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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山間往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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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山間往事(八)

雖然偷手機事件讓周漾心裏有了個小疙瘩,但這並不耽誤她對其他孩子的承諾。周漾把照片導進劉莉莉的u盤裏,拜托她幫忙打印照片。打印店只有縣城有,劉莉莉托了校長問問附近村裏有沒有人可以捎帶過去,可是等了幾天都沒有回音。一直到了周五那天才傳來消息,說有個村民要去縣城趕大集,可以順便幫忙。周漾第一次聽說趕集,看見過來幫忙的大叔開著一輛電動三輪車可以載人,提出想一起過去看看。劉莉莉自然反對,眼看著快要回海市了,可不能多生事端。只是一個多禮拜待下來,周漾的新鮮勁過去,在學校待得越發無聊,於是軟磨硬泡想要去縣城。劉莉莉無奈,索性打電話叫了輛出租車過來,帶上周漾和羅夏一起去縣城玩一趟。三人到了縣城直奔唯一的打印店。照片打印完畢出來,走了十來分鐘,就到了一條窄窄的馬路,集市就開在這裏。攤位沿著馬路兩邊一溜兒排開,時蔬瓜果、生肉臘肉、日用百貨,貨物種類豐富、一應俱全。人群熙熙攘攘,各色人等背著竹框穿行其中,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遠處群山煙霧繚繞,給熱鬧的集市暈染上幾分人間仙境的特色。周漾沒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個攤位逛過去看得新奇。她對日用百貨不感興趣,對稀奇古怪沒見過的農作物倒是拍了一張又一張照片。光是蘑菇就見了不下十種,當地人都叫菌子,最大的菌子比她的腦袋還大。還有一種叫仙桃的的果子,綠色橢圓形,渾身長滿了麻子。羅夏告訴她這是仙人掌的果實,味道並不好。周漾沒吃過,劉莉莉便買了一個讓老板切好,遞給周漾嘗了嘗。果肉軟糯,籽異常多,果然如羅夏所言,難以入口。就這麽逛到了中午,在集市吃了碗熱騰騰的牛雜粉,又買了些水果和吃食,三個人才踏上返程的路。半路經過羅夏家,先把她放下。周漾和劉莉莉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辦公室裏只有趙樂一個人在。她倆把好吃的堆到桌上,才發現桌上放了一籃裝得滿滿的棗子。趙樂翻看買來的食物,笑著說:“喲,今天有口福啊,這麽多好吃的。”劉莉莉問:…

雖然偷手機事件讓周漾心裏有了個小疙瘩,但這並不耽誤她對其他孩子的承諾。

周漾把照片導進劉莉莉的u盤裏,拜托她幫忙打印照片。打印店只有縣城有,劉莉莉托了校長問問附近村裏有沒有人可以捎帶過去,可是等了幾天都沒有回音。

一直到了周五那天才傳來消息,說有個村民要去縣城趕大集,可以順便幫忙。

周漾第一次聽說趕集,看見過來幫忙的大叔開著一輛電動三輪車可以載人,提出想一起過去看看。

劉莉莉自然反對,眼看著快要回海市了,可不能多生事端。

只是一個多禮拜待下來,周漾的新鮮勁過去,在學校待得越發無聊,於是軟磨硬泡想要去縣城。劉莉莉無奈,索性打電話叫了輛出租車過來,帶上周漾和羅夏一起去縣城玩一趟。

三人到了縣城直奔唯一的打印店。

照片打印完畢出來,走了十來分鐘,就到了一條窄窄的馬路,集市就開在這裏。攤位沿著馬路兩邊一溜兒排開,時蔬瓜果、生肉臘肉、日用百貨,貨物種類豐富、一應俱全。

人群熙熙攘攘,各色人等背著竹框穿行其中,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遠處群山煙霧繚繞,給熱鬧的集市暈染上幾分人間仙境的特色。

周漾沒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個攤位逛過去看得新奇。

她對日用百貨不感興趣,對稀奇古怪沒見過的農作物倒是拍了一張又一張照片。光是蘑菇就見了不下十種,當地人都叫菌子,最大的菌子比她的腦袋還大。

還有一種叫仙桃的的果子,綠色橢圓形,渾身長滿了麻子。羅夏告訴她這是仙人掌的果實,味道並不好。周漾沒吃過,劉莉莉便買了一個讓老板切好,遞給周漾嘗了嘗。果肉軟糯,籽異常多,果然如羅夏所言,難以入口。

就這麽逛到了中午,在集市吃了碗熱騰騰的牛雜粉,又買了些水果和吃食,三個人才踏上返程的路。半路經過羅夏家,先把她放下。

周漾和劉莉莉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辦公室裏只有趙樂一個人在。她倆把好吃的堆到桌上,才發現桌上放了一籃裝得滿滿的棗子。

趙樂翻看買來的食物,笑著說:“喲,今天有口福啊,這麽多好吃的。”

劉莉莉問:“這棗子哪兒來的?”

