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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青冥鳳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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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青冥鳳舞(二)

僭靈城西南,青綺林。

再次穿過那層幻霧結界時,臨嵐突覺五臟劇痛,下意識伸手按住了胸口——雪白的頸項間,一根細線緊緊吊著一枚圓凸之物,藏在她衣領內側的暗袋裏,若隱若現。

強忍過須臾痛楚,她似是想到什麽重要之事,一把扯出了細線,將那小巧精致之物托在掌上,反覆查看。

“鳶瞑鎖……怎麽會……”

它那堅實而有質感的鎖身上,居然出現了裂隙!

“你在看什麽?”

月琢察覺了她的猶疑,不免放慢腳步,與她並肩。不料,臨嵐迅速將那長命鎖塞回了懷裏,平靜道:“沒什麽……我們走吧。”

離開藤屋後,他們對照了各自的記憶,才知此地與僭靈城門所在相去甚遠,不得不費了好些工夫繞回那條指向城門的山溪。

好在經過一夜休整,兩人也已養足精神,不致在這茫茫林海間迷了路。

“且慢——”

未待走近那塊刻有“僭靈”二字的山石,月琢倏地伸手扯住她的衣袖,輕聲提醒:“前方……似有人阻路。”

“什麽?”臨嵐詫異回頭,盯住了他。

“城門外,有兩人把守……”憑著對她氣息的感知,月琢將自己的口鼻微微轉向她的耳畔,俯首低語,“城主的確盼著你回去,卻不願讓其他人再混進城中,因此派人守住了城門。”

“其他人——你嗎?”

臨嵐正要開口商議對策,誰知他身形一隱,徑自化作一道細銳的星芒,在空中回旋一圈後,倏忽飛入臨嵐的雲鬢之間。

“你放心去,他們不會註意到我。”

臨嵐狐疑地擡手一摸,便在自己從不佩戴任何裝飾的發髻上,觸到一支溫潤細長的珠簪。想來……是他虛化了自己的真身,而將元神寄於簪上了吧。

此後再入城門,果然不用多費口舌,便得了守城玄林衛的準許,暢通無阻。

那兩個年輕侍衛,本是洛永離點化靈物意念、將其化為人形的小仙,法力修為均是低微,事先又奉了城主之命在此守候貴客,是以一見雲楹到來,自然欣喜不已,哪會在意她的烏發雲鬟上竟已多出一支珠簪,竟還棲息著一只上古神獸!

“我說阿遠……你是不是忘了什麽重要的話沒講?”

“什麽話?”

“城主交代過的話啊!你怎麽不記得?”

“我……”

還沒走出幾步,臨嵐就聽到身後之人竊竊私語。這讓她略顯心虛地放緩了步調,悄然閃到一邊,試圖捕捉他們的只言片語。

被喚作“阿遠”的侍衛呆呆地囁嚅了一會,忽又倒打一耙:“那你記得,你怎麽不說?肯定也沒記住!”

“誒!你這人,有心思反駁我——還不快想?”

“你、你也一起想!”

“……”

兩個少年屏息凝神,都開始煞有介事地冥思苦想。

驀然間,阿遠低低歡呼了一句,果真瞧見城門旁徘徊的臨嵐,遂出聲喊道:“雲姑娘……請留步!”

如同晴天霹靂一般。臨嵐只得裝作尚未走遠的樣子,強笑著轉過身來,茫然對著兩個玄衣少年道:“還有何事?”

“嗯,是這樣……”

阿遠本名淩遠,是玄林衛中最年輕的一輩,沒見過什麽世面,保留著靈物初為人時的懵懂心性。這會突然直面臨嵐的清絕容光,竟有些不好意思,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前來,朝她深深一揖,恭然道:

“我家主人曾言,雲姑娘若是得空,千萬要賞個光,到聞弦居一敘。城主將以最尊貴的待客之禮,隨時恭候您的到來。”

“既是城主的盛意,雲楹就先謝過了。”說完了客套話,她也客客氣氣地回以一禮,方才扭身而走。

“……洛城主對你,真是竭誠相待。”

走出十步後,頭頂忽而響起了淡淡的評價。而她發間珠簪的清芒,也在日光下隱隱閃亮——是月琢在用神識與她對話。

臨嵐步伐一頓,笑道:“怎麽,昨日沒見著他,你很不甘?”

