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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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陌生的地方, 又是這樣嘈雜的環境, 周敏以為自己會睡不好,但事實上, 或許是因為實在熬了太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睡著的, 感覺前一刻還在跟石頭說話,後一刻就睡過去了。

一覺醒來,天已經黑盡了。不過屋子角落裏點了一盞油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室內,既不刺眼又能看清屋子裏的景象。

周敏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

她躺在床上細細的聽了一會兒,好像隱約還能夠聽到一點外面的喧嘩聲, 但又不真切,估計外面的爭論還沒有結束。數日的疲憊,這一覺並沒有完全緩過來,倒是身體放松下來, 便覺得骨頭都隱隱酸痛, 是過度疲憊的緣故。

從山上回來,還沒來得及吃午飯就鬧起了分家的事,周敏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睡前精神不濟, 倒也沒有這方面的感覺。這會兒緩過來了, 便覺得腹中饑餓,簡直能吃下一頭牛。

她從床上下來,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物, 又把床鋪整理好,便打算出門去覓食。——既然外面的人還沒散,那就不用擔心只能看到冷鍋冷竈,應該能找到吃的。

結果到了門口,拉了兩下卻都沒把門拉開。

周敏一楞,才意識到是有人從外面把門鎖上了。估計是石頭做的,在屋裏點燈,是怕她醒來之後看不見,鎖上門,卻是擔心有人會闖進來。畢竟這會兒安家實在是亂得很,大家都是隨便找個房間就睡了,有人誤闖很正常。

問題是現在卻把自己給關住了。

也不知道石頭在做什麽,還記不記得他鎖了門,要是忘了,自己豈不是要在這裏等到明天?

才這麽想著,就聽見外面門鎖響動的聲音。周敏一開始還覺得沒那麽湊巧,以為是別人過來想開門,但很快,門就被推開了。石頭端著一盞燈站在外面,看見她,一驚之後又是一喜,“你醒了?我想著也該差不多了。”又道,“餓不餓?外面剛說要吃宵夜,正好趕上了。”

“宵夜吃什麽?”兩人往外走時,周敏問他。

石頭道,“有面條和酒釀湯圓。”

周敏一時不由躊躇起來,犯了選擇困難癥,直到來到院子裏,也還沒拿定主意要吃什麽。

院子裏仍舊熱鬧得很,不過爭吵已經告一段落,大家都在中場休息等待夜宵,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閑聊。

竈臺是用石頭和黃泥臨時搭在院子裏的,兩個竈臺上面都架著十幾印的大鍋,這會兒在竈臺前忙活的是幾個小河村的婦人,看見周敏,都熱情的招呼。——現在周邊幾個村子,誰不知道萬山村齊老三家?小河村跟萬山村聯絡有親的人家多,借著親戚關系在萬山村買地的更不少,對她的態度自然也好。

再說,這一次安家辦喪事,安氏這個女兒出了兩套壽衣、請了兩班嗩吶隊,又擡了兩頭大肥豬,另外零零碎碎的各種東西無算,算是為外家做足了臉面。這份慷慨,也讓小河村的人十分讚許。

安家人不喜歡周敏,那可影響不了她們。打過招呼之後,便手腳麻利的撈了滿滿一碗湯圓遞給她,還再三叮囑糖就擱在前面的桌上。

這份熱情正好解決了周敏的選擇困難癥。她接了碗,巡視半晌才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吃。石頭沒跟她一起,留在那裏等下面條。周敏的湯圓吃了一半,石頭才端著碗過來,熱騰騰的面條裏面加了綠色的蔬菜,澆上一勺骨頭湯,放了肉哨和油辣子,聞起來就很過癮。

周敏眼巴巴的看著石頭,湯圓都吃不香了。

石頭舉著筷子,三兩下就將面條拌好,擡頭見她這樣,就笑著把碗推過來,“試試這個?”

“那你呢?”

