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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蒼山暮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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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蒼山暮霭(三)

拜訪過錢書生家後,臨嵐本該循著原路走回客棧,然而一直心存疑慮,便忍不住沿途多觀察了幾戶人家——沒有進門,皆用感應。

待探得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她才發現,原來只需經過兩三個街口便能看見的通往客棧的弄堂,竟被她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才找到。

“我也太分心了……”

回到客棧時,先前說話的那倆青年也已離開。大堂裏又多了幾位前來喝茶飲酒的客人,正用滇西方言聊著各自的話題,談吐明快,顯是常客。

臨嵐本無其他瑣事,便問了那小廝給自己安排的房間位置,暫先歇下。

她昨日從吳州出發,連夜趕來,全憑師父早先所贈的幻符“鳶飛翼”,再以些微靈力催動法訣,方才短暫獲得了瞬息千裏之能。

雖不似養在深閨的女子,但她也從未出過遠門。此番千裏奔波不說,她的身心已保持了整夜的高度緊繃,這會忽然閑下來,便覺累得不行。

僭靈城位於雪山腳下,但離真正的地面也還有個千八百米。臨嵐一進這城,除了被它與外界截然相反、溫暖如春的氣候所感動外,多少覺得渾身上下哪哪都不太舒服。而她正想趁此休息的片刻,好好理一理自己的所見所聞,再考慮下一步該如何打探。

誰知還未踏上通往客棧二樓的旋形木梯,那個看守大堂的小廝卻急急跑來叫住她道:“姑娘稍待——請問您是否姓‘雲’,單名一個‘楹’字?”

臨嵐俊眉一挑。

雲楹,是她最初的名字。是她初臨人世時,隨師父之姓而取的,亦是她拜別師父前,最後一次被喚作的名字。心念所及,臨嵐動作微遲,轉過身來:“是我,怎麽了?”

“這兒有封信,是一位少俠囑托我帶給您的。”小廝恭敬地遞上來,待她接過,便自告退。

臨嵐猶疑著打開那張便箋,卻見其上潦草不拘地寫道:

獲悉你已來此,可到洛府一坐,城主乃吾故友。——無鑒

“陸公子……他也來了嗎?”

臨嵐將信箋原樣疊起收入衣袖,徑自向客棧外走去。

原來,那位名叫陸無鑒的年輕劍客,就是告訴她要來僭靈城探問延命之法的人。此前,他還在那淒清幽暗的蘭室中,與自己的好友兼一城之主洛永離會面。這次請臨嵐去洛府作客,也是他主動向城主提出的。

這倒無巧不巧順了她的意——眼下別無他事,她也一心只想為生命垂危的師父找到解救之法,休息與否皆可拋諸腦後。

關於這座城內發生的種種怪事,最清楚的人莫過於城主;倘或去了,還能旁敲側擊地了解到一些內情,可不比自己冥思苦想、虛擲時光來得有意義?

這麽一計較,她便已按捺不住,舉步離了客棧,去打聽那洛府所在……甚至,連陸無鑒為何知悉她的行蹤,也未細想。

僭靈城外,雪色如銀,素裹山巒大地。這處山谷間洋溢著的如春翠意,溫潤連綿,與飄渺薄霭相間起伏,恰是如仙如幻,清韻靈長。

此際天高雲淡,日色正濃,廣闊無垠的穹隆上光芒燦耀,一只飛鳥也無,可謂極是澄凈空闃。不過,這高天上亙久不破的青冥與靜謐,很快便在一聲清亮卓絕的長嘯中泯然震顫!

