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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夜:靈燈血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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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夜:靈燈血宴(三)

記憶回溯之旅到此為止。長明燈靈平靜地拂去法術呈現的影像,變回緗兒模樣,靈巧的身形在問芳亭中幽幽蕩了幾圈後,重新盤踞蓮燈之上。

陸無鑒擡起頭來,還想再見“顏路”一面,希望卻已落空。

“長明燈,你能不能再變一次……”陸無鑒低眉輕語,卻更像是哀求,“我想記住他的樣子。”

原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不是洛永離,而是顏路啊。

是初見時不滿他態度桀驁的富家少年,是被他嫌棄身材瘦弱的嬌氣少爺,是和他一樣向往自由、願與他同生共死的顏路。

光陰逝水,這些年來,陸無鑒只知自己不得長時間離開僭靈城,卻不曾知曉他與碧寒換魂的原委,直覺自己應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

為了回報洛永離再世之恩,他得空便出城尋覓可能為幻陣所用的凡人之魂,並吸引他們來此,也算為幻陣維持實體、供養玖音盡其所能。

顯然,換魂失憶後,他將自己腦海裏搜刮出的殘餘信念——那對顏路的隱微情感,將錯就錯地投射在了洛永離身上。雖說自己的身份也從“救人者”變成了“被救者”,但他依然堅定地認為,這便是為朋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即使他對“朋友”這種關系的認知,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不,我累了……偌大的僭靈城,沒有人真正需要我。”

緗兒平淡地拒絕了陸無鑒初次對她提出的請求,嘆道:

“你們想看的……是你們心目中難以抹去的故人影像。但逝者已矣,他們的樣貌,只該存在於你們之間的珍貴記憶裏,而非被我一個外人反覆扮演。”

她那一貫可人的嬌媚容顏,現已變得無比頹喪。陸無鑒亦是心緒難明地低下了頭。緗兒盯著他,又道:

“小六,你為什麽不能看看身邊更多的生靈?你那麽在意顏路,無非是因為他是你無意中救下的第一個人。好像只要救了他,你就能為自己的贖罪之心找到一絲慰藉。

“但你,真把他當作‘朋友’了嗎?不是跟班,不是廢物,更不是什麽走投無路、被迫與你浪跡江湖的富家少爺。”

緗兒連續的發問令陸無鑒心驚膽戰,更答不上話來。最終,他只好承認:“我……是啊。燈靈教訓的是。”

好不容易想起自己不顧一切也要來僭靈城的緣由,但卻受到了冷靜旁觀者的質疑。他的故人……真是故人嗎?

緗兒既不願曲意逢迎,陸無鑒也不強求,作勢要走,誰知這時她卻叫住了他:“等會……你去哪兒?接下來有何打算?”

十四年前的堅持,在此塵封了十四年。一朝再揭開時,竟只剩唏噓,難免心裏空落落的。接下來要去哪裏,他也沒想清楚。

陸無鑒回身,目光游移不定,“我不知道,也許該找個地方好好想想。”

“那就再留一會吧。”緗兒又從蓮燈中躍了出來,坐在問芳亭邊的石階上,雙腳蕩入亭下的潺潺溪流,“我覺得,你和我很像。你若走了,這裏便真的只有我一個人了。”

陸無鑒又是一陣沈默,半晌才道:“好。”

他挨著緗兒坐了下來,第一次細看僭靈城中下雪的景象。以前都是溫暖如春的,但近來……氣候已越來越不正常了。或者說,越來越不可控了。

問芳亭周圍,因有長明燈靈的駐守,尚且自成一個半透明的密閉空間,不至被狂風暴雪侵襲。亭下水流依舊汩汩,可也不乏透骨寒氣。緗兒若非靈體,浸足其中,亦是難忍嚴寒。

兩個孤獨的靈魂,都在一夕間失卻了自己生命中為之執著努力的念想,而對未來的走向倍感迷茫。

“餵,我說……”

緗兒不動聲色地試探,仿佛只為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

“顏路殘存的魂識,不同於那些被法力束縛的生魂,其實還在‘芷夢’幻境裏。現在的僭靈城,無須吸食人之魂力以供陣眼運轉,你要不要……進去看一眼?但我不保證,你陷入昏睡後還能醒轉。”

陸無鑒如死灰般沈寂已久的眼眸亮了一瞬,但很快歸於靜默。

“不用了。他……若是能在‘芷夢’中自由快樂地生存下去,永遠不受病痛的折磨,哪怕僅餘一縷魂識……我也會感到欣慰的。”

這樣的話,他十四年前拼命送他逃出生天的心願,也不算完全沒有實現。他這顆被自責悔恨所填滿的心,才能稍減一些負罪感。

緗兒明白地點了點頭。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她已伸手從自己的蓮燈原身上折下一瓣輕靈的玉葉,湊近唇邊,低低吹奏。

“……你不痛嗎?”

