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前塵驚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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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夜：前塵驚夢（六）
“臨嵐，臨嵐……”
“快醒醒！”
半夢半醒間，一個熟悉的男聲略顯急促地喊道。無名洞中，除了溫泉兩岸，別處仍是寒涼，臨嵐也沒敢睡得太深，經此一喚，即刻清醒過來。
“……怎麽了？”
她見月琢一手懸空托著那銀光閃閃的玄冰刃，俯身蹲在自己面前，那雙晦暗的眸子雖無神采，但他平靜的臉色裏，已透出不少凝重。
“也許是我們剛才用了它的靈力，抑或有人想通過法陣效應召它回去——這玄冰刃中靈力發散之勢，越來越顯著了。照它這般下去，即便我們藏身此地，遲早也會被洛城主發覺。”
月琢小心地伸出手去，但見兩彎冰刃相繼閃過粼粼寒光，絲絲水汽正如名劍淬火時噴薄而出的白煙，自那銳利刀口上急切脫身，涼意如縷，透人肌骨……哪怕不湊近看，它四周的氣流也如驚夢之漣，無中生有，逐漸向外，陣陣波動。
“我的靈力於它無濟，反而會助其響應外界召喚之人……你既已通水、火、木三靈，能否用什麽類似封印之法，將它活躍的靈力暫存起來？”
“封印……”臨嵐眼珠微轉，旋即展顏，“玄冰靈力可助我壓制血脈中漫溢的火靈，你走遠些，免得靈力相擾。”
“好。”月琢依言退開幾丈。果然，玄冰刃雖仍閃動著光華，但那淩人霜氣卻已削弱了好許。
臨嵐雙目微閉，隨手拾起地上的一截枯枝，並攏雙指，指向對面浮空的玄冰刃。一束煙火般的璀璨靈力忽然點燃了枯柴，從她纖細的指尖迅速滑向枝尖，牽引著彎月般的玄冰刃淩空飛來。
待到冷厲的刀鋒欺近身前，臨嵐忽而反手一按刀柄，那原本一尺有餘的玄冰刃，竟似觸到一彎化雪春陽般的暖融光泊，刀尖漸漸隱去，利刃當胸沒入……
月琢雖未得見此等玄妙之景，但憑他對身外之物的敏銳感知，倒也十分驚訝於臨嵐動動手指就將玄冰化去的妙不可言。
“可以了。”
臨嵐默默消化了一會，方將玄冰刃的殘影熄去，轉頭向那守在溫泉之畔的紫墨身影輕喚。
泉水那邊，月琢正以他獨特的方式觀感著，一邊在四下裏走動，一邊釋放出一些小法術，將那層匆忙設下的靈力屏障修補完善。
玄冰氣息雖已掩去，尚且不能妄自松懈。剛剛融合了玄冰刃的臨嵐仍需靜息調理，這麽做的話，至少能讓她安安穩穩地歇到天明吧。
臨嵐會了他的意，心裏的感動又深了幾分。這股純澈侵心的寒流，在她的神魂與靈脈間動蕩游走，卻也讓她覺出了一絲異樣。
陸無鑒，或是碧寒，他們之中必有一人激發了遠超於維系幻陣所需的靈力，試圖憑借強烈共鳴的產生，吸引水靈位點缺失的那份力量自動歸去。
那個夢，無疑是最好的證明。
她原先已見過陸無鑒了——早在當年隱居仙月山時。只不過，他的真實目的並非拜師學藝那麽簡單。
他自是知道，僅以臨嵐脫離鳳凰樹真身之後的靈能與修為，並不足以看出他實則故意操控了體內縱橫激蕩的金靈，造成那樣慘重的傷勢，以博取她的同情。雲崖將這一層隱情點破後，陸無鑒也被趕下了山去。
因為擔心臨嵐下山以後仍對此人心懷憐憫，雲崖便略施法術，將她那天的記憶塵封入雲蘇鑰內，或許這樣，也能讓她避開某些禍端……
