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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錦瑟無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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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錦瑟無華(二)

“陸公子——”

臨嵐輕步越過兩個少年匍匐之地,也不在意他們之中有一個露出的驚異眼光,只向不遠處那片烏壓壓的人群高聲喚道:“你要尋回的東西,如今就在我身上。我自願與你回去見洛城主,如何?”

“雲姑娘……”

臨嵐款款地走來,竟令陸無鑒怔楞不已。因為對她懷有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特殊情感,他在一邊為洛永離做事時,一邊也擔心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對她產生不可避免之傷害——他擔心她會因此而厭惡自己。

畢竟,對洛永離,他是不可不報其再世之恩,而對臨嵐……

雖然並非常人所言的愛慕之情,但陸無鑒深知,自己是真心期望能與她朋友相待。

所以,當他看見她並未如最壞的預期那般疏遠自己,而是主動向他走來時,他的心便已軟了。他甚至忘記了城主命令自己追回的,不止她一個人。

“你既這麽說,我也沒道理再為難。”陸無鑒赧然垂眸道,一貫流露的冷厲之氣驟然消減。

“那我們走吧?”

他揚手示意玄林衛集結,又望了望臨嵐身後杵立的兩個少年,吩咐道:“朱墨,丹青,你們楞在那兒作甚?還不快請雲姑娘回城!”

“呃,遵命……”

兩個少年暗忖,當初自告奮勇之事辦砸,但見這情形,又似乎不用他們擔責,只好暗自慶幸地跟在眾人之後,也算為這一臉從容淡定的女子殿後。

待這一行人徹底遠離此地後,月琢方在鋪天白雪之下顯出淺淺身形。

他雖未問雪奴因何不顧所托而堅決來此,卻也明白,臨嵐自願深入敵營,替他們牽制住那掌控著幻陣的城主,他們理應不負其所願,一心去實行那個早就在他心裏演繹了無數遍的計劃。

正因臨嵐的暫時離去,此刻,才更需要雪奴的加入與幫助——況且月琢完全相信,雪奴已先安頓好了他所牽掛的湲兒。

“我們走吧。”他一拂紫袖,便即轉身向山裏隱去。

進山之路風雪如舊,寂苦無語。兩人屏神凝氣,收斂力量,雖不是怕被這惡劣的環境侵擾心智,也終歸無甚閑言可說。

行得久了,即使雪奴這般溫嫻的性子,也不免覺得乏悶起來。她出聲問道:

“公子,我們究竟是在尋什麽?為何不用靈力去探知更為廣闊的天地,反倒要像凡人一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說實話……我有點累了。”

“……不可。”月琢頓了一頓,停在一條被大雪毀去一半的山道邊緣,傾耳聆聽著席卷而來的風音,道,“你瞧這大雪之下,許多地貌皆已改變,甚至不覆存在。我要找的不只是前往山巔鳳凰樹之路,更是沿途適宜布陣之地,並且要在一定靈力所能遍及的範圍內,與那鳳凰樹產生共鳴的地方。”

“如若選得太近,那麽此陣未免過於促狹,難以竭盡威力。而若離得太遠,靈力傳輸的路徑也會相對拉長,不僅在過程中耗費頗多,整體力量也會隨之減弱……那麽法陣也就易於被人從中阻斷或破壞了。”

“這些細節精益求精,不是我們隨便放出靈力去廣泛探知就可以確定的,務必要仔細考量。”

雪奴聽了他一番解釋,逐漸定下心來,問清月琢所尋之地應有哪些特征後,便隨他一起查探。

越往雪山深處,越是風聲獵獵,寒霜刮面。雪崩既止,月琢一心勘察當前巫凰山的地形,並未因周遭環境而影響視聽,猶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但雪奴就沒他那麽好的心態了。

她的修為雖較過去已有很大進境,卻因天生畏懼這欺人的風雪,行得越久,便也越要耗費功力去抵禦外界天寒地凍——因此並無法以最大的心力去幫月琢。加之先前為助臨嵐運用水靈,她已分離出自己的一縷冰雪精魂,法力修為更有所折減……