“我再去要一碗就是。”石頭道。

周敏便心安理得的將面碗接了過來,嘗了一口。

事實證明,辣口的的確比甜口更適合她,一口面條下去,口腔裏火辣辣的,但整個人卻似乎都熨帖了不少。

等她埋頭吃了幾口面,擡起頭才發現石頭沒有去要另一碗面條,倒是將她擱在一邊的湯圓接了過去,正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

周敏不由有些赧然,她素來沒有剩下東西的習慣,石頭在她的教導下,也學會了這項優良傳統。但吃自己剩下的,又是另一回事了。即便以兩人關系之親密,這也是頭一遭。

大概是真的餓了,又或者不想讓石頭繼續吃自己剩下的面條,周敏將一碗面都吃完了。不過等石頭端著一盆面條過來,她才忽然意識到,剛才那一碗估計本來就是為自己準備的,因為根本不夠石頭吃。

吃飽喝足了,周敏才總算想起來詢問事情的進展。

石頭聳了聳肩,道,“說是先把田土分了,但一整天都在吵,各有各的道理,最後什麽結果都沒有。”

“田土有什麽可吵的?均分就是了。”周敏道。

既然老人沒有留下什麽話,送終也是大家一起的,這些東西自然平分就是。

“就是均不了。”石頭道,“水田和旱地肯定不能一樣的分,而且他們家不是還有十幾畝地掛在咱們家名下嗎?這些地種的是黃金米,也不可能一樣的分。再說,”他臉上露出一抹嘲意,“還有人覺得不該均分呢。”

這自然就是大舅娘了。她覺得自己進門早,下頭兩個弟弟的婚事都是自己操持的,自然功勞更大,再說大舅是長子,承祧宗嗣,也該占大頭。

人心不足,不外如是。

周敏聽石頭說完,立刻做出了決定,“明日咱們就回家去。他們分不分家與咱們有什麽相幹,沒道理還要一直把人留著吧?咱們已經出來大半個月了,家裏一攤子事等著呢!”

“只怕沒那麽容易走。”石頭道。

周敏“哼”了一聲,“也沒那麽不容易。就說娘病了,咱們要送她去縣城治病,他們還能攔著不成?”

“也是。娘的狀況的確不怎麽好,該早些回家休養才是。”石頭道,“正好唐家的馬車還在,一並就回去了,想必他們也沒有理由留人。”

唐家的馬車是外婆出殯的時候為了添面子借來的。後來外公緊跟著去世,唐家索性讓車夫先回去,把馬車留了下來。這會兒卻是正好用上了,萬一安家以“病人不能奔波可以留在這裏休養”為由留人,他們也有話說。

既然做了決定,兩人便去找齊老三和安氏商量此事。

卻不料齊老三也跟他們是一樣的想法,這會兒已經叫安氏裝病,把人送回房間去了,預備明早起來就說病情加重,以此為由離開。

周敏放了心,便打發石頭去休息。她自己是白天睡過了,這會兒正精神,索性就到外頭去看熱鬧,順便演一場戲。她把眼睛揉紅了,面露悲戚的擠在人群中,若有人跟自己說話,便不著痕跡的透露出安氏生病的消息,為明日的離開做鋪墊。

這段時間,安氏明顯憔悴了很多,這是眾人都看在眼裏的,不過第二天一早,周敏還是去給她畫了個妝,務求讓她看起來更像生病的模樣,而後才跟石頭一起把人扶出來,去跟幾位舅舅辭行。

她事先在手帕上塗了大蒜汁,一邊說話一邊抹眼淚,安家本來想留人,見狀也不好開口了。

這一出門就是大半個月,回到家裏每個人都松了一口氣,畢竟這裏才是自己的地盤。

留守的人自然免不了要過來匯報一下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畢竟東主一家都出門了,他們這些人雖然兢兢業業,但總覺得少了頂梁柱。

齊老三本來打算勸安氏去休息,但被周敏攔住了。這個時候,與其讓她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倒不如有點事情做,跟大家在一起,感受一下家庭的溫暖,更容易緩過來。

家裏自然一切順利,土豆都已經裝船運走,錢也送來了。地裏的二麻也早就收完,因為要搶收,讓三麻抓緊時間生長,所以請了幾個人幫忙,收完之後順便剝了麻,現在正在浸麻脫膠。其他的事自然也打理得井井有條。

讓周敏驚訝的是,負責管賬的人,竟然是阿寶。

因為劉叔年長,而且閱歷更廣,所以家裏的事情,是暫時托付給他掌管的,但劉叔算賬不太行,偶然發現阿寶在這方面非常有才能,甚至可以直接心算,連算盤都不必撥,於是就將這差事委任給了他。

聽說此事之後,周敏將阿寶叫過去,出了幾個數學題考校了一番,發現他果然對數字很敏感,而且心算能力強大,簡單的計算根本不需要紙筆和算盤,不由大喜過望。

家裏的產業越來越多,賬冊自然也很覆雜,之前沒有專門的財務人員,都是周敏和石頭誰有空誰管,說實話賬務有些亂。所以發現阿寶有這方面的才能之後,周敏便打算栽培一番,以後讓他負責這方面的事。