這漸近的嘯聲如鳥嘶鳴,隱含一種撼天動地的磅礴勢力,橫空破開遠方雲岫百重,乘著東風浩蕩而來。

緊接著,一痕紫金長線如一道巨箭疾馳過蔚藍天穹,在雲空白影中載浮載沈,愈飛愈大,儼然一只巨翼頎身的紫鳥——那鳥獸之頭如戴金紅錦冠,身披絳紫華翎,翅若北冥之鵬,通體柔順如緞。

在它破空騰翔時,渾身紫羽翻飛撲動,深如暗夜星翳昏沈,淺至一抹淡白煙氣,漸變層疊,紫霧縈結,烏亮光澤;尾上九根綺彩修羽,根根豐滿飄逸,若仙枝靈條揚風而舞,昳麗非凡。尤其是那每一根尾翎之端,各自懸有一枚清潤通透的玉環,翩飛時彼此相撞,發出脆若銀鈴之響,錚錚如擊心弦。

“竟然……是在此地……”

空谷雲嵐間,那只紫翼神鳥卻盤旋不下,雙目微垂,睥睨著身下與世隔絕的僭靈城,恍惚像用人語在感嘆。又踟躕了一會,它才稍稍收斂飛翔之勢,決定在那最接近城鎮的一片疏林降落。

“唔,我的眼睛又不行了——”

他這句抱怨一出,龐大的身軀便顯出不穩之態。未及原定的降落之處,險些就要跌落到旁邊的山澗中去。

待雙足輕盈點地,忽有一團朦朧如月的柔白光霧將他整個人籠絡在內,一時如影隨形,頃刻卻又散去。半明半昧之後,一個頎長的紫墨色人影也愈漸清晰起來……

時至隅中,僭靈城各個街巷間已是相當熱鬧。雖說這城鎮的格局相比於吳州還要小巧靈秀,但若論它車水馬龍的熙攘程度,絕不輸於中原稍有名氣的大城。

早間行人還少,臨嵐尋著大路往洛府去,倒是可以大步流星地走上好一陣。但一過食時,家家戶戶便開始各行其事,街上人也漸多,她不得不放慢步子。此行的節奏一旦慢下來,不久前在錢書生家遇見的情景,便又讓她仔細回顧了來……

那是一座普通的民宅。門外有竹籬圍成的小院,院落裏石桌石凳靜穆陳設,一棵虬曲老樹在門口盤根錯節,葉零枝枯,年歲顯然比這宅子的主人大上許多。

臨嵐跨入院門時,甚至覺得自己像走進了一個沈寂哀婉的墓殿。院中氣氛靜如死水,沒有迂回流動的風息,輕薄得讓人心碎的陽光寥寥鋪在地上,舉目四顧,盡是慘淡淒迷。

往裏走至屋前,臨嵐本想叩門,卻沒想那門竟是虛掩,一觸即開。

略去屋內簡潔清爽的家具,視線停留在那張倚墻而鋪的軟席上,錢公子安然如寐,一動未動。他的身旁,一名妙齡少婦蜷腿跪坐,清淡的眉目間隱有幾分疲憊,卻掩不住那惹人哀憐的秀氣。

“那個……打擾了。”

約略與她說明身份和來意,臨嵐便道一聲歉,徑直走了過去。

想著直入主題,臨嵐只簡單問了她幾句,方知這位陷入昏迷未久的錢書生叫作錢堇楓,而他的夫人原姓唐,小字染秋,家裏都是經營絲綢生意的。兩人青梅竹馬,新婚後不久便從江南遠遷而來,並打算在此長住。他們本想度過幾年平凡甜蜜的日子,等有了些積蓄後,再回老家餘杭向父母盡孝,誰料還不出旬月,錢書生便成了這副模樣……

“神醫姑娘!你……你可有辦法救我夫君?”

