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日·夜:紅顏陌路(一)

關燈
第七日·夜:紅顏陌路(一)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蒼山不語,暮色四合。

臨嵐漫無目的地走在城外竹林裏,任憑千萬重幽綠從身畔如水而逝,奔流不息。

迷迷惘惘間,她驀地一步踏入了扶源幻境,頓覺雪光清藍,冰冷刺目,不由得瞇起了眼。

幻境……一個對她虎視眈眈的幻境。

臨嵐苦笑了一下,身為獵物,怎麽還自己走進來了?

難道這就是命?

她在原地停留了片晌,覆又向前走去。

人生……不也一樣麽?事已至此,何須回頭,唯有前行。

猶記昨日,月琢帶她看過了大陣的五靈位點,她還感慨他不惜靈力、以身入陣……到頭來,原是要她犧牲自己,方使陣成。

而他——法陣的布置者,卻似那操控木偶的匠人,既得了拯救黎民的名聲,又能全身而退。

舍一人,換眾人——多好的盤算!

這個法陣雖未完成,而她的命運昭然若揭。

臨嵐孤身佇立雪中,心涼若死。

可是昨日……他其實可以一舉繪成幻境,但卻半途而止。真的是因為……靈力消耗過度嗎?

對了,法陣的土靈位點在哪裏?她怎麽一點印象也沒有?

金靈位點是月琢本人,暫且不管。火靈和水靈位點都是固定不變的,那便可由此推算出土靈位點的所在。

臨嵐暗自回想著那兩處位點的距離和高度,在茫茫雪山中且走且尋,艱難行去。

誠如月琢所言,雪崩過後,山路更為險阻。即便她心裏清楚,土靈位點大致位於以鳳凰樹為中心、與霜洞構成對稱之處,實際尋找起來也頗為不易。

這個法陣的地勢,與僭靈城正好相反,如同一個龐大的榫卯裝置,可以彼此鑲嵌、完美契合。月琢做成此陣,也是頗費心思的吧……

臨嵐不禁一怔,倏地搖了搖頭:我怎麽還在下意識替他說好話?!

她賭氣似的掐了自己一把,繼續尋路前行。

土靈位點既在霜洞的相反方向,應是遠離水源、少有積雪覆蓋的幹燥之地,否則也難以對凝結玄冰的旋音湖具有克制之力。

臨嵐根據自己的猜想,不斷避開積雪深厚的山路,專挑巖石嶙峋、山勢嵯峨處走,不出半個時辰,就已尋到了接近心中所想之地。

竟然……是一處石林。

她扶著陡峭的山巖,攀到一塊稍顯平坦的高地上,放眼望去,只見奇松遍地、怪石林立,一幅深灰暗綠的蒼涼景象。幸有雪色如螢,錯落其間,淡薄輕盈,恰似畫師的巧妙留白,不致畫面過於冷硬。

若未猜錯,土靈位點應當便是此處。但……為何絲毫不見靈力流轉的跡象?

臨嵐一邊借著月色觀察此處地貌,一邊想象它倒扣於旋音湖上的情狀:那如釘板一般叢生的怪石,不正是改變旋音湖心水流、阻斷漩渦形成的天然障礙麽?

巫凰山有此奇異地貌,真不愧是南疆勝景。

臨嵐跳下高地,步入石林,忽覺一陣寒意襲來,陰涼透骨,一如聞弦居地下蘭室。周身聳立的怪石陡然變得高大無比,紛紛將她四面圍住,帶來一種審視犯人的強烈壓迫感,叫她心驚不已。

這地方……還真是有靈性的。

她快步穿梭於石林中,仿似被無形之人所追逐,急於逃出生天、重見光明。然而,她愈是奔跑,愈是無望,竟看不到石林的盡頭。

就像……兩日後早已註定的結局。

她索性不再奔跑,原地坐下。

……沒有用的。她喘著氣心想,逃跑亦是徒勞。

她若逃了,那些凡胎肉軀的百姓該怎麽辦?