當然,這也要問過他們姐弟的意思才能決定。

阿香自然是喜出望外,畢竟她這個弟弟又安靜又呆,實在是讓人懷疑他的智力比平常人更低,只不過以前她忙著賺錢養活兩人,也顧不上這個。後來到了這裏,阿寶跟著邱五爺,看著倒是靈光了不少。阿香在高興的同時,自然也想過他將來能做什麽營生。

她自己只會織布,男孩兒卻是不好學這個的。而阿寶的身體較常人更單薄些,賣苦力的活兒比不過別人,就連下地幹活也有些勉強。所以這會兒聽說阿寶能學管賬,自然十分高興。畢竟這種技能不是什麽人都能學的,而學會之後,也就完全不需要擔心飯碗問題了。

阿寶自己懵懵懂懂,但也覺得對賬冊很感興趣,於是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了。

周敏去向邱玹和唐一彥道謝的時候,也順便帶上了他,打算讓他跟著兩家的賬房先生學習一段時間,提高技術水平。

唐一彥聽說這件事,大為驚奇,興致勃勃的考校了一番,才確定阿寶竟真有這樣的才能,不由嘖嘖感嘆道,“這才真是人不可貌相。不過若真讓他管賬,倒也放心。”

賬房先生,最擔心的就是他在賬目上做手腳,但阿寶估計不會有這樣的腦筋。

周敏瞪他,“你這究竟是誇人還是貶人?”

“自然是誇。”唐一彥笑道,“不過依我說,這事你很應該謝一個人。”

“這是自然。”周敏點頭,站起來朝邱玹一禮,“多謝五哥盡心指點阿寶,否則他這份才能也不會有機會發現。”

因為阿寶也不去考功名,所以邱五爺的教導很隨性,大部分都是各種雜學,算學自然也在其中。若不是他幫忙啟蒙,連字都不認識的阿寶,自然更談不上算賬了。

邱玹道,“我不過看這孩子有緣罷了。何況他來了之後,我讀書也有人作伴,該是我多謝他才是。不過謝來謝去沒甚意思,這話就不必提了。若想學記賬,回頭讓他自己過來便是。”

“就是。”唐一彥道,“回頭我就讓老吳收了這個弟子,傾囊相授。要不了多久估計就能出師。”

於是周敏替阿寶操辦了兩份禮物,讓阿香帶著她去拜了師,這事就算是定下來了。原本一直沒什麽事,除了跟著邱玹讀書就是坐著發呆的阿寶一下子忙了起來,每天都是腳不沾地的樣子。但人看著卻比以前靈活了許多,眼神越來越明亮,臉色也越來越好。

進入八月之後,就到了玉米收獲的季節。這估計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了,齊家山也是所有人一同上陣,搶收玉米。

讓人驚奇的事,在這種忙碌之中,原本因為外公外婆去世而憔悴消瘦不少的安氏反倒慢慢緩過來了,恢覆了從前的模樣,讓一直提著心的其他人總算能夠松一口氣。

收完玉米,就是中秋節了。

唐邱兩家照例要回城裏去過節,周敏收拾了兩大車東西讓他們帶回去,算是節禮。

別看都是自家地裏和山中出產的東西,卻都是外面難得的。比如木耳就是在山裏發現了長著木頭的朽木,然後從家裏取了泉水去澆灌,這樣長出來的木耳鮮脆爽口,最是養人。更別提像松露這種難得的珍寶,總共也沒挖到幾個,若不是關系足夠親近,周敏根本不會給。

中國的傳統節日,似乎總是跟傳統美食聯系在一起。提到中秋節,自然會想到月餅。不過萬山村這裏好像沒有這樣的風俗,也不知道是沒傳過來,還是因為大家太窮了吃不起。倒是唐一彥和邱玹送的中秋節禮裏頭少不了月餅。

