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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荒城無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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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荒城無日(六)

午後日光慵懶,靜靜地爬滿花色濃烈的緋櫻。

久睡方醒的人們紛紛邁出房門,在長廊內外活動著自己睡僵了的筋骨,抑或相聚大堂飲茶進飯,補充體力,倒讓平日生意冷清、偏安一隅的晴初客棧像大家族過年時一樣,有了許多世俗氣與煙火氣。

臨嵐知道,受夢境的影響,人們醒來後多半會感覺身體不適,於是假托義診,召集大家到問芳亭前的空曠之地,開辦了一次“冬日膳補、順時養生”小講堂,而後一對一看診,人不知鬼不覺地解去了城中九成百姓身上的縛魂衣咒術。

義診事了,針對少數行動不便的居民,臨嵐或明探,或暗訪,挨個上門問候,前後僅用了兩個時辰,便將縛魂衣這一隱患順利解決。

因而此行歸來,走至客棧大堂,皆有眼熟之人向她打聲招呼、友好微笑,她也一一相應。可她環視一圈,都未見到最想看見的那一襲紫衣。

臨嵐心中暗嘆,正要上樓回房,恰遇碧寒端著一堆殘羹冷碟從外面走來,與她目光交匯。

“姐姐,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碧寒暫且擱下了手中物事,替她倒了一杯熱水,問道,“大神呢?”

“他啊……”

臨嵐回想一個時辰前兩人最後一次碰面,是她剛剛結束講堂、開始單獨看診之時。月琢換了一件破落青衫混在人群裏,遙遙向她頷首,便自離去。

“他與緗兒還有話要說,我就先回了。”臨嵐隨口胡謅道,驀然瞧見碧寒解開束縛的雙手,驚奇,“月琢在我之前回來過?幾時的事?”

碧寒歪頭想了想,道:“大概……巳正時分?他從我這兒借了住客登記冊一看,就又出去了。”

“他沒說去哪裏麽?”

“沒有誒。”碧寒重新端起木盤,欲往後廚走,“姐姐,要不你先回房休息,安心等著?客棧人手不夠,我得去忙了,有什麽需求盡管叫我哦。”

“好……”臨嵐原地站了片晌,方挪動寸步,踟躕不去,“聞弦居周邊的商鋪我也看了,今日大多閉門不開,他……能去哪兒呢?”

臨嵐鎖眉輕嘆,只好上樓暫歇。

不曾想,長廊另一端,與她房間相對的西廂房內,卻有一人被魘於幻夢,沈醉不識歸路……

“寂寂楓眠晚,蕭蕭落心澗。杳杳昏黃燈,默默不覺寒……”

清冷的深秋之夜,楓紅如血,片片流向大地。楓眠小道上空寂無人,卻傳來一段熟悉的飄渺歌音。

恍惚間,月琢踏歌行去,視野從混沌轉為清晰。歌者一身赤衣,坐在簡樸大方的木屋前,擊壤而歌,便似楓中紅焰,瀟灑恣意。

“蒼琰……”月琢眼神一晃,以為自己看錯了人,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低聲驚呼,“你還活著?”

“說什麽晦氣話!”久違的好友、鵠族族長蒼琰向他扔來一塊石子,笑罵,“阿琢,你怕不是天天觀星觀魔怔了吧!”

月琢沒有躲,任憑石子砸在自己的肩頭,但並不痛。他怔怔地盯著蒼琰,眼底熱意翻湧,終究未曾顯露。

好在蒼琰從不奇怪他為何總是這般沈默,自顧自地說道:

“明日就是蘇湲的及笄禮了。你帶了她六年,從九歲到十五歲,眼看著她長成如今的亭亭少女……真不容易啊。

“鵠族善苦修,從來都覺得光陰綿長,六年眨眼即過,卻鮮少有人慢下步調,體察塵世間諸多可喜的變化——這麽說來,你成日把自己關在忘塵居裏觀星占蔔,閑時教教蘇湲識字、練功,陪著她長大,倒也不算無聊。”

蒼琰絮絮感嘆著,月琢卻默不作聲。他很怕自己一開口,便會暴露深藏心底的脆弱,索性就這樣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蒼琰突轉話鋒,給了他一記爆栗,不滿道:“餵,你又沒在聽我說話!”月琢方才驚醒。

“聽著呢……”他與蒼琰並肩而坐,神情卻隱沒在漫天落楓的深紅夜色裏,不甚明朗,“小湲明日及笄,我今晚便給她放了假。瞧你一個人坐在這裏,是不是因為暮汐又去找她玩了?他們兩人總有說不完的話。”

提起少子,蒼琰族長一臉不快:“哼!那小子是個不堪大任的,眼裏只有兒女情長……若非你堅持獨身,我將來真想把族長之位禪讓給你的孩子,總之絕不傳給這不成器的小兒!”

