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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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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期末考試的這天,天氣晴朗,陽光照射在大地上,投射出建築物長長的斜影,但溫度很低,路邊綠化帶花壇裏的植被裹上了一層霜凍,晶瑩剔透地在朝陽下折射出光輝。

江陌哈著白氣來到教室,還沒坐下來,孫大胖拿著習題冊湊上來,語速飛快地說:“陌哥早,快幫我看看這題。”

“上午就考試了,你這會還不如休息下,調整一下心態。”猴子坐在座位上轉筆。

孫大胖沒搭理他。

“revise,溫習、修正,revise,溫習、修正,relationship,關系,relationship,關系,relaxed,放松的,relaxed,放松的,......”耗子在旁邊記單詞。

猴子扭頭看向耗子:“上課鈴都還沒響呢。”

耗子白了一眼猴子沒搭腔。

叮玲玲——

早自習鈴聲響起,猴子嘆了口氣翻開了英語書。

“ceremony,儀式,ceremony,儀式,許小易,今天到你了,去買早餐,track,軌道,track,軌道,......”猴子看見下課鈴聲都響完一分鐘了,許小易還沒起身去食堂,提醒道。

“event,事件,event,事件,昂,知道了,exhausted,疲憊不堪地,exhausted,疲憊不堪地,......”許小易一邊記單詞一邊戀戀不舍地起身。

何遠鑫站起來:“harbour,海港,我幫你去,我記完了。”

“行,hometown,家鄉,hometown,家鄉,......”許小易火速坐下繼續記單詞。

兩天的期末考試考完,寒假在同學們的期盼中姍姍來遲。

“這次我絕不可能是最後一名!”孫大胖一摔課本喊道。

耗子關上後門:“也不是我。”

猴子不服:“更不可能是我。”

何遠鑫看向許小易:“不是我。”

許小易瞪了他一眼:“我也不是!”

“嗯,是我。”江陌拿著習題冊低頭圈題。

“......”五只猹靈光一現,對啊,他們的陌哥回回第一,怎麽進步?根本沒有進步空間啊!

江陌心有所感,擡起眼皮:“所以這次誰分少揍誰。”

“......”三只底子差的老猹欲哭無淚,孫大胖一度覺得自己的努力付之東流了。

兩只新猹擊掌慶祝:“耶——”

“考完試了,放松一下,出去玩嗎?”考試結果還沒出來,但已經知道自己不用挨揍的何遠鑫,開心地說。

“對,放松一下。”同樣知道自己不用挨揍的許小易,心情也不錯。

“不玩!回家看書。”三只老猹看不得‘小人得志’的嘴臉,一臉的悲痛。

三只老猹收拾東西馬不停蹄地回家了,江陌拿著習題冊邊走邊做題。

“去吃飯嗎?”何遠鑫扭頭問。

“走。”許小易勾了勾書包肩帶,往教室外走去,何遠鑫背著書包跟上。

出了教學樓,北風呼呼地刮,何遠鑫看見許小易空空的脖子問:“你圍巾呢?把圍巾戴上。”

“在教室,忘拿了,沒事,不冷。”許小易抓著領口縮著脖子往前走。

何遠鑫腳步一頓:“我去給你拿。”

許小易搖頭:“不用了,沒事。”

何遠鑫取下自己的圍巾給許小易圍上,轉身跑回教室去拿圍巾。

許小易站在教學樓樓下裹著何遠鑫的圍巾,望著何遠鑫離去的背影。

一股寒風吹來,許小易轉身背對風向,把下巴縮進了圍巾,一股何遠鑫身上的味道,帶著溫暖的氣息吸進了許小易的鼻子,身後的寒風未停,許小易又吸了一大口。

何遠鑫拎著許小易的圍巾跑下來,看了看裹在許小易脖子上自己的圍巾:“你別取了,熱氣都跑沒了,我戴你的?”