不過周敏還是打算自己烤一些月餅出來,分送給其他人。

烤箱是請小鐵匠打的,質量非常過硬,也就是不能像電烤箱那樣隨意調整溫度而已。

周敏準備了不少品種的月餅餡兒,水果的、蛋黃的、榨菜的、鮮肉的,應有盡有。不過家裏人都已經習慣了她時不時冒出來的奇怪想法,所以就連安氏也沒說什麽,任由她折騰。

好在最後做出來的月餅味道都不錯,周敏烤了不少,平常來往多的人家都一個不落的剩了,留下的也就沒有多少了,正好足夠家裏人過節。

不過在中秋節之前,大伯公忽然召集了村子裏的一些人去商議,說是要辦個秋社。

所謂的社,是社稷的社,也就是土地神的意思。在民間,這種社節是很盛行的,畢竟百姓們都是靠土地吃飯。社節通常在春秋時節舉行,春社是祈福,祈求這一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而秋社則是回報豐收之喜,酬謝社神。

社節的舉辦時間不定,通常來說取決於當地百姓的生活水平,如果大家都富裕了,自然願意每年拿出更多錢糧用於祭祀,但若都過得緊巴巴的,幾年能操辦一次就很好了。

萬山村以前就是五六年辦一次社節,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尤其這兩年大家的日子越來越好過,自然要酬謝一番土地神。

這種帶有吉祥寓意的盛會,自然不會有人反對,齊老費和齊老三甚至當場開口,願意捐資舉辦這一次的社節,不必大家破費。這樣一來,事情就可以立刻籌備起來了。

雖然是幾年才有一次,但都是有規程在的,大部分人之前也經歷過許多次,對其中的細節非常了解,所以操辦起來自然也很快。

正式舉辦的時間就安排在了三天後。

萬山村的祠堂就在村子正中間,所以為免起沖突,土地廟建在村後的山上。平常初一十五,逢年過節也都會有人過去燒香祭拜,倒也不顯得冷清。安氏也是祭祀大隊的一員,不過周敏沒有跟著去過。這一回的社節,還是她頭一次到這裏來。

估計當初修的時候,因為沒有足夠的資金,所以土地廟修得非常小,只有半人高,倒是正正規規像是一套房子的模樣,裏面供奉的土地神,則是從山上找來形狀輪廓類似人形的石頭。

土地廟前立了一只差不多跟土地廟齊高的大香爐,祭祀活動就是在這裏進行。

在全村人都到齊了之後,由大伯公領頭,所有人排著隊一次上前敬香,而後將香插入香爐之中。然後在香煙裊裊之中,便開始敲鑼打鼓,載歌載舞。

這種歌舞,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學上的,必須要是在村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領頭的自然是幾位老爺子,齊老費和齊老三就跟在他們身後,在後面才是村裏普通的成年男子。

這樣一群表演者,周敏原以為歌舞的畫風會相當魔性,但實際上,當開始之後,大概是因為氣勢足夠雄渾,居然當真充滿了一種莊嚴肅穆之感,不會讓人覺得滑稽想笑。

歌舞結束之後,便有人舞著兩只彩獅出現。

舞獅是經常出現在各種慶典祭祀活動中的一環,熱鬧喜慶,也惹人喜愛。於是鼓聲由原來的雄壯轉為歡慶,圍觀的眾人面色也和緩下來,一邊看一邊聚在一起小聲的指點議論。

周敏也轉過頭,打算跟石頭說話,結果這一轉,才發現自己身邊的石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

人跑哪兒去了?

周敏四處都看遍了,卻根本沒發現石頭的蹤跡。齊老三跟幾位族老在一起,安氏也跟村裏的婦人站在一堆,至於家裏的其他人,他們都不姓齊,這種活動雖然不至於不能參加,但卻只能站在最外圍。以至於現在周敏身邊連個能問話的人都沒有,也只能暫且放下此事。

就在這個時候,周圍忽然出現了一片鼓噪驚嘆之聲。

周敏下意識的往場中看去,才發現不知何時,地上已經多了一排提籃,裏面裝著五谷。——說是五谷,其實籃子的數量並不只有五個,畢竟隨著社會發展,不斷有新的作物被發現,如今早就已經不再局限於稻、黍、稷、麥、菽了。

比如萬山村如今的經濟支柱黃金米,就不能不在這種場合出現。此外,還有一些瓜果蔬菜之類,也是祭祀上必不可少的,裝好擺在那裏,林林總總加起來恐怕有十幾只。

而兩只“獅子”,則搖頭晃腦的走到提籃旁,用嘴將籃子給提了起來,然後轉身送到土地廟前供奉。

大家都知道兩只彩獅是由人控制的,為了能夠保持舞動時的輕盈,材料多是布帛紙板,上面是根本不可能懸掛那麽重的籃子的。要將之提起來,還要保持住獅子的姿態,自然不是一項簡單的事。