而今鳶瞑鎖碎，雲蘇鑰醒，該來的終是會來。但這些分明已是陳篇舊事，又怎會無緣無故地被她夢見、被她再度記起？
除非……
“月琢，我想了想，有些事情……還應與你商量一下。”她悄然起身，徑自走到盤踞水畔的男子身邊，席地坐下。
“嗯……你說。”
月琢靜待許久，也不見她發話，便撿起水邊掉落一地的枯枝，學她牽引玄冰刃的手勢那般，燃起一簇煙火，細細把玩。
“不是說要與我聊些事情，這會兒卻又惜字如金，不知從何說起了嗎？”
“我……”在月琢散漫的目光註視下，臨嵐思維飛速運轉，似要撥開記憶裏的層層迷霧，追索那一星半點的關鍵訊息，“你還記得嗎，我在旋音湖中取走玄冰靈核時，漩渦的轉速……好像變慢了。”
月琢點頭，溫和道：“我那時光顧著救人，倒沒怎麽註意湖裏的情形。你這麽說，是對那個法陣，有了什麽猜想？”
臨嵐眼簾微垂，雙手環膝道：“玄冰雖是幻陣水靈位點的內核，但我取走它時，那漩渦中心依然向幻陣供有極其細微的靈力，且看運轉的規律，似是在形成下一個新的玄冰靈核，只不過凝聚的速度非常緩慢。”
“你的意思是……在旋音湖這一步，我們提前實施了計劃，卻因忽略了僭靈城本身的地理布局和風水優勢，做得還不夠到位？”
“若真如我所言，我們拿了玄冰，洛永離也不會氣急敗壞地想要追回。只能說明，這個湖本就具有無限再生之力，但也需要時間——而這段時間可能太過漫長，以洛永離現下的狀況，根本不能等到新的玄冰靈核凝聚而成。因此，他便急切地要將我們手上的這個奪回去。”
“不錯。”月琢讚同道，“根據其他幾位法陣維系者的修為來看，待到下一個足夠支撐水靈位點的玄冰靈核生成，至少得有百年之久。洛永離那副身體……以及整個僭靈城，的確都等不起。”
“而且此陣以土靈為眼，所需的是中庸轉圜之力，其意在於‘護佑’。不管他修習了何種法術，這對本體靈力的消耗亦是難以想象的巨大……”
臨嵐說到此處，頓了一頓，若有所悟。
某些線索似已搭成一座隱橋，眼看就要引她接近真相，她卻寧願將其沈入心海，寧願相信自己猜錯了，也不要去揭開那埋藏在僭靈城迷霧下的殘忍之事……
“所以，洛永離目前用於維持法陣的真實力量，主要還是城中那些昏睡之人的生魂。”
月琢咬牙吐出這句話時，他那幽暗空洞的眼中，竟也閃過一瞬隱含憤恨的火焰。
臨嵐雖已知曉此中之秘，仍為她所預見的真相而深感不忍。
到底是怎樣的法陣，才能令深陷此陣中者既不會痛苦難耐地身死，又甘願為其提供恰到好處的魂魄之力？
又是怎樣的力量，竟讓洛永離這般不惜賠上自己也不願放手，又在不知不覺間深入蠱惑了無數凡人之心？
臨嵐不解。大約唯有親身去到那幻陣的中心，方可從中探出真義。
這一想法充滿了危險，但她已將十指攥入手心，語氣堅定道：
“天亮以後，我們便往山頂斷崖去吧。早一日回歸原身，穩固了自身魂魄，也就能早些幫你結陣，助那僭靈城中正在受苦的人們解脫……不是嗎？”
月琢聞言，臉龐微側，烏黑瞳孔裏交織著覆雜難明的情緒。而她始終低垂著眼，不曾向身邊男子望去。
“你……決定了就好。”
而今靈力崩潰又無封印的你，若想及時回歸原身，固然也可保住異己之魂不在七日後飛散。
但是臨嵐，你真的已經準備好……應對我們兩個既定的命運了嗎？
四更天。
本應是萬籟俱寂、千家安眠的闃靜時段，僭靈城內外山木無言，百花落寞，蟲鳥唏噓。即便如此，它也並不像剛剛經歷了一場災劫的頹廢之城，心甘進入休養生息的安恬夢境。
