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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錦瑟無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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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錦瑟無華(四)

申時三刻,挽音別院客房內。

女仆神色焦慮地候在屏風前,一會看看墻上幻畫,一會又想要不先將這面倒地的畫屏扶起來,免得城主出來時被它絆住……但她不過是一個剛被點化而成的朝露仙靈,也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要扶起偌大一扇屏風,很是為難。想了半晌,只能糾結地立在原地。

正在此時,她偶然擡頭一看,便見城主攜著一身淋漓的雲姑娘,小心地踏出幻畫上籠罩的靈力漩印,雙雙走入了房中。

“城主!雲姑娘!”女仆欣喜地迎上去,扶過略顯狼狽卻無大虞的臨嵐,心底的擔憂一掃而空,“你們可算出來啦!”

洛永離倒沒在意那面傾倒的屏風,只將臨嵐的纖手交給女仆接應後,立即吩咐道:

“你……去我書房,把放在檀木櫃第二層箱子裏的‘曇華雲錦衣’拿來。然後給雲姑娘燒些熱湯,服侍她沐浴後換上。”言罷大掌一揮,一團灰白靈氣脫手飛出,瞬時將匍匐地面的真絲畫屏扶起並覆歸了原位。

女仆本想一口答應城主,仔細一聽後,卻又楞住了,眼神覆雜地望向臨嵐,重覆道:“曇華雲錦衣?那可是先夫人的……”她話到口邊,才意識到戳中了城主的痛處。

“先夫人的體質……穿不了那個。再說,衣服尚且全新,你只管拿來,這對雲姑娘的身體有益。”

洛永離淡淡地說罷,便即離開了客房,不曾有一瞬回頭。是以臨嵐不及看到,當女仆無心提及那位逝世已久的洛夫人時,他的臉上究竟是何神情。

“是……恭送城主。”洛永離走遠後,女仆仍然低身一福,方回轉過來,對臨嵐輕聲細語道:“雲姑娘,請吧。”

曇華雲錦衣,據聞是洛夫人生前——洛永離還叫作“聞心”時,為使肉體凡胎的妻子如他一般青春常在、韶華永駐,而以高價求遍南疆各處商人所得的珍貴布料與奇異絲線所織。制衣期間亦每日定時定量註入少許靈力,以保衣物常新、百穿不舊,同時也可溫養穿著者的神魂,祛除浮躁、憂憚等紛亂之思,使其平心靜氣,從而達到容光煥發、益壽延年之效。

這般貴重之物,竟沒有作為洛夫人的陪葬,而是被珍藏在了洛永離自己的書房中。若非洛夫人體質有異,恐怕他也不會舍得讓這身塵封的衣物重見天日,更別說借給臨嵐這樣一個外人穿著吧。

且不論心中疑忖,臨嵐已隨女仆穿過府上其他庭院,來到一座專為休沐而建的小型樓閣之前。

此樓名曰“沐月”。不同於雲隱閣的婉約清冷,“沐月”設計之巧,在於它既具南疆民樓的質樸簡潔,又在神秘中透露著微妙,清爽中蘊含了風情。原應裝有窗門的樓墻紛紛敞開門戶,又以各種南疆風格的飾物,如珠簾、地屏、紗幔等略微遮掩,件件不失精致,處處欲語還休。

臨嵐走進竹樓時四處觀望,雖因時刻記著自己的計劃而不敢懈怠,也不禁讚嘆洛城主的品位著實不錯。

“雲姑娘,勞您在此稍待。朝露先去城主書房將那‘曇華雲錦衣’取來……您若是不習慣被人服侍的話,也可自行寬衣入池洗沐。”

“好。”原來,女仆的名字就叫作“朝露”。

“這間是主室,左手邊那間有置衣架,用於擱放待洗衣物;右手邊那間則是更衣室,有幹凈的巾子可以擦身,請您隨意取用。”