所以發現他們要做什麽之後,村民們自然發出了驚呼聲。

周敏看過去的時候,其中一只獅子已經將籃子“叼”起來,轉過身擺動身體往土地廟的方向走了,而另一頭則還在跟籃子較勁。如此一比較,自然就顯得第一頭獅子靈動活潑,遠勝第二只。尤其它放下了第一只籃子,回去的路上還拐了個彎,在人群面前耍了個花活兒。

這樣舉重若輕的表現,自然惹來一陣驚嘆。另一只獅子不肯認輸,自然要奮起直追。於是兩頭獅子之間,竟隱隱形成了競爭之勢,爭相將籃子送到廟前供奉。

這種競爭,顯然也是一種傳統。所以周圍的百姓們也已經從一開始單純的看熱鬧變成了兩派,分別支持其中的一頭獅子,吶喊著為他們加油鼓勁。

但凡有比較和競爭,場面都會比較熱烈,所以一時間,這個小廣場上各種呼喊聲不絕,顯得十分熱鬧。

周敏站在那裏看了半天,心中自然也有所偏向。

第一只獅子動作靈活,而且在搬運籃子的間隙裏,還能兼顧舞獅的本職,遠勝第二只。——說來也奇怪,明明兩只獅子是一模一樣的,但到了這會兒,周敏卻能夠十分清晰的將之區分開來。

好幾次,那只獅子經過她面前的時候,她也跟周圍其他人一樣,伸手去摸。據說這樣能夠為自己添福氣。

很快,十幾只籃子一一送到廟前,第一只獅子一共搬了十只,毫無疑問的勝出,獲得了滿堂喝彩之聲。

不過這畢竟是社節,接下來獅子漸舞漸退,逐漸遠離了土地廟,而大伯公等幾位族老,則來到土地廟前,開始繁覆卻莊重的祭祀。周邊的村民見狀,也都安靜下來,肅然的看著這一幕。

這種長時間的安靜很容易給人帶來壓力,所以在祭祀結束之後,周敏非常清楚的聽見周圍的人舒了一口氣的聲音。

然後有人小聲卻興奮的道,“接下來就是要分供品了吧?!”

“是的。咱們這個位置還算近,待會兒跑快點,應該能夠搶到!”另一個人道。

周敏微微一楞,而後才反應過來。社節算是一種祈福法會,供奉在土地廟前的那些供品,自然也就帶上了吉祥的寓意,沾了福氣。所以大家覺得,這些東西吃下去會有好處。因此在供奉結束之後,眾人會一擁而上,哄搶供品。

這一瞬間,周敏擠在人群之中,陡然生出了一種購物節搶特價商品的感覺來。她琢磨著自己是不是也要沖進去搶點兒,有沒有用且不提,這種場面不參加總覺得有些遺憾啊!

不過,在開搶之前,一頭彩獅卻舞動著再次出現,然後叼起了其中一只籃子。

它挑的是一只果籃,裏面放著這個季節能夠找到的各種水果,而且全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色澤鮮艷,個頭飽滿。獅子叼著籃子,且舞且走,最後竟來到了周敏面前,然後停下來了。

她有些驚訝,聽見周圍的起哄聲,才知道這籃子竟然是送給自己的,有些猶豫的伸手接了過來。

入手有些沈,估計這一籃子應該有好幾斤重,周敏都懷疑那只彩獅是怎麽用“嘴”將籃子叼起來的。

適時,“彩獅”也取下了套在身上的獅頭,露出了本來面目,卻是穿著一身短打的石頭。難怪剛才沒看見他,原來跑去舞獅了。平常也不見他練習過,也不知是什麽時候學會的。

這個季節天氣還有些熱,悶在彩獅之中,又要不停舞動,石頭也出了一身的汗,身上熱意蒸騰。他站在周敏面前,笑盈盈的看著她,卻讓周敏覺得有些陌生。因為石頭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比較沈默寡言的性子,很少會出這樣的風頭。

但她又不得不承認,這個不同於自己認知的石頭,卻更加惹眼,更加生動鮮活。

而也正是因為這種陌生,讓她有一種重新認識了這個人的感覺,並且由此生出了更多的東西。

不知道為什麽,周敏陡然覺得心跳得有些快,耳根也隱隱發熱。

大庭廣眾之下,好像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周圍是種種鼓噪聲、起哄聲,周敏隱約有些明白這是怎麽回事——舞獅的應該都是村裏的年輕人,這第一籃供品更不是隨便送的。

周敏耳尖,恍惚聽見起哄聲中有人在喊“跳舞”,也許是因為氣氛太熱烈,太具有感染性,也許是因為眼前這個石頭陌生得讓周敏也生出幾分蠢蠢欲動,總之她很快就做了決定。

不就是跳舞麽?誰還沒學過怎麽的?