陸無鑒嘖道,肉痛地看著她,欲言又止。他在天道武場時,用自己的方式折磨過很多人,緗兒此舉,無異於自斷一掌。

燈靈並不理會人類男子的詫異。她俯首沈吟,通身散發出微暖的光亮,蓮燈本體內的火靈也應聲而動,順著葉脈徐徐流轉至她的皓白指尖與柔軟唇畔,化為一個個憂傷婉轉的音符,被情緒點燃,再肆意綻放。像煙花一樣。

她將一身靈力緩緩註入葉笛,吹出了細膩悠長的情曲,一如寂寞長夜裏的花火,無人問津,便靜靜自焚。至少,也曾絢麗地活過。

陸無鑒不知緗兒此舉何意,只是閉目,安靜地聽著。他想,這曲子,可真像《憶仙姿》的變調啊。

笛聲悠遠,裊裊而上,形成一道華光燦爛的音柱,與天相接,流入月色,化於雲海。緗兒兀自沈浸其中,靈身如灼,通體明亮,摧人眼目。

此間天地為琴,風雪為指,隨著緗兒燃燒的心火,彈撥起跌宕如焰的心弦。風聲獵獵如鼓,雪舞陣陣融心。與緗兒灼燙的火靈音柱撞在一處,清光迸濺之際,隱有血紅亮絲,甚是美麗艷烈。

陸無鑒聽著聽著,慢慢躺倒下來,以手為枕,仰面而睡。他這一生,被過盛金靈攪動的浮躁心思,似也因此平覆,重歸古井。

聽者無心,奏者有意。陸無鑒放空的意識,竟在這曲音域宏大、靈氣磅礴的《憶仙姿·變調》中,不自覺沈入了夢鄉……

問芳亭外,十裏冰封。臨嵐月琢並肩而立的身形被漫天風雪掩蓋,遠遠對著凝神吹笛的緗兒,不曾上前一步。良久,始終默默不語的臨嵐終於忍不住出聲道:

“月琢,緗兒她……我們就這麽看著?”

被喚的男子微微搖了搖頭,怕她一時心軟而上去阻止,已提前伸手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燈靈不會死。她是在為我們解決一個棘手的麻煩。”

語罷,像是生怕自己的解釋不夠有說服力,月琢又補充道:

“不到萬不得已……你也不想與陸無鑒兵刃相見吧。”但這話,連他自己也不確定,是在勸慰臨嵐,還是勸說自己。

臨嵐果然認可了月琢所言,頷首道:“他……是個可憐人。出於醫者本心,我也想過救他一命,可是他之所為,又使人生恨,似乎救他不值……或許令他痛苦地活著,以不長的餘生靜思悔過,來世方能心如明鏡,重新開始。”

月琢不再言語,面向問芳亭中相依相慰的兩人,只覺自己與臨嵐,何嘗不是如此。

但他們心中,仍有須為之竭盡全力之事,仍有此生無法放棄的執念。

“……好了,兩位。”緗兒放下葉笛,幽幽飄起了身,卻因自燃過度而幾近失色,“他已睡去,請出來吧。”

“緗兒,你……”臨嵐早已按捺不住,便即分開問芳亭前的風紗雪簾,邁步進來扶住了緗兒脆弱飄忽的靈體,“你疼不疼?”

