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農歷十一月初一,忌出行……

關燈
第1章 第 1 章 農歷十一月初一,忌出行……

城中村的一棟磚瓦老屋裏,寧紹明換好出門要穿的鞋,幾步穿過客廳往裏走。

推開房間的門,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響,他不由得更加放輕了動作。

“我上班去了,”寧紹明輕聲對躺在床上的老婆說,“早飯在客廳的茶幾上蓋著,我煮了粥,炒了一碟黃豆芽,你要是不想吃黃豆芽,就拆一袋紅油豇豆配粥吃。”

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沒搞清楚情況的趙如月,恍恍惚惚聽到這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和話語,下意識應了一聲。

在結婚後,她曾擁有過無數個這樣的早晨,早已養成習慣,當初也只以為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

直到後來,丈夫離世,這尋常就變成了奢望……

寧紹明聽到老婆回應就放心地出門了。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半晌,趙如月終於從床上坐起來。

身上完全沒有老年病重的不適感,反而感覺身體十分輕盈,有一種飽睡一場後的神清氣爽。

趙如月的視線在房間內環視一圈。

這個小房間她記得。

是跟丈夫第一次來鵬城打工租的房子,也是她後來常常回憶的地方。

床上掛著的粉色梅花老式蚊帳,鋪在枕頭上的上海毛圈枕巾,一張用來蓋、一張用來鋪床的大紅色包邊雙喜羊毛毯以及疊放在衣櫃頂上的棉花被,這些趙如月記了幾十年都沒忘。

因為那全是她結婚時父母給的嫁妝,還有一部分帶不來的大件放在老家,在他們老家,嫁妝比得上她的也不多。

九十年代生產的老物件質量很好、很耐用,她的嫁妝用了好多年,壞到不能用了才換掉的。

房子朝北,裏面幾乎一年到頭都曬不到太陽,廁所和廚房也不在屋裏,所以房租比其他房子更便宜。

不過就算這樣,他們夫妻倆也得跟老鄉合租才能負擔得起。

趙如月走到窗邊房東留下的老舊床頭櫃前,床頭櫃上有一面土土的紅塑料殼圓鏡。

她把鏡子拿起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年輕白皙的臉上沒有一點皺紋和老年斑,有的是滿滿的膠原蛋白和一股這個年代的人特有的蓬勃朝氣。

趙如月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很疼,不是在做夢。

於是站起身,往客廳走。

客廳的墻上有一本掛歷,已經被撕掉了大部分,只剩下三十一張,薄薄一小沓,懸在泛黃的墻壁上。

今天的這一張上白底綠字寫著:

2003年11月24日星期一,農歷十一月初一。

宜:祭祀  理發

忌:出行

她竟然真的回到了自己青春尚在的、最年富力強的年歲。

趙如月盯著今天這一頁日歷看到眼睛發酸,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直到門口的防盜鐵門被人拍了幾下,她才猛然回過神。

有個女人在外面喊:“如月,趙如月,你起床了嗎?”

趙如月急忙擦掉眼淚,清了清嗓子問:“誰啊?”

“是我啊,怎麽才一晚上沒見,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趙如月:“……”

過去那麽多年,即使是一直有聯系的熟人,上了年紀後聲音也會有些變化,習慣了熟人老年時的樣子,她還真不太能聽出來這個年輕的聲音到底是誰。

房子的門最外層是防盜大鐵門,裏層是有些老舊的普通木門。

零幾年的鵬城,城中村的治安可不算好,很多房子都會這麽裝。

安全起見,即使對方應該是熟人,趙如月也只打開裏面的木門。

看到來人的臉,趙如月仔細想了想,終於想起這人是誰,也免不了想起一件與這人相關的,被塵封在記憶中,不太願意回想的往事。

即使怒火與怨氣被時間沖淡,可每次一想到上輩子發生的一件事,趙如月就不太想搭理她,總覺得她找自己肯定沒安好心。

只是那件事應該還沒發生,她們現在既是老鄉又是一個廠的工友,平時接觸得多,關系不錯,算是好朋友了,自己不好無緣無故不搭理人家。

在外打工,老鄉都愛跟老鄉抱團,租的房子也很近,圖一個出門在外,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互相能有個照應。

周圍租住的都是熟人,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傳回老家。

她突然跟好朋友翻臉,除她丈夫外的其他人,肯定會覺得她莫名其妙,是她不對。

十幾年後很多人認為‘老鄉見老鄉,背後來一槍’出門在外最容易被老鄉坑。

可現在這時候,大部分老鄉相對來說是比較靠譜的,大家篤信‘出門在外靠朋友’,像盧秋英這樣的人是有,但不多。

這年頭各種信息獲取和流通,不如後來的全民互聯網時代快捷方便。

一個人或者幾個人出來遙遠的外鄉打工,順利的話,回老家就會帶挈老家的人一起來,換工作也多是靠老鄉、熟人幫忙介紹,她跟丈夫也是這麽出來的。

趙如月心裏很清楚,這時候在同鄉人裏的名聲還是挺重要的,現在這年代,她不可能不跟其他人來往。

畢竟活了那麽多年,別的不說,在外人面前裝裝樣子對她來說不難。

於是她壓下心裏的不適,應付起來人,看看她想耍什麽花樣。

“原來是秋英啊,”趙如月打了個哈欠,用手揉眼睛,以掩飾自己流淚後泛紅的眼眶,“我還沒醒困,剛才沒聽出來是你的聲音,你怎麽一大早就來了?”