“嗯。”許小易點頭。

“吃什麽?”何遠鑫圍上許小易的圍巾,邊走邊問。

“吃點熱乎的,火鍋吧。”許小易答。

學校西門外,自助小火鍋店。

何遠鑫和許小易端著鐵盤,走在自助食材區挑選食材。

路過水產區,何遠鑫拿起一盤魷魚放到了許小易的鐵盤裏,路過葷食區,何遠鑫拿起一盤麻辣牛肉放到了許小易的鐵盤裏,路過蔬菜區,何遠鑫拿起一盤生菜放到了許小易的鐵盤裏,路過......

許小易看著盤子裏不用自己動手,都是自己愛吃的食材沒有說話,端著鐵盤一路跟著。

拿完食材,何遠鑫調好小火鍋的火,涮洗了兩套餐盤,起身去自助調料區調了兩碗蘸料,遞給許小易一碗。

鍋底沸騰後,他撥了些食材下到兩個小火鍋裏,又起身去自助飲品區倒了兩杯熱茶,一杯橙汁,把一杯熱茶、一杯橙汁放到了許小易面前。

許小易坐在位置上看著他一通忙活,夾起一片黃喉蘸了蘸料吃了一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嗯?”何遠鑫撈食材的手一頓,“沒有為什麽。”

許小易看了他一眼,夾起一塊麻辣牛肉吃了一口。

何遠鑫想了想繼續撈起一勺毛肚,放進許小易碗裏:“可能是因為剛開學的時候,你那幾天的狀態都不好,看起來很可憐的樣子。”

許小易夾菜的手一頓,被勾起往事的他沒有說話。

何遠鑫也低頭吃東西,吃到一半,突然聽到許小易問:“你喜歡男生還是女生?”

何遠鑫被這記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全身的血液直沖腦子,很快就燒了起來。

在這大冷天裏,他感覺後背都開始冒汗了,心臟還在源源不斷地快速向腦子供給‘燃料’地跳動著。

何遠鑫的腦子在燃燒的血液中,掙紮著轉動起來,祁天的身影在他的腦子裏一閃而過,他脫口而出道:“我喜歡女生。”

許小易聞言呼出一口氣,點點頭沒再說話。

何遠鑫在血液燃燒殆盡,身體溫度降回正常後,帶著一後背汗擡頭看了一眼許小易,許小易平靜地吃著飯。

何遠鑫收回視線,夾起一塊鴨血,鴨血夾碎了,沒夾起來。

他嘆了口氣,放輕力度重新夾起了鴨血碎塊。

許小易有喜歡的人,自己喜歡男生還是女生重要嗎?就算直接告訴他,自己喜歡他也沒用,他喜歡的是祁老師,自己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麽,只能徒增尷尬。

吃完飯,何遠鑫壓下自己想送許小易回家的想法,站在路邊目送許小易坐上出租車離去後,勾起脖子上許小易的圍巾,把臉埋在了圍巾裏深吸了一口氣,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到了家裏。

許小易回到家,開燈看見一屋子狼藉,視而不見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放下書包,取下圍巾扔在書桌上時,才發現自己戴著何遠鑫的圍巾回家了。

他拿起圍巾疊好,坐在書桌前看著疊好的圍巾發呆,要不是他喜歡的是女生,自己差點都以為他喜歡自己了,還好不是。

第二天早上,許小易被客廳的響動吵醒,還沒睜眼就皺起了眉頭。

客廳裏傳來砰地一聲關門聲,進門的人看到許小易換下的鞋子後,接著傳來罵罵咧咧的大嗓門的說話聲,粗重的腳步聲向許小易的房間門口靠近,隨即門被粗魯地推開。

一個略顯老態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對床上的許小易吼道:“你還知道回家?趕緊起來給我做飯去,上了一夜的班累死老子了!”說完又罵罵咧咧地回到客廳,毫不在意地坐在了在滿屋子狼藉中略顯幹凈點的沙發上。

許小易呼出憋著的一口氣,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走進了廚房。

廚房裏很臟亂,不知道多少天沒倒的垃圾正散發著臭味,水池裏不知道幾天沒洗的鍋碗瓢盆堆積如山,以及滿竈臺厚重的油煙,發黴的菜葉子,發芽的土豆,幹癟的茄子,流著紅水的小米椒......