長明燈芯搖曳了一瞬,緗兒的靈體亦隨之震顫,幾乎變得煞白。這是她自從駐守僭靈城以來,消耗最大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燈靈容光消減,不覆嬌媚動人,然而無怨無悔。

“我沒事的,嵐姑娘。還要謝謝你昨天為幻陣註入靈血,我才好勻出力量來幫你們催眠陸無鑒……”

緗兒自焚靈力吹奏一曲已是疲憊不堪,卻因臨嵐真心的關切,而向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努力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陸無鑒這個人,對他認定的事執拗得很,旁人再怎麽勸他醒悟也是無用。我若不以靈力融進曲聲,引導他的意識步入‘芷夢’幻境,便不能卸下他體內金靈對外界的本能防備。”

臨嵐扶著她的靈體飄回原身,盤桓其上,逐漸恢覆了一身紅衣的柔亮光華,方才稍稍安心。

“……不過這個方法,在修為高深之人看來,的確很蠢吧。”緗兒重回蓮燈上後,便自隱去人形,節省靈力,只作跳動的火光與二人傳音道,“但我本不擅武力,只能以懷柔之法盡可能地保護到每一個人。”

確實,在絕對的力量壓制下,要使陸無鑒不再影響到他們後續的計劃,不是什麽難事。

臨嵐自知緗兒意有所指,不覺看向月琢,趕忙接過話道:“沒有……我們該謝謝你才對。僭靈城雖是個逆天的存在,但在它徹底消失之前,我們也不願看到城中血流成河。”

“……我也不會隨意審判做了錯事之人。”天道武場的罪孽歷歷在目,月琢雖也厭惡陸無鑒,自是不會明知故犯,“除非他一錯再錯,無藥可救。”他聲音沈靜,語氣嚴肅,自帶威懾力,不禁使長明燈的燭火為之一晃。

“那……我呢?你會怎麽‘審判’我啊?”緗兒隱於燈中,燭芯微搖,卻無剛才轉瞬即逝的害怕,索性與月琢開起玩笑來。

她何嘗不知自己也曾是個幫兇?這一次轉換立場、幫了月琢之後,前途更是叵測。若他們與洛永離終有一戰,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月琢無奈地笑了笑,道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你和陸無鑒不同。嚴格說來,自建城起,你從未直接奪取誤入幻陣者的魂魄,也沒有在外騙取無辜者的信任,以誘導更多的人進入此城。若你還按原計劃助我們一臂之力,解救受困的百姓,我自然不會為難。”

他看待問題時,更註重客觀事實,何況緗兒本已有悔過之心。

“是啊緗兒,等解決完這裏的事,你就自由了。到時無論你想留在南疆,還是想和我們一起游歷天下,都很值得期待呢。”

臨嵐隱約感覺到燈靈一片死寂的心念,遂故作輕松地鼓舞她道——雖然,她自己的生命能否挺過第九日,也未可知。

長明燈大器晚成,歷經千年方可凝聚成靈,此中不易,大概只有同為仙靈的臨嵐才能體會一二。緗兒化形以來,不過百餘年光景,怎能因為被喜歡的人辜負了情意,就喪失往後餘生的希望?難道自己千年修心化靈的努力,就可以被輕易辜負嗎?

“嵐姑娘,謝謝你。”蓮燈黯淡無光,卻能領會臨嵐的心意,“但,你可能不懂……”

長明燈之所以能夠化形,全在於洞悉世人過往與其當下的心境,因而照著人心裏執念最深之處,幻化出他們最為懷念的故人的樣子。

緗兒第一次化形,參照的是洛玖音,即便後來不為模仿他人時,漸漸修煉出了“自己”的樣子,也多多少少與洛玖音相似——她深知,唯有自己多像“她”一分,他才會抽空前來多看她一眼。這是她對他單方面的喜歡,與他無關。

緗兒的形,不僅照出了洛永離的執念,也照出了她自己的執念。但是臨嵐的心,空空如也,她照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這也就意味著,親情、友情、愛情……不論哪一種情感,在臨嵐的心目中,都不曾有過與之相關的人。哪怕是她的師父。

她不愛任何人。

“對,我是不懂。”沒想到,臨嵐竟也毫不避諱地承認了,“但我也知道,洛永離是一個多麽自私偏執之人。”

被長明燈看穿心理的人不計其數,可她自己卻一葉障目,寧願深陷泥潭,也不肯揭開洛永離的真面。臨嵐心一橫,決意與緗兒好好辯駁一番:

“燈靈慧眼如炬,想必早有察覺,他既不顧愛人的遺願,也要將其囚禁在身邊,甚至做出這一系列傷天害理、不計後果之事,利用完你又無視你……緗兒,你不會真的以為,他這樣就算是個有心人吧?若你是洛玖音之魂,你會甘願回到他的掌控之下,承受這一切嗎?”