月琢知曉她的難處,因而一邊尋覓適宜布陣之處,一邊以金芒激化雪地冰寒,向她綿綿傳去不少功力。

雪奴感應到此,幾乎熱淚盈眶,連忙吸納轉化,調息內裏。到頭來……還是公子一直在關照自己啊。

她暗暗下定決心,待選好地點,一定要在布陣之事上,認真盡力地幫上月琢。

若有神靈在此俯瞰巫凰,便可見紫墨逡巡、冰藍幽轉,雙方亦走亦隨。天地仿似又回到百十年前的那片天地,與他二人共歷過雪野茫茫、冰風繾綣,不知海角天涯,唯餘彼此互為依靠而已。

臨嵐才隨陸無鑒等人一去,僭靈城洛府那邊,早已收到相應的訊息而做出了迎接她的準備。

大到先前坍塌的城北各處被洛永離費力修覆完畢後,家家戶戶又恢覆了整潔有序、溫馨簡樸的尋常人家模樣,即便不再有人居住於內,遠遠望去也像有著人世煙火的氣息。

小到洛府各院人丁增多,尤其是女仆,上上下下打點過府內,甚至還為臨嵐這位尊貴的女客留出一個獨立的小院——別院名為“挽音”,院門正對後院旋音湖所在,以便即將在此長住的臨嵐能夠時刻不斷地為旋音湖供上她無窮的力量,從而穩久支撐起這個大陣。

當然,這一系列舉動,都只是洛永離聽說臨嵐自願回歸後一廂情願的做法,也符合他預想中最完美的一種結果。但即如此,他也猜不透女子心思究竟為何。

臨嵐心性純善沒錯,卻也絕無可能再如一具毫無自我意識的靈樹,心甘折損自己的力量以獻祭這個法陣。

但……若說她此番“自投羅網”是懷有什麽不軌之心的話,洛永離也覺得牽強。因此他決定,對外只說洛府請了貴客來與城主共同鉆研法術,暗中再視情況應對。如此,也不算徹底與她撕破了臉面。

思慮間,陸無鑒已將臨嵐請至洛府正廳。

過了一夜再面對她,洛永離仍然溫和淺笑,似乎對她奪取玄冰、月琢擅自解救城北百姓一事已經翻篇。而他先前以無比絕情的一掌擊碎了臨嵐護命之物,這般傷害她之事,他也裝作並未發生。

如今臨嵐力量被釋,宛如脫胎換骨,再見到他,也沒了剛剛失去鳶瞑鎖之後的驚怒與悲怨。

來此之前,她便在心中默念:無論是雲楹還是臨嵐,她這一世作為仙樹之靈的生命,已不僅為了自己而活,亦為雲崖,為南疆,為這天下萬民。即使不久後將魂消魄散,她亦無愧於世,至少對得起師父的期盼,和她曾棲身過的人間吧。

“洛……公子。”

臨嵐行至廳中,洛永離也已屏退左右。兩人一青一墨的身影,赫然相對,靜默如塑。

“你來了,真好……”他的笑容愈深,所言也不再是疏離客套之語。

“洛公子不邀我入座麽?”臨嵐微挑秀眉,好似真是在為洛城主的怠慢之舉而略感生氣。

洛永離輕聲一笑,便也直入正題,斂衽做出個“請”的動作。臨嵐亦回以微笑,舉步入座。

“那麽雲姑娘……是想從何談起?”

她從手間幻出一朵冰花,寒光耀目,在洛永離眼前晃了一晃,便即收起:“如你所見,玄冰……已與我身體相融,為我所用,所以不能給你。”

不出所料,洛永離皺了皺眉。卻聽臨嵐又道:“我這次來,不是為了幫你恢覆幻陣,而是來幫你改良法陣的。”

“哦?雲姑娘,也懂陣法原理?”

“略懂一些……”臨嵐面不改色道,索性將昨日調查所得的信息,結合自己對僭靈城的猜想,一股腦兒倒將出來。

“僭靈城以土靈為陣眼,意在護佑陣心之人,但那個人並非城主,而是你故去的夫人吧?你用自身靈力為她創造出人間煙火的幻境,又請長明燈、寒櫻樹等各方相助,其實是為了喚回她失落的魂魄?”