“……”月琢不欲作答,只是想起了她胸間那枚攸關性命之物,略有擔憂,“晚點再去,我陪你。”

按照兩人之前在藤屋說定的計劃,臨嵐要去城中最東、最南、最西、最北以及正中這五處地方調查一番,以驗證月琢初入僭靈城時的一些猜想。

據他所言,這座城不是單純依山傍水而建,更像一座巨大的法陣。施術者因地制宜地利用了巫凰山谷的風水,再將其本體的力量註入陣中,方能運行。

為了避免身懷法力者入城、窺破此中玄機,法陣之外便有一層與施術者靈力相當的結界,常年覆蓋並掩護著僭靈城的入口,使其迷失於林海,不易被人尋見。

而當凡人向內穿行時,這層結界又若霧霭層層退散,毫無阻隔——因為他們既不懂法陣運行原理,也難以憑肉體凡胎之力自行出城。

月琢暫未猜透施術者創造此城的用意,但他畢竟是神族中人,多少懷有幾分蒼生大義,理應對自己親眼所見、陷於苦難的人們施以援手。

“那麽,你想先從何處查起?”臨嵐邊走邊問,步履悠閑,一如逛街。

待走到一處首飾攤前,她還有意無意地擡起左手,按了按那支隱在發間的珠簪,對慈祥的攤主婆婆盈盈一笑,仿佛在問:“有沒有與這支簪子相似的?”實則唯恐月琢聽不到她說話。

婆婆瞧這女子笑容可掬,十分面善,不覺也笑開了皺紋,在一堆叮當作響的手工發飾間尋找比對。

趁此間隙,月琢傳聲入心,嗓音沈靜如水:“你先於我而來,應該不比我陌生才對……還用問我?”

他竟如此輕飄飄地拒絕了回答。

“你……”臨嵐略微語塞,隨即反詰,“我也就比你早來了半天而已。”

“那你不如……”

月琢一語未盡,便見攤主婆婆遞來了一支細細彎彎的銀月簪。那簪身纖長利落,銀亮如雪,即使袖珍,亦有清光盡現。簪子的一端被流暢的刀鋒雕出了銀花細葉,如月中桂影,寒香盤縈……可謂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真好看。”臨嵐由衷讚嘆,這支簪子看似質樸,竟也凝聚了南疆人民無可替代的玲瓏用心。

婆婆瞧出她的歡喜,正要幫她戴上試試,臨嵐卻擺了擺手,含笑接過,爽快地付了銀錢,輕攏衣袂翩然而去。

待走上主街,她才又按了按頭上珠簪,輕喚月琢:“你剛才想說什麽?”

“……好好說話,別動手動腳。”

委身法杖之人似不喜她這般舉動,語聲頗不自然地警告了一句,方道:“我們現下所在,約莫是僭靈城西南角吧?我記得城中地勢越往西越偏高,應是靠近山體,就先去城西看看吧。”

“好。”

青銅像

“青銅本無意,鑿之為故人。”

生活在僭靈城的老一輩人,無一不曉這句傳言。

據聞一百多年前,南疆各地猶有戰亂,洛家先祖與其夫人亦流離失所,漂泊無依。他們一路逃亡至滇西,發現了這座躋身雪山腳下的沐光仙城,不禁以為苦盡甘來,皆大歡喜。

可誰知,縱使雪嶺荒蕪,卻還有一支異國軍隊駐紮在城郊山林裏。那日,洛夫人只因無心踏足了他們的營地,便被那蠻不講理的軍官一劍刺死……

無奈當時亂世,洛先生又是文人,再如何痛不欲生,也無能為她報仇,無處替她伸冤,只得悄悄斂回夫人的遺體,逃入僭靈城中。

若幹年後,洛先生竟憑自己出色的治理之能接任了城主之位,僭靈城也因此日趨繁榮。

為紀念亡妻,也為讓她在天之靈可以與自己同看這一方風土,洛先生遂請來這一帶最好的工匠,親自繪制草圖,並指點他們在城西山壁間一塊高傲聳立的巨巖上鑿刻人形。

說來也怪,這一方山壁雖然嵯峨,但卻生得非比尋常。本來房屋建到這裏,已有傾斜之勢,也將被這塊高聳的巨巖阻斷。然而,最貼近山壁的竹樓民居,依舊固執地背倚巨石,呈一條曲折之線將它環繞,仿似一尊古老神像下圍坐的子民。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塊巨型山石並不像天造地就。觀其外形,卻像是某件巨大的青銅祭器從遠古遺落至今,而在近百年方得重見天日……

“所以說,那洛家先祖當上城主之後,餘生都在指導工匠依照他夫人的容貌去刻畫銅像嗎?”