他們沒有力量抵禦僭靈城全面崩塌的巨大災難。

但如果,她作為陣眼守住了“扶源”大陣,月琢就可以用仙羽令送他們一一平安歸去。

如能護佑一方百姓,也算是對得起上天讓她這一世投身仙靈的眷顧吧?

臨嵐坐正身體,緩緩調動體內靈息,默想記憶中出現過的法訣。

——引魂術的法訣。

雲崖、碧寒都曾在她面前施過此術,雖說手法不盡相同,但一定殊途同歸。

長月東升,清細瑩亮,照映出臨嵐堅毅的面龐。她集中心力結起手印、念動法訣,倏而十指成蝶,用力撲向自己的心臟,從中喚出兩縷躍動的白金明光,一圈一圈纏繞指上,一絲一絲剝離己身。

從前,她只知碧寒換魂有如剖心取肝,劇痛難忍,卻不知竟是如此穿透皮肉,撕裂神魂;

從前,她只知雲崖引魂宛如剃眉削發,面不改色,卻不知竟是這般生拉硬拽,分離魂魄……

待到那兩縷幽魂徹底脫離臨嵐的身軀,她已是渾身顫抖、冷汗涔涔,面色煞白如紙,整個人更是虛弱不堪,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如今沒了三魂,這副靈體……恐怕也要維持不住了吧?

既然她的原身終將被困於陣中,獨自沈眠,那麽至少可以讓荼月的雙魂回歸天地,重獲自由。還有師父的命魂,也可一並歸還。

而她……誰會在意她呢?

臨嵐只覺身如飄絮,神識昏沈,就此睡了過去。

在她倒下的那一刻,整座石林驟然亮起一片澄黃明凈的光波,如同璀璨金月滌蕩去塵世陰霾,盡顯清柔。

荼月之魂飄搖於石林之上,無風起舞,翩然自樂。靈光遍及之處,薄雪消融,野草漫生,便似神女灑下了聖水,滋養著貧瘠的石林,照拂著沈睡的生命。

土靈位點……成了?

月琢尚在雪山另一面的霜洞附近搜尋臨嵐,冥冥間忽若有感,仰頭望月,難掩震驚。

她怎麽會去那裏?

幾乎是同一時刻,遠在葉榆城盤桓的雲崖忽覺耳清目明、神思朗然,藏於玄色鬥篷下的銀白枯發根根轉黑,一改垂死之相。

楹兒,不……怎麽可能?

主動解縛三魂可謂兇險難料,稍有不慎,便會心智盡喪,走火入魔,甚至……魂殘魄損,化為厲鬼,再無轉生之機。

九日之期未到,她為何這麽做……那位神人不是說,會保她無虞嗎?

雲崖心亂如麻,顧不得客棧小廝還未上齊的晚餐,迅速起身向外奔去。

亥時,洛府。

雪奴以懷柔之法引導洛永離找回了初心,本想乘勝追擊,從他口中探出更多有關幻陣的細節,再謀出路,誰知洛永離一時情動,自閉靈息,再度昏厥。無奈,她只得將他扶回別院房中,暫作休整。

不料這一次,他竟睡得比先前還久、還沈。

她便自作主張,遣散了洛府剩餘的侍衛、仆從,獨守院中,靜心修煉,重塑仙魂。

直至深夜……

洛永離又一次墜入了芷夢幻境,不辨虛實。

夢裏的玖音笑容宛然,候在洛府大門前,迎接風塵仆仆的他回家用膳。

他欣然奔向了妻子,相攜入內。

“夫君,看你近日為城中事務操勞,我甚是心疼,特地為你準備了安神補氣的養生湯,待會你定要多喝幾碗。”

“好……”他撫了撫妻子柔順的鬢發,含笑展顏,“玖音有心了,但也不要累著自己,我還想與你白頭到老,做一世閑散夫妻。”

“你慣會說些不著邊際的情話……”女子柔婉一笑,羞怯嬌嗔,眉目間卻有悲觀之色,“我明明,活不了幾年了……”

“不會的,你相信我。”他停下腳步,擁住女子,輕吻她冰涼的額心,“我已找到與你相配的靈體,待我消除她的靈智,即可為你續命。縱使天降神罰於我,我也甘願抵受——只要玖音能夠活著,我便不悔不休。”

女子擡眸,愕然悲言:“夫君,你為我……殺了無辜之人?”