識破一個偏執狂一往情深的偽裝,根本無須親嘗情愛之苦,只需代入到被他沈重的“愛”步步緊逼的那個人身上啊。

“若他們夫妻二人本就互相尊重、互敬互愛,洛玖音當年又何必留書一封、不辭而別,明知外界戰亂,卻仍然冒險逃離了他們隱居之地——那個象征著家與愛的港灣?”

“可是……他們最初定情時便立過誓言,‘情生如茗,死不移志’……我也願意相信……這世上存在從一而終的美好情感……”蓮燈燭影撲朔,緗兒語音斷續,幾乎聲淚俱下。

“我想……欲愛他人,先愛自己。”臨嵐默了良久,緩步蹲下,雙手護住蓮燈搖晃不止的燭火,悠悠道,“洛玖音很重視自己的感受,比起兩人的愛情,她更愛身心的自由。你也應該如此。”

“是嗎……”

“洛玖音並非不愛洛永離,否則也不會不忍心讓他知曉自己離開的原因。但洛永離對她的禁錮卻是一廂情願的,這已經罔顧了她自己的意願,所以即使不幸命喪九泉,她也不想再回來。”

絲絲縷縷的木靈之力從臨嵐掌心散逸開來,如同一股柔和穩定的春風,圍護著火光微弱的燈靈。長明燈聽了臨嵐抽絲剝繭的分析,燭焰漸寧,哭聲止息。

臨嵐想了想,又問:“就像洛永離讓你維系幻陣、變幻他人,這些事情,是你自己真正想做的嗎?”

“……不是。”緗兒這回倒是答得很快,“我為了逃避供奉神佛的孤苦生活才化為燈靈飄至僭靈城,誰知竟又在這耽擱了百年……”

“你看,這才是你修成靈身的初心。”臨嵐款款收回雙手,直起腰身,溫暖地笑了,“離了僭靈城,以後的天地只會更廣闊。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又為何提不起興致呢?嘶……好燙。”

早在她彎身上前,徒手靠近長明燈芯時,月琢就想提醒她了——神木之靈,最能生火。奈何臨嵐對他使了個眼色,不讓他開口打斷她勸慰緗兒,月琢只好噤聲。

而今,緗兒不再心緒激蕩,也不如先前那般心情低落,臨嵐終於放下心來,也總算發覺自己的一雙手掌都快烤成焦炭了。

“哎,你真是……”樂於舍己助人。

撫著她那對焦裂的掌心,月琢並不多言,只是心疼。他制止了她再用自身靈力治愈傷痕,只從衣袖裏摸出幾味剩餘的草藥,細細揉撚成汁,小心地抹在臨嵐雙掌之上。

沁涼的藥汁滲入皮膚,與那蜿蜒生長的雲木之紋很好地融合,加速了臨嵐傷處的自愈。她訕訕地從月琢手裏縮回手來,竟覺得兩頰也開始莫名發燙。

燈靈在旁看得真切。原來……她不是完全沒有在意之人,只不過……還未意識到啊。

“嵐姑娘,你說得對。世事多煩擾,我也該學著聽從自己內心的答案,不會再自暴自棄了。”

蓮燈微漾著暖意,連同緗兒的聲音也變得自在輕盈:“差點忘了問……公子,你的陣,布得怎樣了?還需要我有所調整或改變之處嗎?”

月琢聞言,眉目一凜,正色道:

“昨日給你的冰楓葉暫且不動,等到大陣將成之時,我自會聯系你啟用。現下的問題是……我們的同伴——雪奴,她的魂魄被帶去了洛府,一時半會很難脫身。”

“公子是在擔心,大陣啟動時,會對她造成一些不可避免的傷害?”

“對。我想燈靈姑娘既有辦法讓陸無鑒入夢,那是否也有可能將雪奴的魂魄引入那個夢境,讓她在大陣啟動之前來到問芳亭?待我布置完一切,她便可通過陣法效應傳送去僭靈城外、我的法陣之中。”

“這……未嘗不可。”緗兒自思片刻,便一口答應,“我先緩緩,這兩天必當盡力一試。但請公子仍要做好最壞的打算,畢竟除了嵐姑娘……我還沒見過誰能在‘芷夢’幻境中自由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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