唐染秋懇切地看向她,淚眼已然婆娑。這些本不算多麽驚心動魄的事情,對於少經世事、情思單純的唐染秋而言,已算是人生坎坷。

臨嵐一邊耐心地勸慰,一邊也向她表示自己或可代為診斷她丈夫這種奇怪的“病情”。

許是女子之間互解柔腸的天性,又或是臨嵐表情達意的說辭足夠真摯,慢慢地,唐染秋已被她深深打動,也堅信了這個突然造訪的女子並非刻意憐憫於她,而是真的想給予她一些幫助。

唐染秋本自守了沈眠不醒的丈夫已近三天,其間只是垂淚,根本茶飯不思,形容也憔悴不堪,以至於剛要挪動身子為臨嵐讓出診病的空間,她的雙腿就因麻木乏力而驀然一軟,踉蹌摔倒在地。

醫者仁心,臨嵐自是不忍看她這般頹唐,攬著她纖瘦的手臂悄悄渡了些靈氣給她,又好言相勸許久,唐染秋才肯去隔壁膳房勉強弄些東西吃。

回到軟榻前,臨嵐卻並不急著為那錢書生診脈。行醫者講究“望、聞、問、切”四個步驟,臨嵐卻不用如此。她能夠以自身靈脈間存在的無形之力去感應病人內在的損傷,從而了解凡間醫者難以得知的有關病人神魂精髓間的特殊變化,這叫作“氣息感知”,屬於玄門之法了。

因此,就算錢書生昏睡不醒、不能自述病情,單憑客棧那倆青年所說,再結合自己所觀所感,臨嵐就可以斷定錢堇楓所患絕非生理上的病癥,而是神魂間發生了某種變故。

稍一凝思,臨嵐便即伸出手掌,催動周身靈氣游走、匯集指尖而出,一絲一縷地朝錢堇楓纏繞而去,以觸探他內在的魂識——果不其然,這一探讓臨嵐好不震驚!

錢書生何以氣若游絲,幾日不飲不食尚能幸存,全因他的一線命魂相吊;七魄雖勉力依附其上,卻也有徘徊體外之兆。而那天地二魂皆已杳然無蹤,就像被外界某種強力兀自吸引而去,只是未必消亡罷了。

倘若過得一定時日,雙魂在體外亡盡,那僅有的一縷命魂便將獨木難支,與七魄一起慢慢耗盡剩餘魂力,到那時,恐怕就為人們所說的,“□□消散”之期……

茲事體大,臨嵐越想越深,不免眉尖微蹙,思慮重重。正巧這時,唐染秋從廚房歸來,氣色恢覆了少許,一見神醫滿面肅容,難免又膽戰心悸,趕忙向其求問丈夫的病情細節。

臨嵐心中有數,自知不能全然道出真相,也不能像僭靈城的其他居民那樣,用荒誕不經的“升仙”之說將她洗腦哄騙,於是只得暫且安慰住她,略施靈術,以確保錢堇楓命魂不散。待一切事了,她便就此告辭。

物極則反。何況僭靈城中不止有一戶人家陷此囹圄……莫非那續命的法子,還真要從城中居民的這些怪異之事上入手調查?臨嵐駐步擡眸,思緒戛然而止。

洛府,一代城主之居,即便未有雕欄玉砌、碧瓦朱檐,也應氣派恢宏,如一位不怒自威的嚴厲老者,端莊自持,令人肅然起敬——原先臨嵐也曾猜想,這僭靈城主莫非陸無鑒嬉游江湖所結識的忘年之交?

可是,當她親身來了此地,才發覺這裏絲毫未有想象中那般威嚴、高冷,反而像個孤單又溫柔的朋友,無形之中引人親近。臨嵐心下一軟,拋開無謂的顧忌,只身往洛府中去……

一路幽深僻靜,唯有前廳似乎傳來寥寥人聲。

臨嵐自不會知曉,那洛城主實不講究諸多繁文縟節,也不喜有太多閑雜人等伺候,故而府內甚是空蕩。偶爾有幾個玄衣侍衛在偌大的院子裏執劍走動,也不過是洛永離的親信手下,恪盡職守罷了,不會無故出手傷了來客。

就這樣帶著些許疑惑,臨嵐那一段淡青刺繡的幽美裙裾,已飄然越過前廳朱檻,揚起片片細白飛塵。

“是雲姑娘吧?承蒙光臨寒舍,在下有失遠迎。”