巨像在前,辰光隱曜。女子清泠的話音,與她的淡青裙袂一道飄曳風中。那翹首凝眉的神態,又與這尊亦舊亦新的青銅神像兩相對望。

一位年約古稀的老者拄杖陪立一旁,撫著花白長須,神色慨然,言談時引人入勝,言盡時意味無窮——顯然,是那說故事的人。

“然也。洛先生之癡絕,堪為僭靈城老少皆傳的佳話。”老者聽聞女子之言,亦端正了顏色,如誦經念賦般,文縐縐說道。

“……多謝前輩告知。”

臨嵐耐心聽罷,略有所悟。回禮作別後,老者便也拄著拐杖,向他們身後的一排竹樓走去。

這日天晴晝暖,穹宇空濛,一片澄明霽色。僭靈城內綠水青湍,草靈木秀,皆清晰如畫,倒不似城外翠蔭遮天,彌散著濃雲薄霧,日彩曛然。

宏偉頎秀的女子銅像,古澤烏青,儀容端麗,神態安閑。一百多年來,她就真如洛先生最初所期望的那樣,日倚巍嵬西山,夜枕清溟雪氣,靜看這一方水土。她的俏靨上,也永遠掛著一抹溫淡笑顏,若花月春風,柔而無骨,拂人心梢,更令見者如醉。

臨嵐從當地居民口中了解了有關青銅像的傳說,便一直沈默不語。

月琢雖隱伏不動,卻也能猜到她的心事,故而亮起簪上紫珠,借那柔和閃爍的微光,傳出句句溫言:

“鍥而不舍,金石可鏤……洛先生與青銅像一說,你覺得可信麽?”

“……真假參半吧。”臨嵐眉尖微蹙,喃喃答道,“況且這個人……”

她過分專註於觀察銅像,渾然未覺自己走得越近,埋於心底的回憶也越發莫名地蠢蠢欲動、激蕩不止,似要沖破某些久遠的禁錮,迸出腦海,重現眼前。

一念及此,那種五臟俱裂般的痛覺又如海水噴薄而出,猝不及防地填滿了她整個胸腔,將那些本不屬於她的思緒盡數湮滅……

“住手——你不知它是百年金靈?!”

聽著臨嵐白日夢囈般的癡語,發覺她不能自抑地探出手去,就要觸及那尊氣韻內斂的青銅神像,月琢猛然在她頭頂發出一聲怒喝,及時將她那顆漸欲沈淪的心喚了回來。

待她緩了一陣,月琢像是擔心還會橫生什麽枝節,索性化成一道疾光箭影,攜著無與倫比的紫金光芒從烏星簪裏縱身躍下,橫立在臨嵐與銅像之間。那紫墨長袍的柔軟一角,就如他在風中飛亂的發絲,又輕又惱地擦過了她的鼻尖。

“毫無防備地接觸與自己相克的靈物,你就不怕壞了這副靈體?!”向來心性淡泊、言辭溫雅的月琢,問出這話時,竟是聲色俱厲。

她稍微站直了身體,擡頭看向不怒而威的男子,目色已漸清明:“不……我其實在想,洛永離昨日所說……也許不全是托詞。”

“此話怎講?”

“我感覺……這尊青銅像所刻之人,好像有點熟悉。”臨嵐深吸了一口氣,幽幽道,“很多事情,我無法一下子告訴你……但你既知我是靈體,那也該知道,我體內現有的三魂,都不是自己原有。”

“……知道。”月琢薄唇微動,不得不點頭承認。

“維系我這靈體的命魂,是師父舍身相予。而象征天賦修為的天地雙魂,則是源自故去的師娘……為此,他們過去的種種經歷,我多少都會有所感應。”

“洛永離曾說,他的夫人出生時,是我師父為她取的閨名。那師父……很可能見過洛夫人成年的模樣……”

說著說著,她似乎抓住了冥冥之中,綰起一個又一個疑團的結點,雖說虛實相生,卻始終割舍不斷。一如莊周與蝶,迷夢可換;傳聞與故事,彼此難分。唯有一雙明凈的眼,一顆純澈的心,方能解讀個中因果,識辨黑白正邪。

“你不必多言……我都明白。”月琢放下輕撫前額的手,果斷轉過身去,堅定道,“真相具體如何,接下去一探便知。”

他稍定心神,默默估算完確切的方位,旋即輕點足步,迎著日光飛向那青銅女子的腰間,不多久便又翩翩掠下。仿若幻生鴻鵠之翅,一來一回,一展一收,輕松自如。

“好了。”此間事畢,他長袖輕拂,氣定神閑,慢步走了過來,倒像只做了一件添燈撣塵的家常之事。

臨嵐順著他飛躍的動線向上看去,窮極目力,也只能覷見一束星星幽火縈繞在青銅女子優雅端平的指間。那光芒之細弱,與青銅像上明滅的陽光相比,猶有不及。

“你在那上面……放了什麽?”臨嵐望了半天,沒看出什麽名堂。

月琢聞言,亦仰面而“望”。那張俊雅的面容上,施施然浮出一笑。

“一枚炎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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