晴初客棧二樓最東邊的廂房內，朱窗半開，幽微的燈火透向庭中肅然佇立的通靈花樹，將它映得半明半昧。
這是一間被人無意冷落的客房，但也看不出有人居住過的痕跡。暗淡低徊的燭光下，有三道不同的人影靜靜地凝固於地面，錯落有致，巋然不動。
“……如何了。”
過得許久，才聽見一個冷靜疏離的聲音問道。朱窗之上，一股清新淡薄的靈力就像脫去自身重力的逆流，越過緋櫻樹的花枝，極力向遠處奔湧，不絕送往僭靈城的法陣中樞及其陣眼所在。
這股精純無比的木靈之力，正如一條橫空上躍的碧色泉流，堅韌澄澈，盡管在長時間的輸出下愈顯衰微，亦不肯輕易停斷。而它的源頭，卻是緊抿雙唇、面色煞白，還在勉力嘗試與玄冰發生共鳴的樹妖少年碧寒。
“我……不行啊，剛有點起色，就被對方靈活調動的力量一舉壓制，實在是……媽呀！”
碧寒咬著牙艱難答道，根本顧不上回頭，只想盡快結束這個向幻陣供靈的法術，以免自己被吸去太多靈力而虛脫。但他先前投入的力量已然過多，法術的後勁便在這時將他整個人猛彈了出去，踉蹌地退開好幾步，才被離他最近的陸無鑒一把扶住。
“……你悠著點兒。”
陸無鑒淡淡地勸了一句，方才松開手讓其站穩。碧寒的身子半虛半實，眼下又是靈力虧虛之狀，他就是想一直抓著，也抓他不住。
“謝謝！”碧寒朝他送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又轉向洛永離，神色懨懨道，“永離，你說接下來要怎麽辦吧……反正我已盡力了。除了幫你嘗試召喚玄冰，修覆城北也用去不少靈力，我的身體……可能連繼續維持住這個法陣，都有些困難。”
“我知道，你以半魂之軀，為我做到這些都已是勉強。此後的事……有我和無鑒足矣。”洛永離溫聲寬慰碧寒道。身旁抱劍肅立的陸無鑒微微擡眸，並無表態，卻又蹙起兩道劍眉，垂頭沈思。
“那緗兒……”碧寒提起另一位法陣的維系者，好像意有所指，又很快掐滅了話頭，“好吧，我明白將她牽扯進來也是白搭。那兩位可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我上次就險些被那大鳥毀去這妖樹之身……要從他們手裏奪回玄冰，恐怕也只能靠你倆了。緗兒和我，不如好好待在城內維系法陣，不給你們添亂就是。”
碧寒此言，不禁令洛永離百年記憶長河中空缺已久的角落，又浮現那個長明燈靈為他變幻出逝去愛人模樣時的姣美身姿。
她依舊是她，是“蓮花仙子”，燈靈緗兒。化得出眼前形，騙不了故人心。可每當她借著自己心中千絲萬縷的念想，努力描摹出玖音的樣子時，又是多麽鮮活、多麽讓人心生憐意啊……
“你能考慮到這一層，很不錯。”
不應於此泛濫的思念戛然即止。洛永離輕拂大袖，轉身沒入房中暗影裏去。
“兩日過去了，不知他們可有意識到……入我僭靈城以來，自己身上產生的微妙變化。無鑒，天亮以後，你帶些人再去山裏搜尋看看——就算那兩人有天大的能耐，總不會真的銷聲匿跡。”
“是，城主。”
話音落，玄色靈流便如新筆落於舊紙，在空中暈開一道水墨之痕，冉冉繪完城主的離去。
碧寒已無他事，也將自己虛飄的身形退回到窗外那株緋櫻樹原身中去，重又蓄養起精神來。
晴初客棧裏發生的這一切，都在第三日黎明到來之前重歸空寂。
