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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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4

“我問過了,他們說他不喜歡她,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女孩的頭埋得更深了,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

楊帆想出言安慰,意識到她們並不熟稔,只知道她們也是從其他班考進來的,埋頭的那個女生姓方,單名一個語字,人如其名,知性溫柔。

有很多同學喜歡拿何楚怡和她作比較,得出的結論是,何楚怡更明艷,方語更清冷,長相都很出眾。

這麽多人在場都忍不住要哭,大概是難受到了極點。

山茶花還在傳遞,花瓣已經有了折痕。傳到方語的時候她迅速遞給旁邊的人,起身離開了,“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家了,你們玩得開心。”

她的語速很快,想要營造輕快的語氣。

方語離開,大家看時間差不多,就要散了。

許嵐清從始至終都沒有參與這場游戲,他回來的時候好多同學都離開了。

“我們也先走了”,駱玖手裏還握著楊帆送給她的梅花,廖雲駿站在後面,安靜看她們道別。

楊帆和閔書婷共一個車,臨上車前張智予說是要送,她們以彼此順路為由拒絕了,剩下三個男生面面相覷。

“我們也回吧”,張智予也說不清為什麽會覺得不自在,明明只有三個人在場,以往他們是最合拍的。

張智予坐在前排副駕,朝後座說話不方便,要勾著脖子,便直直地坐著。

一路上沒有堵車,但張智予就是莫名覺得時間漫長,仿佛過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到家。

直到下車那一刻,他大吸一口氣,將困在心頭的壓抑釋放出來。

“下個星期一起打游戲吧”,張智予提議。他到現在才發覺,他們之間真的生疏了許多,以前他不會害怕被拒絕,因為總會有下一次,現在不太一樣了。

“看情況吧”,梁奕舟還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嗯”,許嵐清板著臉,算是給了面子。

張智予長舒一口氣。

聽到屋裏有其他人的聲音,楊帆很是詫異,老楊從來沒有邀請過朋友或是工友。

門的質量不好,說話聲音只要稍微大一點,就會傳到過道。楊帆並沒有偷聽的習慣,她只是站在門口,就能大致聽清屋裏人的聲音。

“老楊,醬油放在哪個位置了?”

是個女人的聲音,不算好聽,嗓門大,有種不管不顧的勇敢,同時又有種不懼不畏的潑辣。

這樣的聲音楊帆聽過很多,有很多中年婦女就是這樣的聲音,她們需要放大嗓門才能叫停那個準備搗蛋的小孩,需要通過尖銳的聲音來喚醒那個麻木又有點愛面子的男人。

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或許還會撒潑打滾來表明自己的立場。

這樣很不體面,楊帆覺得。但在她們在生活中,體面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僅僅是被看見,被聽見,就已經需要她們放大了音量去爭取。

所以,沒有被善待的那個人,潑辣一點,於這個世界而言,反而更真實。

開門的一瞬間,楊帆其實有點忐忑,老楊交新朋友了,她很開心,不過又好像不怎麽開心,也不清楚為什麽。

走過玄關,看到桌子旁邊還圍坐了好幾個人,她突然有種輕松的感覺。

“回來了”,老楊手裏端了個盤子,身上的圍裙有點歪。

“這是楊帆吧”,剛才那個女人正從廚房出來,主動打招呼。

“阿姨好”,楊帆微笑,隨後又朝沙發那邊喊了一句,“叔叔阿姨好”。

大家先是回應了她,然後便七嘴八舌討論起來,“老楊說她讀書很厲害的”,“是啊,看起來也乖巧”……

“吃飯嗎?” 老楊問了一句,隨後解釋,“他們說從來沒來過我家,所以來坐坐。”

楊帆笑了,讓老楊寬心,“我吃過了,你們吃吧,我先去做作業。”

進房間前,又加了一句,“吃過飯你們打打撲克吧,你好長時間不打了。”

老楊又笑了,笑得很踏實。

“下午我們要休息半天,本來不上也行,想給你們一個祝福,所以換到早上來了”,餘薇把外套的袖子撈起來,進教室的時候提了一大包東西,熱了。

“來,班委幫忙發一下,女生,一人一小把。”

拆開才發現,居然是一包蔬菜。

“今天上班的時候,看到一個老婆婆在賣菜,我一下給她全買了。可能有的同學認識,這是油菜。”

餘薇從袋子裏拿了一把,有的已經開花了,有的還是綠色如米粒一般大小的花苞,等到都發到大家手裏,她搖晃手裏的那把帶花的菜,“祝所有的女生節日快樂。”

“婦女節快樂”,又補了一句。楊帆看到她的眼睛很亮,這幾個字說得緩慢,溫和又似擁有無窮的力量。

“她們是少女,還不是婦女”,有個坐在末尾的男生喊了一聲,全班笑作一團。

餘薇也忍不住笑了,等大家笑得差不多了,才開口說話,“不管是少女,還是什麽,快樂重要。”

“不過呢,個人不太希望大家把‘婦女’這個詞想得……怎麽說呢,就是有點排斥。”

“或許有人會覺得,‘婦女’這個詞聽起來不夠漂亮,不夠年輕,甚至有些人還會覺得有點嫌棄。”

“如果是‘少女’,她可能很輕盈,隨時可以跳起來。”