趙樂說:“許屹送來的。”

時隔五天終於聽到這個名字,周漾問:“他什麽時候來的?不是說沒到吃的季節嗎?”

趙樂說:“上午送來的,他知道我們快走了,特意挑了已經熟的采下來。你嘗嘗,味道不錯的。”

棗子泛著紅,咬一口,脆脆生生,帶著清甜,比周漾上次硬生生扯下來的不知道要好吃多少倍。

周漾默不作聲吃了好幾個,不經意地問趙樂:“這籃子是許屹的嗎?”

趙樂看了眼:“啊?是的吧,他一起送過來的。”

周漾“哦”了一聲沒說話,找了個空的塑料袋,把棗子全部倒了進去,然後拿起籃子對劉莉莉說:“莉莉姐,我去把籃子還給許屹。”

劉莉莉剛把幾袋吃的分了分,拿了一些準備去教室給學生們吃,順便把照片也發下去。聽見周漾這樣說,笑著說:“你倆又合好啦?”

周漾說:“本來也沒吵架呀。”

想來許屹家和學校離得不遠,路上都是人家,並不偏僻,劉莉莉便沒有反對,“好像連著幾天沒見到他了,那你替我們跟他說聲謝謝,早去早回。”

周漾答應著,拎著籃子出了門。

說來也怪,適才還陽光燦爛的天空忽然飄來幾片烏雲,天色陰沈沈的,連空氣都變得潮濕起來。

這是下雨的前兆。

周漾不由加快了腳步。

還沒走到許屹家,就看見他家門口圍滿了人。

周漾好奇地走近去,只聽得人聲鼎沸,亂糟糟一片。透過人群的縫隙,她看見許屹就站在熱鬧中央,他手裏緊緊攥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牽著他的那頭大水牛。

周漾撥開人群走進去,一直走到許屹面前。

“你怎麽了?這幾天跑哪兒去了?”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可是許屹一動不動,仿佛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她。

他就這樣面無表情地垂著頭,瘦弱的身體線條更加嶙峋,手臂上青筋凸起,隱隱屏著力,像是在壓抑某種即將爆裂的情緒。

站在他身旁的兩個中年男人正在說話。

一人不耐煩道:“你們到底賣不賣?不賣就早點說,真是瞎耽誤功夫!”

另一人急忙拉住他:“賣的賣的!”這人轉過身對許屹道:“價格昨天就已經談好了,你趕緊放手!”

被訓斥的許屹一言不發,瘦弱的身軀堅持擋在水牛和買牛人中間。

一個上了年紀的爺爺勸他:“屹娃子,你就聽你大伯的吧,不賣牛哪裏有錢看病噻?”

大伯許章榮再次開口,語氣嚴厲帶著警告:“許屹我告訴你,不管你答不答應你都得放手,你得知道這牛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們家也有份!”

圍觀人群聲音此起彼伏。

“哎,這孩子怎麽說不通呢!”

“是說啊,脾氣這麽倔,跟他那個爹一模一樣!”

“要我說,章榮直接把這小子捆起來得了!”

許屹終於有所松動,他擡眼,暴露出原本被睫毛遮住的濕意,“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為什麽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有屁用?你口袋裏就有錢了?”

“我可以去借……”

“你找誰借?你還在上學拿什麽還?誰肯借給你?”許章榮不耐煩地打斷他,“你奶奶上次住院花了一千多,這次說什麽都得動手術放支架,起碼得準備五千。要不是萬不得已,大伯能把這牛都賣掉嗎?”

“我知道。”許屹握緊拳頭,“可是我已經在打工了……大伯,能不能再想想辦法?這筆錢我來還。”

他胳膊上凸起的血管隱隱泛著青色,在天光下顯得格外脆弱。

人群裏沖出一個身型健壯的婦女,大聲吼過來:“屹娃子你這話說的,合著是我們家在欺負你嗎?!你爹媽死得早,你奶奶生病哪一次不是我們家拿錢出來?!你既要我們想辦法,還說你來還這筆錢,你是要別人戳著我們的脊梁骨罵嗎?”

她走到許屹身邊,雖然心裏憋著氣,但還是忍耐著好言道:“以前你爺爺去世,是我們家操辦的後事,這兩年你奶奶生病,還是我們家在出錢出力,你好好想想,你大伯大娘是真的不容易!說實在的,你爹媽死後,你奶奶有點什麽吃的喝的都往你這送,我們說過什麽了?我們家裏也有三個孩子,都要張嘴吃飯的。今天賣這牛,我們更不是要貪你什麽,實在是家裏拿不出錢給你奶奶湊手術費了!屹娃子,你在這裏心疼一只畜生,你怎麽不心疼心疼你躺在醫院裏的奶奶呢?”