盧秋英嫌棄地瞥她一眼:“還早吶?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昨晚說好一起去步行街逛逛,你不會忘了吧?”

趙如月有點忘了現在步行街的店鋪幾點開門,但肯定不是早上,盧秋英這麽早來找自己,八成不是為了去逛街的事。

“這不是才八點多,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要不是你喊我,我肯定要睡到自然醒。”趙如月說這話,順手打開了鐵門讓人進來。

“嘖嘖,還睡到自然醒,看看寧老三給你慣的,”盧秋英走進客廳後,兀自走到茶幾邊上,大喇喇地掀開塑料飯桌蓋罩,“嘖嘖嘖,連早飯都做好了。”

趙如月悄悄撇嘴,心說:我老公願意慣著,關你什麽事!

要是以往,趙如月肯定會問盧秋英有沒有吃過早飯,然後叫她一起吃。

但現在的趙如月可不樂意招待她:“那有什麽,做頓飯而已,我們家的習慣就是誰先起床誰做早飯。”

她說著轉身回房間,拿出廚房和洗手間的鑰匙。

廚房跟洗手間在院子裏,是一間單獨的小瓦房。

小瓦房中間隔開,一半是廚房,一半是洗手間,不用的時候得鎖起來,要不然下班回家的時候,有可能會看到一個被偷得空蕩蕩的小瓦房。

“我得先去洗臉刷牙上廁所,還要洗個頭,估計沒那麽快洗好。”

趙如月沒想到,盧秋英等不到她叫自己一塊吃,竟然厚著臉皮嬉皮笑臉地不問自取:“沒事,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剛好沒吃早飯,我看你家寧老三煮的粥和菜不少,你一個人絕對吃不完,我幫你消耗一點,不用謝我,嘻嘻!”

趙如月險些沒忍住當著她的面翻個白眼。

雖然住得近、處得好的老鄉之間時不時會互相蹭飯,但是別人主動邀請,跟自己上趕著強蹭可不一樣。

以前趙如月跟寧紹明在吃這方面比較大方,經常主動叫人一起吃,這個時候的他們,還真沒發現盧秋英是這種人。

為免被察覺出不對,趙如月再沒多說什麽,拿著鑰匙就快步去建在外面院子裏的衛生間洗漱。

她擦著濕頭發回來的時候,盧秋英已經喝了兩碗大米粥,正在吧唧著嘴喝第三碗,一只手捧著碗往嘴裏倒粥,另一只拿著筷子的手也沒閑著。

那沾了粥水和口水的筷子在菜碟子裏劃拉來劃拉去,夾菜的時候挑起一撮又放下,來回三五次,才夾起一筷子菜塞進嘴裏,吧嗒吧嗒地嚼。

看到趙如月進來,她嘴裏的東西還沒完全咽下去,就叭叭地噴著口水挑剔起來了:“等你家寧老三回來,你得跟他說說,他手藝還行,這菜炒得夠脆爽,可惜太淡了,下次炒菜多放點鹽,現在又不是古代買不起鹽,別吝嗇這點鹽嘛。”

吃別人的還挑挑揀揀,趙如月這下真沒忍住,直接翻了個白眼:“我就喜歡炒得偏淡的黃豆芽。”

事實上她根本不喜歡偏淡的黃豆芽,但寧紹明是故意把這道菜做得偏淡了些。

因為趙如月愛吃辣,她吃清炒黃豆芽的時候,喜歡往裏再拌點寧紹明做的蒜蓉辣醬,辣醬比較鹹,炒黃豆芽少放點鹽,再往裏拌蒜蓉辣醬,吃起來鹹淡就剛剛好。

盧秋英租的房子就在趙如月隔壁,她來這裏蹭飯的次數不少,如果有心,作為好朋友,多少會記得一些趙如月表現得很明顯的飲食偏好。

可是占過趙如月那麽多便宜的她,顯然沒有把趙如月放在心上,也沒把趙如月當做真正的朋友。

看著那盤被盧秋英用筷子翻來攪去的黃豆芽,趙如月覺得倒胃口,粥也不想喝了,就想弄清楚她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不緊不慢地說:“我剛起床沒什麽胃口,你吃飽了把自己碗筷收拾一下,我去吹吹頭發。”

盧秋英看她那一頭海藻似的、厚厚的微卷黑長發,打了個飽嗝兒嫌棄地說:“你頭發那麽長那麽厚,今天天氣還那麽潮濕,頭發不得吹好久才能幹透?”

據她所知,趙如月家可沒有電吹風,天氣不太冷的時候都是用電風扇吹頭發,盧秋英倒是買了一個電吹風自己偷偷用著,可她不舍得借給別人用。

她說著說著,嘴裏就帶出點埋怨不滿的意思來:“你昨晚就應該把頭發洗了再睡的,現在才洗頭不是耽誤我時間嘛!”

盧秋英以為自己這麽一說,趙如月就會跟以往一樣善解人意,著急忙慌地把頭發吹到半幹就綁起來,頂著難受的半濕發跟自己出門。

趙如月一忍再忍,還是忍不住了,直接懟道:“管天管地,還管別人什麽時候洗頭了,我就樂意早上洗!等不及你自己先去唄!”

有些人你強她就弱,你弱她就蹬鼻子上臉,被懟後,盧秋英果然老實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