自己不在家就沒有人收拾,許小易習以為常地洗幹凈鍋,煮了一碗面條端到了餐桌上。

“兩個多月不回家,現在知道回來了?”中年男子一臉兇相地走到餐桌邊坐下,抖著手拿起筷子吃面條。

“在學校看書。”許小易拾起地上的空酒瓶和發臭發酸的外賣垃圾。

“看個屁的書!你們一個個的就知道躲著老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那個臭婊子一個德行!”中年男子含著面條大聲罵道。

許小易手一頓,捏緊了手裏的空酒瓶。

“媽的!別讓我找到她!找到她,老子非打死她不可!”中年男子含著面條怒氣沖沖地說,嘴裏的面條碎隨著唾沫飛落在餐桌上。

許小易吸了一口氣,繼續收拾客廳,客廳收拾完,他擼起袖子又來到廚房,收拾起這臟亂不堪的廚房。

腐爛發黴的食材被處理幹凈,堆積如山的鍋碗瓢盆被清洗幹凈放置原位,滿竈臺厚重的油煙被他低頭用力地擦拭著,手指關節用力到發白,指尖被冷水凍得通紅。

他努力地收拾這一切,把家裏裏裏外外打掃得幹幹凈凈,讓這個家恢覆如初。

房間裏窗明幾凈的樣子,讓這個家掛上了溫馨的假面,然而這個家在假面下真實的樣子,一如他手裏拎著的兩大袋子垃圾一般,惡臭不堪。

許小易拎著垃圾走出家門下樓,樓下凜冽的寒風吹走了他身上最後一絲餘溫,冰涼的雙手攥緊了垃圾袋,心底裏拔涼一片。

他走到垃圾集中點,打開垃圾桶的蓋子,把垃圾扔了進去,轉身望著樓上家裏的窗戶,沒有馬上上樓。

旁邊一位年輕的女性抱著一個4、5歲裹成粽子的小孩路過,小孩隔著厚厚的手套拍手,笑呵呵地說著悶在圍巾裏聽不太清楚的話,兩只露在外面的眼角掛上了天真的笑意。

不知道小孩說了什麽,年輕的女性發出了幸福的笑聲抱著他走遠,轉了個彎消失在許小易的視線中。

許小易突然想起了開學時的那通電話,他的媽媽在突然離開並音信全無的第六十五天,用公用電話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她在電話裏跟他說,等她安頓好了就會回來接他,讓他等她。

自此之後,一個學期過去了,他再也沒有接到過她的電話。

但他不怪她,誰讓樓上的那個人家暴呢?

可是她為什麽走的時候,都不跟他好好告別一下?是怕自己鬧著要跟她一起走嗎?還是怕他拉著她不讓她走,影響到她的逃跑計劃?

半夜偷偷地一聲不吭就走了,他一點心裏準備都沒有,事後才知道媽媽跟姐姐,早在半年前就謀劃好了這一切。

半年?半年前就做好了要走的打算麽?那這半年裏,她們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態和決心,沈穩又不動聲色地在自己面前謀劃這一切的?

樓上那個人心情不好就會喝酒,喝了酒就會動手打人,姐姐說樓上那個人說她不該出生,說她為什麽不是兒子。

姐姐說有一次樓上那個人在打她們的時候說,要不是留著媽媽有用,要給他生兒子,他早就打死她了!

姐姐還說自從他出生後,媽媽和她挨打的次數更多了,一次比一次疼,媽媽的傷一次比一次重。

生了兒子之後就沒有利用價值了嗎?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動手往死裏打了?