“我知道了。”

朝露聲音婉轉地解說,偶爾伸出素手為臨嵐指點,雖然神態忸怩拘謹,然而說話做事,卻意外地周全細致。

臨嵐聞言點了點頭,向她道過謝後,便自繞過一扇作為竹樓門戶的淡彩琉璃屏風,走入那間薄霧氤氳的主室。

一時水汽撲面,臨嵐雙目濡濕,視野迷離,腦中竟不自覺地再現昨晚與月琢在霜洞秘密相處時的一些記憶片段……

那時情非得已,事後卻難忘記。明明主室之內並不很熱,她卻兩頰泛紅,耳根如燒,一顆芳心有如被沈落古井的細小石粒,觸發了久違而激蕩的漣漪。

月琢……你現今又在何處?

待我此次目的達成,便去找你會合。

女子衣衫褪盡,跨入溫波蕩漾的池內,呼吸著身周勻散的花葉芬芳,她一直緊繃的心神也終於隨之而定。

透過乳白的浴池之水,她望見自己右手掌心宛然生長出了盤曲離奇的雲木之紋,青褐色靈線於水中明滅不褪,彎彎繞繞地爬上光潔小臂,虬結向心,幾如那夜因魂力動蕩而蔓延全身的詭異血紋……但這一回,已沒有了血火般的淒艷之色,不覆那晚無法控制靈力暴走時的猙獰之相,而以一種穩定舒緩如春日萬物覆蘇般的欣榮之貌呈現。

“異己之魂將要離去,我這一身靈力亦如開了閘的洪水……崩流離散。”她喃喃自嘆,“幸虧前輩傾力相助,否則……”

“兩日,已經足夠。至少這兩日可不再受魂體不合的折磨。兩日後,再說吧……”

她將自己整個人沈入水中,心想,雖然自己體內充盈的力量確實不再分崩離析,但也不能輕易一試這三種靈流的威力。

月琢說過,不要妄動靈力——他還真是個惜命的人哪。

水下女子的身軀,暫時完好如初。她此生再也不想經歷那玄冰切入皮膚的劇烈痛楚了。

而那幅幻畫,沈寂了百年,也算實現了它存在於世的意義吧……

沐月樓中水聲汩汩。薄香縈繞間,靜默的女子幽幽吐出了一口氣。

嵐姑娘!嵐姑娘!

久坐溫池的臨嵐忽聞兩聲空靈的輕喚——確切說,這應是一種專門向她傳遞聲音的秘法,旁人並聽不見,令她從意識混沌的狀態下猛然清醒過來。

“你是……雪奴嗎?”她睜開一雙霧蒙蒙的眼,向周身空蕩的水流問道。

沐月樓外,天色明媚,景物依然,未至黃昏。但她似乎始終未有察覺那個去取衣物的侍女朝露回來過。

“池水已經涼成這樣,你也毫無感覺麽?”

許是浴室裏縹緲的花香、微燙解乏的池水使她不自覺沈醉其中,可是為何竟會睡死過去?臨嵐惶恐地想著,那冰雪仙子的清媚嗓音與藍衣白裙,便借自己體內一縷仙魂的照應,飄然浮現池中。

雪奴是以靈體出現的,不受寒涼之水侵擾,但臨嵐渾身浸泡於水中,至今才想起來打了個寒噤。錯愕間,她忽然看清了飄散水面的寒櫻花瓣,以及盤旋在她足踝邊的嫩綠藥葉。它們泡入池中恁久,早已萎頓,載浮載沈,卻不再鮮活。

“……這便是沐月樓中異香的來源吧。”臨嵐恍悟。

寬敞的四方沐池裏,兩個女子相對而立,唯有臨嵐在薄濕空氣裏赤著身子,長發盡散,尤其狼狽。她索性退後兩步,背倚浴池,方覺心安。

“你來找我,是因為月琢?”臨嵐簡短地問。

“嗯……嵐姑娘不必驚訝,是公子助我溯魂而來。”