洛府寂寥,空曠的前廳內僅有洛永離一人。他本已佇立廳中,側身朝內,一言不發,那道玄色身影便如硯中凝固的墨色,光亮只照見了他半張清白面孔,徒留神情若寒潭莫測。可一見臨嵐,卻又微笑著回身過來,拱手相問,有禮有節,正如恭候多時一般。盡管,他的笑如他本人所散發的氣質那樣,清冷而疏離。

“城主客氣。”臨嵐亦拱手回禮,舉止灑脫,頗類俠女,“是陸兄薦我來此,無意叨擾了你。”

陸無鑒並未在此,那她剛才聽見的,又是城主與誰在說話?

“無妨,雲姑娘請上坐。”洛永離仍然淺笑,言語更是和婉,“我這府裏,一年到頭都十分冷清,你能應邀前來,已是我極大的榮幸。”

“是嗎?謝謝……”

提及陸無鑒,洛永離神態自若,並未有所遮掩。從他的只言片語裏推斷,洛府上下應無迎客的習慣,那麽……臨嵐忽若想到什麽,有些戒備地盯了他一會,方移步入座。

幸虧陸無鑒不在。否則她現有的滿腹疑情,必是要一吐為快了——

師父病重,陸無鑒怎會剛巧在她心急如焚的時候到雲隱閣來,及時給出南下的建議?又怎會在她一籌莫展之時,再次送信予以提示?師父是有百年修為之人,靈血相融,若要救他,除非對方亦是能人異士,或可運用超乎常理之法,將他當初流逝的生命回饋重塑。

洛永離身為僭靈城之主,對城中異象尚且自顧不暇,又如何能夠相助?臨嵐與他素昧平生,他們這番聯手引她來,真的只為讓洛城主見她一面?抑或……另有淵源?眼下為免言多得罪,她也只好不動聲色。

“話說回來——”瞧她面色緊繃卻心不在焉的樣子,洛永離心知肚明,便也為自己的相邀作出了合理的解釋,“雲姑娘有所不知,其實在下與你的師父,還有一段間接的緣分。”

“……嗯?”

城主淡然疏離的話語突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臨嵐自是回轉心神,看向唇邊帶笑的城主,洗耳恭聽。

“是因為內子。如我所記不差,尊師應是江南吳州人吧?很多年前……內子便是在那裏出生的。成年後的她離鄉遠游,方才到來南疆,與我相遇。”

“洛夫人……如今何在?”

“她已不在。”

乍聽此話,臨嵐縱然有所預料,還是覺得萬分抱歉。正不知如何收場時,洛永離卻坦蕩一笑,搖了搖頭,示意她無須避諱。

“你也出身吳州,可知那裏曾發生過一場重大變故?洛家雙親與雲崖先生乃多年至交,‘玖音’這名字,還是令師所取。”

“那場變故,我確有耳聞。但師父很少提起他的過去……”

臨嵐盡力回想,仍顯為難之色。她很明白,自從伴著師父重回故鄉後,生活之於他們,便如重新開啟的篇章,就算懷有再多對前人的惦念,也隨師父夙願的了卻而終於釋懷。

洛永離心領神會,不再強求於她,只作輕嘆。

“時過境遷……令師為內子取名,本意許她放歌長久、心悅一世,誰想她在人間流連的光景,竟只有短短二十餘載……聽無鑒說,而今雲崖先生的身體也欠安了,我與你一樣作為後輩,理應為他做些什麽,雲姑娘你說對否?”

又談得幾句,臨嵐約略聽出了洛永離會見她的真實意圖。感念之情雖不足道,卻也體現了他願救雲崖性命之誠心。

但當他們欲進一步詳談時,廳門外卻匆忙閃進來一人,玄衣如墨,俯首向洛永離稟告,面色相當冷峻:

“城主!大事不好了……有個瞎子自稱是什麽江湖巫師,在府外作法鬧事,胡言亂語,非要見您——他還說,僭靈城將有大難!”

“什麽……”洛永離聽聞此言,瞬間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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