“而如果是‘婦女’,她已然不再青春,體態發生變化,需要花時間精力與日益下降的新陳代謝對抗,還要抽空撫平逐漸顯現的細紋。”

楊帆莫名想到了昨晚在家裏見到的那個女人。

“不過,十六歲的女孩可能坐在考場上面對難題抓耳撓腮,三十六歲的女孩可能在職場上展示熠熠風采,每個年齡段都有自己的煩惱,也有屬於自己的歡愉。”

餘薇頓了一下,“作為一名婦女,我能夠坦然接受年齡的增長,生活裏有許多粗糙的石粒,它們讓我難受,有時會把我硌得很疼,慢慢的我學會了把它們融進血肉裏面,用它們來塑造自己。”

“我想說的意思是……不要局限於稱呼,至少不要排斥‘婦女’這個詞。”

“女性本就是這世界被賜予的一場偉大。”

“不管你們是什麽樣子,不管任何年齡,你永遠都可以是少女,也永遠都可以是婦女。”

“同學們,接受這個稱呼,接納它所蘊含的成長,堅強,勇敢,力量等一系列美好的稱讚。”

“所以,祝大家節日快樂,至少,永遠都要有追尋快樂的野心和擁有快樂的能力。”

……

“也祝我自己”,餘薇握緊手裏的花,朝大家揮手。

楊帆聽得很認真,她感覺餘薇像是做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演講,哪怕她今天沒有帶小蜜蜂,聲音也有直擊靈魂的力量。

“楊帆,你看我,好看嗎?”

閔書婷把黃花夾在耳上,襯得她整個人明媚嬌俏。

“好看”,她真誠地讚美,看到閔書婷的發絲沾上了黃的花粉,伸手拂去。

待到七老八十,滿頭華發,她們也可以簪上一朵最紅的花。

天氣預報說有雪。

晚課過後沒有耽擱,楊帆收拾好書包直接回家,操場上的同學都步履匆匆,實在是沒想到白天天氣那麽好,夜裏會突然降溫。

怪不得上完廁所洗手的時候,那個水像混了冰塊一般,凍入骨髓。

站臺的同學有點多,楊帆站在最右側的邊緣,頂棚剛好能遮住雨雪。稍微起風,就往全身鉆。

她攏了攏衣服,把校服的拉鏈拉到最上方,又覺得拉手硌人,往下退一點,手放在口袋裏。

雪聲越來越大,地上多了許多白色的冰粒,天氣不好的緣故,公交車行駛緩慢,明明已經看到它了,一直沒到跟前。

終於不吹風了,後背沒那麽冷了,楊帆一直望著那頭的車,絲毫沒註意到旁邊多出來的人。

挪動步子的時候才覺得光線被人擋住了,“你怎麽在這?”

“坐車。”

“你不是應該去對面?” 楊帆指著馬路對面的那個站臺。

“車還沒來,在這裏站一會兒。”

“哦。”

“你不冷嗎?” 楊帆實在是好奇,許嵐清只穿了衛衣,外套拿在手裏。

“還好。”

……

“楊帆。”

“嗯?”

“你很冷嗎?”

楊帆思考片刻,“剛剛很冷,現在好些了”,她的鼻頭凍紅了,笑起來不自然。

“那……”

“車來了”,同學們都往車上擠,再擠也得上,等下一班車還得挨凍。

車門關閉前,楊帆回頭問他,“你剛剛想說什麽?”

“沒事”,許嵐清擺擺手,示意她拉好扶手。

“你說什麽?” 她不自覺放大音量。

“我說……不冷就好,你下車早點回家!”

兩人都笑了。

車子走了好一會兒,許嵐清打了個冷顫,衣服還在手裏,他猶猶豫豫,站了半天,都沒有勇氣把它搭上她的肩頭。

老楊在家,楊帆有點意外,按道理,今天是他當晚班。

“老吳明天有事情,和我換了”,老楊主動解釋,“來吧,喝點湯。”

楊帆退下書包,把一整碗姜開水喝下去。

“都開春了還這種天氣,冷得很哦”,老楊邊收拾邊念叨。

“嗯,是啊”,楊帆聲音疲懶,已經有了一點鼻音,暗暗祈禱不要感冒。

老楊倒是精神很好,忙上忙下,從廚房探出頭來,“想吃點什麽?”

那把菜花插在書包旁邊,楊帆取出來,“吃面條吧,用它來配。”

“好。”

楊帆找來一個玻璃杯,挑出幾枝開得好的,插進去,看起來有點怪怪的,好像它們最適合的地方是廚房。

楊帆從來沒有意識到,老家常見的菜花能夠給予她那麽大的驚喜。

它可以下面條,也可以插花瓶,可以被精心呵護,也可以長在野地。

“來啦,快吃吧”,老楊很幹練,面條很快就被端到面前。

上面浮了一層豬油,老楊說了,吃面條不要豬油香味少一半,旁邊有幾棵菜。

外面的風雪似乎是更大了,緊閉的窗戶讓人安心,楊帆慢條斯理吃著面條,一擡頭就能看到那個玻璃杯。

外面很黑,屋裏的這抹黃色過於明艷,也很好吃。

它所見證的每一位女性,都如它一般偉大又美妙,餘薇,班上的每一位女同學,還有那位賣菜的老人。

以及,這個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你們。

請你們,一定要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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