周敏沒有放下手裏的籃子,而是繼續提著它作為道具,另一只手提著裙子轉了個圈,就進入了場內。

山村裏的人都能歌善舞,雖然祭祀的時候並沒有女子參加,但現在祭祀已經結束,大家留下來本來就是要繼續盡興熱鬧,所以發現周敏下場,周圍的人便都開始拍手呼喊,為她造勢,而鑼鼓聲也重新響了起來。

石頭微微一楞,然後也重新套上了獅子頭,再次下場,配合著周敏的動作或進或退,完成了這一場舞蹈。

結束時,在滿場雷動的掌聲之中,周敏有一種腎上腺素分泌過多的感覺,臉紅心跳,手心發熱,整個人興奮得有些過分。

不過,不等她品味這種感覺,石頭已經卸下了身上的行頭,然後拉著她退了場。接下來或許還有很多熱鬧,但兩人沒有留下圍觀,而是直接離開了土地廟。

一開始周敏純粹是被石頭拉著跑,等到遠離人群之後,他才停了下來,選定了一條路,拉著周敏走了上去。

村子裏的道路大都互相連通,從這邊走也能夠回到齊家山,只不過要繞一些距離。所以周敏沒有拒絕,中途她幾次試圖將自己的手從石頭過於灼熱的掌心抽出來,但石頭握得很緊,根本抽不出來。

全村的人都在土地廟參加慶典,別處自然沒有人。兩人上了山之後,周圍的環境就徹底清凈下來了。

但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停下來,就這樣牽著手往前走。

他們沒有對視,但能夠聽見對方的呼吸,交握的手甚至將對方心跳的頻率也洩露了。彼此都能夠感覺到一種十分奇異的氣氛正在兩個人之間彌漫、糾纏,將兩個人牢牢地籠罩在其中,並且在醞釀著什麽東西。

走了一會兒,旁邊出現了一片樹林,石頭忽然轉了個方向,拉著周敏鉆了進去。

不等周敏反應過來,就被石頭緊緊的抱住,然後壓在了一棵大樹上。

背後是樹幹,面前是石頭的身體,似乎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風,周敏覺得渾身都在發燙,她有點兒理不清楚自己目前到底是什麽狀態,只是莫名的興奮激動,以至於渾身都在輕輕地發顫。

“敏敏……”石頭緊緊的抱著她,他的頭埋在周敏頸間,每一次呼吸都有灼熱的氣息灑在她嬌嫩的皮膚上,將之蒸得發紅發燙。

她能夠感覺到他的身體變化,以及自己的。

石頭的唇再她頸側微微一貼,然後掠過耳廓和臉頰,最後停在了她的唇角。兩人保持著這個動作安靜了片刻,交錯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像是得到了某種暗示,石頭終於微微偏過頭,吻住了周敏。

在今天之前,雖然兩人已經互相表明心意,雖然石頭一直對她十分黏糊癡纏,但彼此的親密僅限於牽手和擁抱。就像是有什麽東西橫亙在彼此之間,劃出一條看不見卻非常明晰的界限,而石頭看見了它的存在,所以始終沒有越雷池一步。

他或許並不知道周敏的顧慮,也不明白她的那些糾結,卻直覺的選擇了等待。

直到他確定從周敏這裏得到回應。

這個吻初始時是輕柔的,帶著試探與矜持,只有唇與唇之間的廝磨。但很快,得到了周敏的回應之後,就變得熱烈起來。他用舌尖描摹過周敏的唇形,然後才探入她毫不設防的口中。

舔舐、掃蕩、糾纏……他毫不猶豫的攻占了她口中每一寸地方,在那裏烙印下自己的痕跡。仿佛這樣,就能夠徹底的占有她。

這是戰爭,也是掠奪,是世間最殘酷也最溫柔的較量。

它不是為了分出勝負——恰恰相反,它是將自己的一切都奉到對方面前,心甘情願認輸,從此成為對方的奴隸,生死交付、予取予求。

每一個人都是戰敗者,但也都是勝利者,手握著對方最脆弱之處,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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