陸無鑒神情莫測，最後掃了一眼客房，懷中劍芒一出，只見耀金閃目，那一簇微亮的燭火已被他無情挑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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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嵐，臨嵐……”
“快醒醒！”
半夢半醒間，一個熟悉的男聲略顯急促地喊道。無名洞中，除了溫泉兩岸，別處仍是寒涼，臨嵐也沒敢睡得太深，經此一喚，即刻清醒過來。
“……怎麽了？”
她見月琢一手懸空托著那銀光閃閃的玄冰刃，俯身蹲在自己面前，那雙晦暗的眸子雖無神采，但他平靜的臉色裏，已透出不少凝重。
“也許是我們剛才用了它的靈力，抑或有人想通過法陣效應召它回去——這玄冰刃中靈力發散之勢，越來越顯著了。照它這般下去，即便我們藏身此地，遲早也會被洛城主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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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靈力於它無濟，反而會助其響應外界召喚之人……你既已通水、火、木三靈，能否用什麽類似封印之法，將它活躍的靈力暫存起來？”
“封印……”臨嵐眼珠微轉，旋即展顏，“玄冰靈力可助我壓制血脈中漫溢的火靈，你走遠些，免得靈力相擾。”
“好。”月琢依言退開幾丈。果然，玄冰刃雖仍閃動著光華，但那淩人霜氣卻已削弱了好許。
臨嵐雙目微閉，隨手拾起地上的一截枯枝，並攏雙指，指向對面浮空的玄冰刃。一束煙火般的璀璨靈力忽然點燃了枯柴，從她纖細的指尖迅速滑向枝尖，牽引著彎月般的玄冰刃淩空飛來。
待到冷厲的刀鋒欺近身前，臨嵐忽而反手一按刀柄，那原本一尺有餘的玄冰刃，竟似觸到一彎化雪春陽般的暖融光泊，刀尖漸漸隱去，利刃當胸沒入……
月琢雖未得見此等玄妙之景，但憑他對身外之物的敏銳感知，倒也十分驚訝於臨嵐動動手指就將玄冰化去的妙不可言。
“可以了。”
臨嵐默默消化了一會，方將玄冰刃的殘影熄去，轉頭向那守在溫泉之畔的紫墨身影輕喚。
泉水那邊，月琢正以他獨特的方式觀感著，一邊在四下裏走動，一邊釋放出一些小法術，將那層匆忙設下的靈力屏障修補完善。
玄冰氣息雖已掩去，尚且不能妄自松懈。剛剛融合了玄冰刃的臨嵐仍需靜息調理，這麽做的話，至少能讓她安安穩穩地歇到天明吧。
臨嵐會了他的意，心裏的感動又深了幾分。這股純澈侵心的寒流，在她的神魂與靈脈間動蕩游走，卻也讓她覺出了一絲異樣。
陸無鑒，或是碧寒，他們之中必有一人激發了遠超於維系幻陣所需的靈力，試圖憑借強烈共鳴的產生，吸引水靈位點缺失的那份力量自動歸去。
那個夢，無疑是最好的證明。
她原先已見過陸無鑒了——早在當年隱居仙月山時。只不過，他的真實目的並非拜師學藝那麽簡單。
他自是知道，僅以臨嵐脫離鳳凰樹真身之後的靈能與修為，並不足以看出他實則故意操控了體內縱橫激蕩的金靈，造成那樣慘重的傷勢，以博取她的同情。雲崖將這一層隱情點破後，陸無鑒也被趕下了山去。
因為擔心臨嵐下山以後仍對此人心懷憐憫，雲崖便略施法術，將她那天的記憶塵封入雲蘇鑰內，或許這樣，也能讓她避開某些禍端……
而今鳶瞑鎖碎，雲蘇鑰醒，該來的終是會來。但這些分明已是陳篇舊事，又怎會無緣無故地被她夢見、被她再度記起？
