉色裏,被襯托得有些可怖。骨瘦如柴的身體在寬大的病號服裏仿佛可以來回晃蕩,像一片搖搖欲墜、即將雕零的葉子。這樣的形象不僅和當初那個陽光的小姑娘天差地別,甚至和普通同齡人相比,也要蒼老上十幾歲。

除此之外,她的動作明顯遲緩,望過來的表情也異常呆滯。

周漾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羅夏一臉茫然,擡頭去看許屹。許屹沖羅夏笑了笑,輕聲說了句什麽,然後摟著她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和周漾打招呼,也沒有要過來解釋的意思。

周漾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兩個人,透過鐵門的道道欄桿間隙,看著他倆始終依偎在一起。

扶在門上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她逼迫自己再次開口:“許屹!我要你現在立刻滾出來,聽到了嗎?!”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回頭,連遲疑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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