月琢哭笑不得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該說什麽,便又沈默下去。

蒼琰察覺了他狀態不對,但已把話說到這份上,只得硬著頭皮圖窮匕見:

“……阿琢,蘇湲和犬子情投意合,你我皆知,我也有意成全兩個孩子。但那幫長老囿於成見,總在我面前喋喋不休,說她一介凡人出身低微、壽命短暫,不能與暮汐相守到老。我實在不勝其煩,便自作主張對他們說……要讓蘇湲正式寄養於你名下,如此即可門當戶對。”

月琢耐心地聽他說完,欣然接受:“可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也已忝為人師六年,只要她不介意改口,我便沒有異議。”

不料蒼琰卻似話外有話,欲言又止:“但是……這一決定雖然暫時堵住了長老們的口,他們卻又搬出了八百年沒見的族規,非說、非說……”

“說什麽?”月琢側過頭,清亮的眸中泛起一絲疑惑。

“哎!我跟你坦白了吧。”蒼琰長長一嘆,仿佛做好了被人千刀萬剮的心理準備,“玄風長老說,你尚且年輕,又是獨身,若領養花季年少的蘇湲,恐會落人口舌,所以……他們說,你須得從族中選一適齡女子婚配,此事方成。”

“我不……”月琢蹙了蹙眉,習慣性拒絕,可又不忍委屈了愛徒蘇湲,只是兀自沈默。

蒼琰知他九百年不沾情愛的緣故,是希望自己能夠坦然面對生死,不被任何人所牽掛,也不為任何事所羈絆。他的住所——忘塵居,既有仰望星辰之音,亦是坐忘凡塵之意。

但蘇湲的出現,已經讓他素來冷硬的心腸有所軟化,已經為他逐漸抹去了“不近人情”的刻板印象……那麽,接納族中安排的婚姻,過上夫妻相敬的平凡日子,也是有可能的吧?

“阿琢?”蒼琰猶疑地叫著,絞盡腦汁找補,“你若覺著難選,我都替你想好了——玄風長老的孫女青欞,是青鸞一脈中血統純正之女,正可與你相配;你若不喜歡也沒關系,我打聽過了,青欞性子野,喜好自由,說不定比你還不願成婚呢!你找個機會與她私下商定,婚後互不幹涉對方的生活,不就萬事大吉了?”

“……”

“阿琢,你好歹應個聲,行不行啊?”

月琢被逼無奈,拂袖起身,嘴裏卻道:“一切從簡就好,我不想大張旗鼓。”

他雖臉色難看,但蒼琰明白他已應下這門婚事,遂松了一口氣,笑道:“那明日及笄禮後,我便同長老們說明,為你定親。”

原以為,這場你不情我不願的婚禮遠在天邊,並不會來得如此之快。

誰知,蘇湲及笄後不到兩個月,那位終日得閑的玄風長老便催促著月琢蔔算良辰吉日,並火急火燎地送出了十幾封口信,喚其遠游在外的孫女歸來完婚。

月琢一拖再拖,找遍了借口,終無法推脫。

當他在長老議事堂內生無可戀地擺出兩張寫有二人生辰八字的紅紙時,恰好碰見青欞小姐“人未到、紙鶴先行”送回的簡信上憤慨地寫著十個大字:

“我不認識他!我不要成婚!”

他竟沒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當眾笑出了聲,不得不中止了蔔算。

原來,有人比他更討厭身不由己的人生啊。

玄風長老那邊還在怒斥孫女的嬌蠻任性,他這邊已然心寬如海,頗無所謂地道:“不急,等她什麽時候願意回來了,再算不遲。”

說罷,揚長而去。

可他還是失算了。

半個月後的冬至,青欞突然回族。玄風長老歡天喜地地跑到忘塵居來,用長老一貫威嚴的目光緊盯著月琢,迫使他算出了七日後——十一月廿九,是個天造地設的嫁娶吉日。

“小琢啊,你父母早亡,姑姑又不在身邊,恐怕族中無人給你主持婚事。老朽的孫女呢,又是從小嬌縱慣了的,好不容易肯聽我一回話,老朽就想……這次婚禮不如放在我青鸞一脈的宗祠裏主辦,也能體現你對她的重視。日後待你姑姑回了扶源,咱們可以再補一次家宴,你看如何?”

“……都行。”

“太好了,我就說小琢為人通達,怎會如外界所言‘不近人情’嘛!”玄風長老大力拍著月琢的肩,恭維道,“不過你放心,婚宴當晚,老朽仍會派人把阿欞送回你的忘塵居,畢竟你倆的洞房花燭夜,若是在阿欞的閨房裏……饒是外向的女孩兒家,也會不好意思吧!”

“……嗯。”

月琢懶懶地答道,目送玄風長老風風火火地離開後,獨自悵望著忘塵居鏤空的屋頂,久久無言。

七日?就算讓他從現在起與那位心比天高的大小姐朝夕相處,也不能這麽快就同床共枕吧。

月琢獨身慣了,領地意識很強,青欞又是極有想法的女子,兩人不大打出手就已是最好的局面。

自定下婚期以來,七日時光恍若虛度。月琢既無心再教導蘇湲,也無意置辦婚禮所需的種種物事,便整日整日躲在忘塵居裏閉門避世。

他想,只要捱到婚禮當日,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完那個冗餘的過場,便可“功成身退”。在那之後,他的生活又會回歸寧靜,與過去九百年並無不同。

但至少,蘇湲的未來,有著落了。

這樣想著,他便在冬至後第八日晚,匆匆披上蒼琰為他訂制的大紅婚服,孤身前往青鸞宗祠迎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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