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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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4

「親愛的……」

頓了幾秒,楊帆才寫下駱玖的名字。

「親愛的駱玖:不知道天堂到這裏有幾多距離,空閑之時,能否入夢告訴我你的地址」

……

寫了一整張,夜裏幾點睡的,楊帆自己也不清楚,她沒有特意看時間。

班上好些同學都提前請了假,文濤也表示下午會去殯儀館送最後一程。

早上起來不見老楊,應該是上班去了,桌子上有個盒子,是個手機。

楊帆打開來,把手機卡插上去,放在兜裏就出門了。

手機在兜裏響了好幾下,她沒太在意,反正不是在學校,不用關靜音。

沒分班之前的好多同學都來了,柳園原一直沒接到消息,直到之前班級群裏餘薇發了消息,她才知曉。

在綿綿不絕的細雨中,在人們的輕嘆中,駱玖的身體化作灰燼。從此,世間再也沒有這樣一個人,她再也不能踏出新的痕跡。

在意她的人們,心上總有一塊空缺,只能通過回憶和思念一點一點彌補。

關於這場離別的原因,楊帆是幾天後才知道的。

廖雲駿一連幾天都沒有來上課,周五來了狀態也不是很好,總是望著旁邊的空座位發呆,要不就是看向窗外。

晚課過後,楊帆在籃球場旁邊的過道看到他,背著書包,似乎很重。時不時停下來仰頭,然後再低頭往前走。

“廖雲駿”,楊帆叫住他。男生緩緩轉過身,表情木訥,沒有神采。

楊帆指了指旁邊的長椅,“坐會兒嗎?”

廖雲駿遲疑片刻,朝椅子走去。楊帆覺得他不是在思考坐或者不坐,而是思維已經不太敏捷,需要時間來理解她說的話。

今天難得沒有下雨,地面還是濕潤的,籃球場有幾個人在練習投籃。

和廖雲駿坐在一起,沒有駱玖在場,這是第一次。起先,他們都沒有說話,像是不知道從哪裏起頭。

後來,吹了一股冷風,廖雲駿才緩緩開口,“那天也是這樣的冷風。”

“我以為只是因為她穿得少了,叮囑她喝了感冒藥,但一直都不見好。”

“醫生說,她的心臟又不好了。”

“可是,明明前段時間才去京市做了檢查,說她恢覆得很好,甚至看不出來天生缺陷的痕跡。”

“我以為她再也不用受那種煎熬和苦楚,再也不用擔心隨時會失去她,但我沒想到,突然之間……”

“上高中以來,她開始和你們一起打羽毛球,不太劇烈的運動也能接受,我們還去滑雪,還去騎馬,都沒有任何不好的反應。”

“我也慢慢放松了警惕。”

……

楊帆靜靜地聽著。

“很小的時候我們就認識了,我媽說小玖的心臟不好,叫我不要惹她生氣,可我總是忍不住。”

說到這裏,廖雲駿輕笑了一聲,“我往她的文具盒放小蟲子,嚇得她眼淚直流也沒告我的狀。”

這一刻,楊帆覺得,要是沈湎於過去會快樂的話,也未嘗不可。

“她真的很努力。”

這一句,廖雲駿是看著楊帆說的,說完眼淚就滾了下來。

任由再怎麽會忍耐,想起心愛之人的努力,也會忍不住流淚。

“從小到大,她總是比別的孩子認真,我作業沒寫完就敢出去玩,她從來不會,她的作業本總是最幹凈,最整潔的。”

“她說,她要努力,爭取出眾,爭取讓老天看到她,舍不得讓她死去,好讓她多活幾年。”

“各種各樣的苦藥喝起來不眨眼,所以阿姨給她做的雪花酥總是很甜。”

“即便如此,六年級的時候還是差點沒留住她。那段時間,她開始頻繁跟叔叔阿姨說想要弟弟妹妹。我趴在病床前,求她,求她再陪我走一段路。”

“所以這幾年,或許本就是我偷來的吧。”

“那天晚上,我又想故技重施,希望她能因為放不下我們,再堅持堅持。”

“可我看到她那樣疼,我就後悔了。早知道必然留不住她,我寧願受千倍萬倍的痛苦,只求她安安心心地去了。”

“我們還有好多地方沒有去過呢。她最想去的就是海城,想要赤腳踩在沙灘上,我告訴她會硌腳,她說不怕,她會仔細看,慢慢走。”

“我想早點帶她去,她說想去那邊上大學,到時候會有很多機會去,所以先去別的地方。我好後悔,應該更堅定一點……”

楊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流的眼淚,她有點冷,抱緊了手臂,“所以你的玻璃瓶裏裝的是海城的沙。”