“但是,這座幻陣終歸是死的,你的靈力也非取之不盡,不得不需要外來的靈源為你長久供應。於是,你看上了雪山之巔生長了五百年的鳳凰樹……只要它靈力足夠強大,即使靈源與陣眼所需靈力並不匹配,影響程度也是微乎其微。”

“畢竟,玖音只是個凡人……”洛永離垂下眼簾,接過話道,“我只需保證她肉身不滅,生生世世等待,她的魂魄終有歸來的一天。”

臨嵐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暗嘆:轉世也是需要走流程的。你這樣盲目執著,難怪等不到她。

“現在的我,身兼水、火、木三靈,可以設法為你提供靈源,讓碧寒他們有一絲喘息之機,但是——”臨嵐話鋒一轉,提出了自己真正所想,“你得讓我仔細了解一下陣眼如何運作。”

她還是隱瞞了自己知道洛永離用人之生魂獻祭法陣一事。此次回到洛府,答應幫他改良法陣,使之減少對五靈位點的依賴,也是為了能親身探入陣眼,從而找出徹底毀滅此陣、平安救出百姓的方法。

但洛永離顯然沒想太多。他擡眼,意味不明地笑道:“好……正合我意。”

這番談論下來,洛永離對臨嵐尚存的懷疑之念似乎已盡消除。此後,臨嵐再在他府上行動,也頗受下人尊敬。

倒也不是洛永離故意縱容她,而是他覺得,就算放任臨嵐隨意活動,也都逃不出自己的眼線。只要她還在僭靈城中,那麽局勢仍為他所掌控。

一來,他與臨嵐的表面關系尚可維持平和;二來,即便她臨陣倒戈,不願為幻陣獻出靈力,那也晚了。陣眼乃是他之王座,在他座下,何愁不能迫使她從了自己?正如當年,修行已有所成的他,輕易便從那具靈智初啟的仙樹上強行牽引並吸取了靈力。

靈力的多少,或許各人不同。但修為的高低,卻不以年歲為長。

洛永離既對自己所謀胸有成竹,也就不再理會臨嵐於他府上定居之後的諸多言行:如她驚嘆挽音別院內部格局的奇特啦,讚賞客房布置得精美、女仆侍奉得貼心啦……洛永離雖覺好笑,也只當她是與雲崖歸隱得久了,不識這大千世界,像個未見過世面的少女罷了。

一旦他對她放松警惕,臨嵐才好實施自己的計劃。

“莫道人前花落少,怎知雲木一期恩?”

低語吟哦間,臨嵐正站在客房內的一面碩大屏風後,審視墻上那幅隨心而掛的古畫卷,微微蹙眉沈思。

“洛城主,還真是喜歡玩這種文字游戲。”

這幅畫材質纖軟,繪面光滑,輕薄柔韌又不似絹綢,然而底色卻是傳自上古的羊皮,滄桑厚重,記錄著歲月更疊。畫布首尾均以烏紅古木所制的細軸牢牢固定,四周鑲有如雨花石般的薄薄晶片,乍看仿佛圈禁起了畫中事物。隨著日上三竿,窗影東斜,天光照處,畫上呈現之物筆墨活泛,靈氣逼人,又像剛剛作上去似的。

臨嵐在吳州城郊山中生活了三載,自是無從接觸如此神妙古樸的物件。即便下山後獨居鬧市一隅,也並未有一刻真正融入到那塵俗中去。

洛永離一心以為她涉世未深、心性單純,容易輕信自己與陸無鑒的一面之詞,也不算想錯。但沒料到,臨嵐魂力解禁後,與這客房內極不起眼的一面墻上所掛畫中的事物,竟然還能產生一些不尋常的反應。

“這幅畫裏,有洛永離靈力殘餘的痕跡……”

臨嵐言語從心,不覺伸出一只手去,觸碰那畫的表面。畫上巍然入雲的古樹、凈澈無魚的菱塘,就像鮮活存在過的生命,吸引著她入內。

她的手指碰到畫卷留白之處,尚無異樣,待一觸及那筆墨點染勾描之處,剎那間天旋地轉,靈力之漩洶湧而成,如同觸發了一處海底機關,原本波平浪靜,忽而水墨為潮,靈氣動蕩,無法可控……

似順勢而為,似有意吸卷,古畫竟將臨嵐囫圇吞進了靈力漩渦裏。她雖有心防備,無奈變故來得太快,只得聽之任之。

此際日色漸濃,窗外別院光輝明耀,綠枝如添新意。古雅寫意的客房,卻如一片死宅般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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