一行清淚瞬間從許屹臉上滑落,他伸手用力擦去,通紅的雙眼望向身旁的大伯大娘,他輕聲道:“我沒有。”

許章榮看他半晌,嘆了口氣,手掌重重按在許屹的肩頭,放軟了語氣:“許屹啊,你打小就成績好,也聽話,大伯知道你是最懂事的孩子,你知道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懂事是一副沈重的枷鎖,框住人所有的自我感受和需求。許屹沒有說話,他不堪重負地垂下頭去,終於,他手臂緩緩舉起,把手中的繩子遞給了買牛人。

一旁的水牛還對它的命運一無所知,又大又圓的黑眼睛滿是懵懂。它望著許屹,固執地往他身邊走了走,貼在他的身旁,像往常一樣用牛角輕輕蹭他。

許屹渾身僵硬。

他什麽都沒有做。

買牛人接過繩子用力去拉,可是無論他怎麽使勁怎麽下命令,水牛都黏在許屹身旁紋絲不動。

他的耐心早已耗盡,隨手揚起手中的鞭子朝牛背抽去,只聽“啪”的一聲,一道血印赫然出現在牛背上。

“你別打他!”許屹攔住他,嘴唇無法自抑地顫抖,“他會走的。”

買牛人瞪圓了眼睛罵道:“會走就他媽快點!老子跟你們浪費多少時間了?”

許章榮趕緊出來打圓場:“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許屹,你快點把牛弄走!”

許屹努力蓄起精神,他伸出手去,緩緩撫摸著水牛的頭,聲音被絕望擠壓過後變得無比沙啞。

“牛哥聽話,你得乖一點,才能少受一點苦……走,快走……”

幾年相處下來,水牛早已能聽懂小主人的指令,它原地站了會兒,雖然不解,但還是向外邁開了步子,只是步伐極慢,一步三回頭。

走到籬笆門外時,水牛的兩只前腿忽的跪倒在地,又不動了。

許章榮大罵一聲趕緊過去,可是走到水牛跟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兩只烏黑碩大的牛眼睛正在不斷往下淌水。

許章榮也呆住了。

這頭水牛來到許家已經十來年,一開始跟著許章榮,後來兄弟夫婦雙雙去世便留給了兄弟的獨子。

牛這種牲畜最為溫順,打它不叫,罵它不怨。許章榮見過水牛活潑天真的小時候,是他親手一鞭子一鞭子揮下去教會了它耕地。

下地前,它會主動走到犁頭前套上犁具;在稻田裏幹活,一天下來四條腿被螞蝗吸得全是血淋淋的洞,也一聲不吭。如今主人要榨幹它最後的價值,用肉身換錢,它也只是跪坐在地,默默流淚。

都說萬物有靈,莊稼人何嘗不知道不賣耕地牛的道理,只是人生在世有萬多不得已,有時候連人自己都活得像個牲畜。

想到此,許章榮硬起心腸去拉繩子。

眾人看得驚奇,紛紛圍攏過來。

僵持還在繼續,連圍觀人都開始嘆息,更有鬼神論者勸許章榮把牛領回去算了。許章榮聽得心煩意亂,沖許屹招手:“還是你來!”

許屹走到近處,腳步沈重仿佛灌滿了鉛。

他蹲下身,長久地凝望水牛的淚眼,伸手幫著擦去。

天空已被烏雲徹底籠罩,昏暗中逐漸開始飄起雨絲。可是空氣中的悶熱不減,雨絲落到臉上瞬間就要蒸發飛走。

窒息感,無望感——熟悉的情緒籠罩住許屹,壓得他透不過氣。

是否貧窮和苦難會永遠伴隨著他的生活?是否這樣的無能為力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覆?

是他不夠懂事嗎?是他不夠努力嗎?

他起早貪黑地學習,利用一切空餘時間下地幹活、進磚廠打工,可是一切都沒有好轉,一切看起來都和從前一樣。

他依然沒有長大,他依然如此弱小。

除了眼睜睜看著,他什麽都做不了。

喧嘩聲中,少女清脆的嗓音突兀地出現在人群中——

“五千塊夠了嗎?”

世界仿佛安靜一秒。

他擡頭,看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走到身邊,一臉認真地望著他。

連雨絲都在空中停滯。

一旁的許章榮從驚訝中回過神來,問:“女娃娃,你說什麽呢?”

周漾脆生生道:“伯伯好,我是許屹的朋友。請問許屹的奶奶動手術,五千塊夠嗎?我可以借給他,什麽時候還都行。”

許章榮怔了怔,看向一旁的許屹:“夠是夠了……”

得到答案的周漾沒有再跟他說話,她輕盈盈在許屹身旁蹲下身來,語氣柔和:“餵,你別難過了,你的牛不用死了。”

許屹那雙漂亮的眼睛被水浸潤,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周漾以為他不相信,再次承諾:“我是認真的……你不是喊我大小姐嗎,你知道我家很有錢吧?”

許屹還是沈默。

周漾望了望四周圍觀的人群,勉為其難地湊近去,嘴唇附在他耳畔,輕聲說:“告訴你個秘密吧,周氏基金會是我家的。”

她歪過腦袋瞧他,沖他莞爾一笑。

“所以我保證你的牛,還有你,都會好好的。”

她的聲音清澈而篤定。

“相信我。”

作者的話

毛吉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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