身旁的人點點頭,又繼續說,眼淚沒有幹過。

“她真的很聰明,滑雪一學就會,還是她把我教會的。再難的題目,也總是一點就通,在她面前,我真的是太笨了。”

“她教會我的東西我數一晚上都數不完。”

“遺憾的是,她還沒有教會我,沒有她,我要怎麽活。”

……

楊帆沈默了。她突然覺得,勸說別人往前看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前路茫茫,那個人沒有站在那裏,走的每一步都是折磨。

“她說你很好”,楊帆想起那天下午駱玖說的話。

“她就會說跟你們這些好聽話,當我的面從來不說”,廖雲駿又忍不住要哭,那晚走之前,她說他愛丟三落四,得改,說他運動完愛喝冰水,也得改,反正就是沒說他哪點好。

他一一應承,讓她不要操心。

打球的那波人已經走了,燈光灑在地面上,楊帆想起駱玖坐在那裏看書的畫面。

她走過去,從框裏拿了一個籃球,遞給廖雲駿,“她就坐在那裏,像往常一樣。”

廖雲駿拿過球,隨即把球拋出去,一個完美的三分,朝楊帆指的地方看過去,做了一個紳士謝禮,像之前那樣。

只是,再也不會有人嫌棄他臭屁,就當是一個謝幕吧。

“今年的冬天來得真早,冷得像把心臟擰成一團”,廖雲駿垂著頭。

雪也來得特別早,夾雜著雨,落在頭上就化了。楊帆知道,她再也不會收到來自雪城的明信片。

他們在寒風中完成了對朋友的悼念。

楊帆沒有指望通過死亡學到什麽東西,因為她發現,盡管看了很多書,當真的面臨失去的那一刻,是勸不住自己的,只有剜心一般的疼痛。

冬天這場雨一直持續,有坑窪的地方形成了積水潭,雨滴在上面有一圈一圈的波紋,一直向外蕩去,蕩到春天來臨。

小水潭上面的柳枝開始發芽,水紋蕩漾到“方華面館”的門前。

女人站在門口,向過往的同學發著傳單,“同學,今天開業,吃面打八折,還送雞蛋。”

新學期開始,學校門口賣魚的店鋪關了幾家,一排灰撲撲的店面中,有一家非常突出,門頭非常嶄新又鮮艷。

“怎麽樣?好看吧,我設計的”,柳園原有些自豪。

閔書婷朝她豎起大拇指。

沒有提前約定,和張智予在面館門口偶遇了,旁邊還有方語。

“你可真行,現在都不跟我們約飯了”,閔書婷吐槽。

“哎呀,這不是知道你們要來這裏吃,所以直接來找你們嘛”,張智予連忙解釋。

閔書婷臉轉向一邊,不理他,“你少來。”

張智予大手一揮,“今天我請客。”

柳園原跳出來不幹了,“今天誰也別跟我搶!你明天再來。”

“好啦,你們別搶了,今天我來請”,方阿姨笑著攬過柳園原的肩膀,招呼他們往店裏去。

手還向後伸著,“小語快來。”

方語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恭喜姑姑新店開業。”

楊帆幾人有些驚訝,原來方語和柳園原還是表姐妹,從來沒聽她們提過。

“誒?我沒說過嗎?” 柳園原撓頭,看來是真記不清了。

“我們不同班,所以很少提起”,方語溫柔地解釋。

店裏的人不少,除了學生,還有一些路過的大人。方阿姨忙不過來,幾人打算自己動手,柳園原更是直接鉆到後廚幫忙去了。

“誒。”

閔書婷沒叫名字,張智予也知道她在叫自己,“怎麽了?”

“許嵐清人呢?這段時間就沒見過他。”

“跟孟老師一起出國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呢。”

“五月。”

楊帆放下手中的醬油瓶子,很自然地回覆。

“說是要去好幾個地方呢,也不知道現在到哪兒了?” 張智予不動聲色,自言自語。

“倫敦。”

楊帆一五一十回答,絲毫不知道張智予是在套路她。

閔書婷:?

看來私底下沒少聊呀。張智予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

方語楞了一下,拌面的速度更快了,還掉了一些在外面,怕被察出異樣,連忙扯紙巾準備擦掉。

張智予接過去,“我來吧。”

其實楊帆並沒有特意打聽,許嵐清話特別密,每天可以發很多條消息,剛開始她每一句都回,後面發現根本回覆不過來。

都是些日常的話題,今天冷了熱了,什麽東西好吃不好吃,哪片葉子很獨特……

偶爾她也想問,是不是跟別人也有這麽多話可以聊,反反覆覆打字又刪掉。

思考這些問題要花她好多的精力,所以暫時擱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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