除非……
“月琢，我想了想，有些事情……還應與你商量一下。”她悄然起身，徑自走到盤踞水畔的男子身邊，席地坐下。
“嗯……你說。”
月琢靜待許久，也不見她發話，便撿起水邊掉落一地的枯枝，學她牽引玄冰刃的手勢那般，燃起一簇煙火，細細把玩。
“不是說要與我聊些事情，這會兒卻又惜字如金，不知從何說起了嗎？”
“我……”在月琢散漫的目光註視下，臨嵐思維飛速運轉，似要撥開記憶裏的層層迷霧，追索那一星半點的關鍵訊息，“你還記得嗎，我在旋音湖中取走玄冰靈核時，漩渦的轉速……好像變慢了。”
月琢點頭，溫和道：“我那時光顧著救人，倒沒怎麽註意湖裏的情形。你這麽說，是對那個法陣，有了什麽猜想？”
臨嵐眼簾微垂，雙手環膝道：“玄冰雖是幻陣水靈位點的內核，但我取走它時，那漩渦中心依然向幻陣供有極其細微的靈力，且看運轉的規律，似是在形成下一個新的玄冰靈核，只不過凝聚的速度非常緩慢。”
“你的意思是……在旋音湖這一步，我們提前實施了計劃，卻因忽略了僭靈城本身的地理布局和風水優勢，做得還不夠到位？”
“若真如我所言，我們拿了玄冰，洛永離也不會氣急敗壞地想要追回。只能說明，這個湖本就具有無限再生之力，但也需要時間——而這段時間可能太過漫長，以洛永離現下的狀況，根本不能等到新的玄冰靈核凝聚而成。因此，他便急切地要將我們手上的這個奪回去。”
“不錯。”月琢讚同道，“根據其他幾位法陣維系者的修為來看，待到下一個足夠支撐水靈位點的玄冰靈核生成，至少得有百年之久。洛永離那副身體……以及整個僭靈城，的確都等不起。”
“而且此陣以土靈為眼，所需的是中庸轉圜之力，其意在於‘護佑’。不管他修習了何種法術，這對本體靈力的消耗亦是難以想象的巨大……”
臨嵐說到此處，頓了一頓，若有所悟。
某些線索似已搭成一座隱橋，眼看就要引她接近真相，她卻寧願將其沈入心海，寧願相信自己猜錯了，也不要去揭開那埋藏在僭靈城迷霧下的殘忍之事……
“所以，洛永離目前用於維持法陣的真實力量，主要還是城中那些昏睡之人的生魂。”
月琢咬牙吐出這句話時，他那幽暗空洞的眼中，竟也閃過一瞬隱含憤恨的火焰。
臨嵐雖已知曉此中之秘，仍為她所預見的真相而深感不忍。
到底是怎樣的法陣，才能令深陷此陣中者既不會痛苦難耐地身死，又甘願為其提供恰到好處的魂魄之力？
又是怎樣的力量，竟讓洛永離這般不惜賠上自己也不願放手，又在不知不覺間深入蠱惑了無數凡人之心？
臨嵐不解。大約唯有親身去到那幻陣的中心，方可從中探出真義。
這一想法充滿了危險，但她已將十指攥入手心，語氣堅定道：
“天亮以後，我們便往山頂斷崖去吧。早一日回歸原身，穩固了自身魂魄，也就能早些幫你結陣，助那僭靈城中正在受苦的人們解脫……不是嗎？”
月琢聞言，臉龐微側，烏黑瞳孔裏交織著覆雜難明的情緒。而她始終低垂著眼，不曾向身邊男子望去。
“你……決定了就好。”
而今靈力崩潰又無封印的你，若想及時回歸原身，固然也可保住異己之魂不在七日後飛散。
但是臨嵐，你真的已經準備好……應對我們兩個既定的命運了嗎？
四更天。
本應是萬籟俱寂、千家安眠的闃靜時段，僭靈城內外山木無言，百花落寞，蟲鳥唏噓。即便如此，它也並不像剛剛經歷了一場災劫的頹廢之城，心甘進入休養生息的安恬夢境。
晴初客棧二樓最東邊的廂房內，朱窗半開，幽微的燈火透向庭中肅然佇立的通靈花樹，將它映得半明半昧。