雪奴攏了攏肩前秀發,隨手在浴池上空劃出一道藍白交織的靈線,將滿池徹骨之水悄然退去。臨嵐不解地看著她,正要遮擋自己毫無掩飾的軀體,卻見雪奴長袖一揮,淩空抖落出一身精工細制的華美衣裳來,送到臨嵐身前:

“此物……應是洛城主令女仆帶來交給你的‘曇華雲錦衣’了。你先換上,我再與你細說。”

臨嵐小心地接過那一身華服,眼角餘光依稀瞥到一個昏倒在琉璃地屏外的侍女身影,還有一層將沐月樓整個籠罩在內的冰雪屏障,即刻會意,不再多言。

……

半盞茶的工夫,臨嵐已穿戴整齊,重新面向雪奴的靈體。

不得不說,這身曇華雲錦衣端麗非凡,即如從不稀罕世俗之物的雪奴,而今一見,也是嘆為觀止。更何況,它還被穿在一位本就俊秀標致、氣韻脫俗的女子身上!

嵐姑娘……可真美。

兩人此時談話的場景已從浴池轉至更衣間。然而,這不過片刻的相互欣賞,已讓她們二人凝定成一幅絕美的畫。

“雪奴姑娘此行,是有何要緊的話相托?”臨嵐望著她如深海般澄凈的眼眸道。

雪奴秀眉微蹙,憂心道:“你……身處浴池已久,卻未能及時察覺,那些散落池中的櫻花芽葉,看似是普通的調香作料,實則是附帶靈力之物——它們雖借浴池之水掩蓋了微弱的靈氣,卻能為水流所引導,慢慢將你這一身力量牽引至後院——你不知道吧?這個浴池的水源,就是後院的旋音湖啊!”

臨嵐駭然,屬實沒想到洛永離明面上對她客氣,私下還有這等小人行徑。

雪奴又道:“我來時匆忙,未見到旋音湖具體是何模樣。但月琢公子說,你與他的相互感應似有減弱的跡象……所以,嵐姑娘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別再這麽毫無知覺地睡過去了!”

“抱歉,我……”

“你不必向我道歉。”雪奴擺了擺手道,“我在那個侍女的意海裏讀到,這身曇華雲錦衣五行屬木,對穩固魂魄之力頗為有效,對你現在的身體亦是有百益而無一害的。公子說,目前別無他法,你千萬要一直穿著……哪怕他一時無法與你聯系,他便也能放寬心了。”

“我知道了,多謝你跑這一趟,雪奴姑娘。”

臨嵐見她說話時雙肩顫動不已,不知是因為她本身就能共情月琢所轉達的話意,還只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無端產生的酸楚之意——女子的直覺總是很敏銳。

“不用謝……但是,請不要叫我‘雪奴姑娘’。”她別扭地道,“怪見外的。”

只見那一段嬌柔的身姿漸漸變得淡薄無形,臨嵐便知她的魂影飛出本體太久,快要支撐不住了,於是趕緊點頭應下,也怕她再待下去會引來洛府之人。

兩人互相回禮後,臨嵐只覺更衣室內靈氣逸散,如同有一股暖煦春風軟軟地拂過心梢,雪奴這一淡藍靈體便在倏忽間化為虛無。

此際斜陽薄照,遙遠的天邊透出一層橘紅的夕霞,瑰麗如血。

洛永離在會客廳中久坐無事,見女仆遲遲未請雲姑娘前來,也有些不耐煩,便徑直離開了主廳,往沐月樓所在的小院大步流星地趕來。

待他踏著夕暉繪染的草地來到沐月樓時,樓外屏障早已隨雪奴的離去而盡皆消散,那兀自昏倒的女仆也順勢吸收了雪奴殘餘半空的靈氣而被救醒,一臉懵然地站在琉璃地屏前,不知發生了何事。直到洛永離來時,她才驚惶跪倒。