“這怎麽是‘殺人’呢?”洛永離目光一寒,微彎的唇角隱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得意,“她與我的玖音一同存在,不是麽?”

“你錯了……人若失去自我,雖生……猶死……”女子無力相勸,微微搖頭,淒然落淚。

“玖音,你哭什麽?我們可以長相廝守了,這樣不好麽?”洛永離斂袖拂去她的淚珠,深感不解道。

“聞心……你忘了我吧。”女子淚眼婆娑,誠心祈求,“你是石妖,壽命悠長,無須為我一介凡人違逆天道。百年時光足以令物換星移、金石腐朽,那時我已歸於塵土,你也會有新的愛人……”

洛永離瞠目不言,似全然無法接受。

“玖音向來深谙我心……何以說出這種喪氣話?”他不覺退後幾步,打量著這個哀聲低泣的女子,驚問,“你是何人?”

夢境與現實不期重合,“她”的身影宛若與他相隔水簾,立於瀑布之外,晃動不息。

“洛永離,你仍是自甘沈淪,不願看清她的真意嗎?”雪奴聲音沈著,凜然質問。

“呵,果然……”他猛地推門而出,撕破了幻夢與現實的邊界,一步步走向旋音湖畔,怒視著“她”,笑道,“你留在我身邊,卻是為了替他們做說客?”

他所謂的“他們”,無疑是月琢公子和臨嵐姑娘了。雪奴心神警惕,並不答話。

“既不是真心陪我……那便從玖音的身體裏滾出去!”

他話音未落,便猝然打出極其淩厲的一掌,直指雪奴。俄頃墨刃成風,狂卷落葉,攪碎了小院中猶自盛開的無數芳菲,狠狠刮向手無寸鐵的女子——這一招迅猛如箭,不容人反應,與那日打在臨嵐身上的掌鋒如出一轍。

雪奴方要擡手格擋,便覺一股強勁的氣流迎面撲來,震得她五臟欲裂、六腑俱碎,竟將她的仙魂生生推出了這具逝去已久的女子軀體……

魂體相離的瞬間,她卻無半分疼痛,反而覺得渾身松快,勝似羽化登仙。

也罷……總好過一生被困此身,不得自由。

雪奴隨風逐塵地飄在半空,笑著安慰自己,又被餘風所及,直直墜入旋音湖中……

而那玖音之軀便如斷線的風箏,在冰雪仙靈離體的同時,軟軟癱倒在地,被疾步上前的洛永離一把揉進了懷中。

“玖音……你不會死,我帶你回蘭室……”

七日的奔走與對抗,到此刻仿如一個笑話。一切,又重回原點。

湖水冰寒,卻蘊有純凈的靈力,潤澤著她的仙魂,修補著她的血肉。雪奴隨著漩渦沈到湖底,無意間伸手觸及那件被她投入湖中的土靈神兵——“麒麟血珀”,便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本能地緊緊握住。

她尚未意識到,那旋音湖中充沛的水靈,正是一潭取之不盡的天地精華,已經助她重新凝聚出了更加穩固的仙身。

沈寂少時,湖底明光大盛。她驀地睜眼,但見玄冰靈核寒光爍爍,麒麟血珀金輝流溢,本是相克的兩物在水下靈力交融,冷暖相織,迸發出聖潔耀目的華彩,映入雪奴眼中,令人恍若置身天堂。

……這是怎麽回事?

雪奴雙眼微合,神思混沌。

正自茫然間,她又覺仙體一輕,便從僭靈幻陣的水靈位點,被莫名的法術效應傳送去了扶源幻境的土靈位點——也即,臨嵐所在的那片石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