這是一間被人無意冷落的客房，但也看不出有人居住過的痕跡。暗淡低徊的燭光下，有三道不同的人影靜靜地凝固於地面，錯落有致，巋然不動。
“……如何了。”
過得許久，才聽見一個冷靜疏離的聲音問道。朱窗之上，一股清新淡薄的靈力就像脫去自身重力的逆流，越過緋櫻樹的花枝，極力向遠處奔湧，不絕送往僭靈城的法陣中樞及其陣眼所在。
這股精純無比的木靈之力，正如一條橫空上躍的碧色泉流，堅韌澄澈，盡管在長時間的輸出下愈顯衰微，亦不肯輕易停斷。而它的源頭，卻是緊抿雙唇、面色煞白，還在勉力嘗試與玄冰發生共鳴的樹妖少年碧寒。
“我……不行啊，剛有點起色，就被對方靈活調動的力量一舉壓制，實在是……媽呀！”
碧寒咬著牙艱難答道，根本顧不上回頭，只想盡快結束這個向幻陣供靈的法術，以免自己被吸去太多靈力而虛脫。但他先前投入的力量已然過多，法術的後勁便在這時將他整個人猛彈了出去，踉蹌地退開好幾步，才被離他最近的陸無鑒一把扶住。
“……你悠著點兒。”
陸無鑒淡淡地勸了一句，方才松開手讓其站穩。碧寒的身子半虛半實，眼下又是靈力虧虛之狀，他就是想一直抓著，也抓他不住。
“謝謝！”碧寒朝他送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又轉向洛永離，神色懨懨道，“永離，你說接下來要怎麽辦吧……反正我已盡力了。除了幫你嘗試召喚玄冰，修覆城北也用去不少靈力，我的身體……可能連繼續維持住這個法陣，都有些困難。”
“我知道，你以半魂之軀，為我做到這些都已是勉強。此後的事……有我和無鑒足矣。”洛永離溫聲寬慰碧寒道。身旁抱劍肅立的陸無鑒微微擡眸，並無表態，卻又蹙起兩道劍眉，垂頭沈思。
“那緗兒……”碧寒提起另一位法陣的維系者，好像意有所指，又很快掐滅了話頭，“好吧，我明白將她牽扯進來也是白搭。那兩位可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我上次就險些被那大鳥毀去這妖樹之身……要從他們手裏奪回玄冰，恐怕也只能靠你倆了。緗兒和我，不如好好待在城內維系法陣，不給你們添亂就是。”
碧寒此言，不禁令洛永離百年記憶長河中空缺已久的角落，又浮現那個長明燈靈為他變幻出逝去愛人模樣時的姣美身姿。
她依舊是她，是“蓮花仙子”，燈靈緗兒。化得出眼前形，騙不了故人心。可每當她借著自己心中千絲萬縷的念想，努力描摹出玖音的樣子時，又是多麽鮮活、多麽讓人心生憐意啊……
“你能考慮到這一層，很不錯。”
不應於此泛濫的思念戛然即止。洛永離輕拂大袖，轉身沒入房中暗影裏去。
“兩日過去了，不知他們可有意識到……入我僭靈城以來，自己身上產生的微妙變化。無鑒，天亮以後，你帶些人再去山裏搜尋看看——就算那兩人有天大的能耐，總不會真的銷聲匿跡。”
“是，城主。”
話音落，玄色靈流便如新筆落於舊紙，在空中暈開一道水墨之痕，冉冉繪完城主的離去。
碧寒已無他事，也將自己虛飄的身形退回到窗外那株緋櫻樹原身中去，重又蓄養起精神來。
晴初客棧裏發生的這一切，都在第三日黎明到來之前重歸空寂。
陸無鑒神情莫測，最後掃了一眼客房，懷中劍芒一出，只見耀金閃目，那一簇微亮的燭火已被他無情挑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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