“城、城主……我……”

“又怎麽了,雲姑娘呢?”玄衣男子四下張望,見無異樣,便舒展開了眉頭,無奈地詢問。

“沒……我不知道,應該……還在裏面吧。”朝露戰戰兢兢地答道,幾乎要把腦袋紮進地面。

雪奴也甚是機靈,當初溯魂來時,就已看破朝露的原身與她本是一脈,均屬水系,遂在女仆身上巧妙地施了個小法術——五行屬水的冰雪屏障,本就與雪奴自身靈力相系,使之存在的同時,可以維護自己與臨嵐交談的內容不致洩露,消失時又能隨著同源相聚之理,進入朝露昏迷的意海,將她喚醒並抹去相關記憶。

如此一來,除非洛永離強行試探女仆的靈識,雪奴便不會輕易暴露行蹤。

“唉,你……”

洛永離顏色冷峻,卻只搖了搖頭,揮手讓她退下。

晃神間,但見沐月樓前的琉璃地屏後,忽而轉出一個衣著華麗、姿容俊秀的女子,朱唇微張,未曾言語,不過定定望向了他,就已散發出無盡的光芒。

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洛永離向略顯局促的臨嵐望去,一身曇華繡服剛好合體——上衫底料是透著微粉光澤的玉白緞子,內搭一件面料光潤的墨綠胸衣,稍顯緊身,卻恰好襯托出她曼妙的身段;外罩一層柔軟綃紗,如蘊海珠之光,清透湛亮;翡翠腰帶下長裙曳地,裙擺層疊,百褶之中綴滿紅粉曇花,盡顯嬌嬈。

臨嵐穿著一身新衣出現,如他所料,驚艷無比,綺麗無比。洛永離歷經百年,卻是第一次看到,世間有如此傾城之人穿得。而這身華服,本是為他的玖音所制。

她與玖音,無論相貌身形、神情氣韻,皆為迥異。可為何……他總覺得,不止是臨嵐,不止是燈靈緗兒……逝去之人為了留住他短短數年的美好回憶,似乎總在千方百計地借助他人之影,再臨人世?

洛永離癡念之深,就連他自己也未可知。只道故人一去,世上無一是她,又無一不是。

玖音……

“洛公子?你怎麽了?”

癡望良久,洛永離才聽見臨嵐對他的低喚。雖然此刻,他游走的神思與泛濫的情意並不源於面前女子,然而無意間對著她呆呆凝望,也太過冒犯了。

尷尬了有頃,洛永離擡手掩面,輕咳道:“實在抱歉,竟唐突了雲姑娘……只因我想今晚在聞弦居擺個宴席,請你和無鑒同去。這身衣服……很適合你,若你喜歡,就這麽穿去吧。”

“啊?好……”明明是你定要我穿的。臨嵐微微側頭,怪異地想。

她的貼身衣物已被畫中靈墨浸濕,就算她不想……也不得不穿上這身曇華雲錦衣了啊。

洛永離悄悄避開了與她相對的視線,仍是一副癡癡回憶的表情。他睹物思人是真,卻沒料到臨嵐穿上這故人之衣後……自己竟會因為愛屋及烏,莫名感覺有被她吸引到?

玄衣男子猶疑了一會,從腦海中斷然抹去自己荒誕的想法,重又看向臨嵐,淡淡道:“就讓朝露再替你簡單梳個妝吧,我不懂女子的裝束,但她心靈手巧,定會服侍得貼心。準備妥了就來聞弦居二樓尋我吧——這是私宴,僅有我們三人。我……會一直等著你的。”

他說完便匆匆而去,眼中似有水色,將浮未浮。這一掩飾的舉動著實明顯,臨嵐看得真切,心道他望著自己出神已是心猿意馬,再看下去……只怕要將自己錯認成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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