他想起小時候在樓上那個人動手打媽媽和姐姐時,他哭著抱住樓上那個人的腿求他別打了,樓上那個人粗暴地推開他繼續打。

他哭著鼓起勇氣用小小的身軀,抱住了挨打的媽媽和姐姐,卻被樓上那個人一次又一次地拉開,最後把他綁在了椅子上。

年幼的他被綁在椅子上掙脫不開,眼睜睜地看著媽媽和姐姐挨打,哭得撕心裂肺,樓上那個人的拳頭雖然沒有砸在他的身上,卻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了他幼小的心靈上,媽媽和姐姐的哭喊聲傳入他的耳朵震得他靈魂都在發抖。

回憶讓他恐懼,他握緊了發抖的手腕,但沒有止住手腕的發抖,因為兩只手都在發抖。

原生家庭的經歷讓他懼怕暴力,對樓上那個人的恐懼亦是刻進了骨髓。

別人的童年奔跑在各處,他的童年被綁在椅子上;別人的童年充滿了各種歡聲笑語,他的童年充斥著樓上那個人的打罵聲和媽媽、姐姐的哭喊聲;別人的童年是滿屋子玩具,他的童年是滿屋子空酒瓶和沾著血的紗布、棉簽棉團,以及沾著鼻涕眼淚的紙巾。

姐姐上大學後,他也長大了,媽媽挨打的次數減少了一些,但並沒有杜絕,他記不清多少次放學回到家,一進門看見的是媽媽鼻青眼紫的臉和濕潤泛紅的眼。

他甚至回憶不起媽媽笑起來的樣子,姐姐說她見過,她說媽媽笑起來很好看,她很喜歡媽媽笑起來的樣子。

姐姐在大學畢業的半年前,就開始跟媽媽謀劃起逃跑的計劃,不知道她在此之前努力策劃了多久,又是如何說服媽媽配合她完成了這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壯舉。

這半年裏自己是一點都沒有發現什麽苗頭,她們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姐姐大學一畢業就帶著媽媽一起一夜之間消失了。

樓上那個人發現媽媽消失後,發了瘋地找了大半個月,發現姐姐也消失後,跑去姐姐的學校找姐姐,姐姐的同學和老師們一個個全都不知道姐姐的去向,他們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他不得而知。

樓上那個人在姐姐的學校大鬧一通,警察都出面調解了,樓上那個人也報了警,讓警察幫他找媽媽和姐姐,最後不了了之,沒有找到她們。

從此,媽媽和姐姐音信全無,直到消失後的第六十五天,他接到了媽媽的電話,等來了媽媽遲來的告別,那天媽媽在電話裏說了很多話,很多他之前不曾聽到過的話。

媽媽說他不會挨打所以沒帶他走,媽媽說如果帶他走了樓上那個人不會放過她,媽媽說她對不起他,媽媽說讓他好好照顧自己,媽媽說要不是為了姐姐,她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媽媽說她對他有愛也有怨,怨他不是因為他有錯,而是樓上那個人想要她生兒子,生了兒子後卻沒有放過她,他作為這樣的一個兒子而出生的原罪......

媽媽還說不會放棄他,會來接他,讓他等她。

也許只是安慰他的一句話吧,他想。

別再回來了,一定要藏好了,千萬別被樓上那個人找到你們,你跟姐姐要好好生活,是我沒有能力保護好你們,別回來接我,也別告訴我你們在哪,我過得很好,我也不是很想你們,你們好好的就行,在哪都行。

一陣寒風吹來,帶起臉上一股冰冷的刺痛,許小易擡起胳膊抹了抹臉上的淚痕,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這會樓上那個人應該已經睡了。

他搓了搓冰到麻木的臉,做了幾個深呼吸,散了散情緒,擡腳走上樓回到了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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