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9章 喬裝進山

關燈
◇ 第109章 喬裝進山

群山連綿疊翠,山巒在腳下起伏,如一條條盤桓於此的巨龍,久久未曾動過,連脊背也已經長出蔥郁的野草和松柏,嶙峋的怪石嵌入巨龍的身體,與大山的骨骼長在一起。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一片碧藍的蒼穹上只偶爾能看見幾線疏淡的白色,像是被熱氣烤化的雲團。天地如蒸籠,暑熱將山裏的樹葉烤得蔫耷打卷,連山都沒了精神。

今年初春四處大雨,原以為夏天不會太熱,沒成想還是熱得人發毛。

群山的小路上走著兩個人,在彎繞如蛇的山路上,他倆實在不起眼,像落入這重山萬壑的螞蟻。

謝緩和段嚴玉走在路上,兩人都穿得單薄,段嚴玉更甚至直接穿了一件灰白的短褂,將銅皮鐵骨般的胳膊和結實健碩的胸膛敞在外面。

謝緩則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袖口褲口用黑色粗布條紮緊,打扮得像路過的貧苦百姓。

兩人臉上都抹了一層灰,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只露出兩雙眼睛炯炯有神。

謝緩擡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面上這兒黑一團那兒灰一團,汗水一抹,臟得更厲害了。他輕咳了一聲,扭過頭看向身旁的段嚴玉,輕聲詢問道:“這兒就是狼口山了吧?”

段嚴玉手裏拿著一把青藤,正繞來繞去不知在編些什麽,聽到謝緩問話也沒有擡頭,只答道:“昨日看過輿圖,這兒就是狼口山,但還沒入腹地,在往裏走看看吧。”

段嚴玉是將領,看圖的本身是早早練成的,昨日只看了一遍,那山上的地形圖就深深烙進他的腦子裏。

謝緩點點頭,又擡手抹了一把汗,然後擡腳朝著山路裏側走,那邊長了一排叫不出名字的大樹,樹蔭下倒還涼快些。

他嘆道:“今日這天氣未免太好了。”

話剛說完,一個怪模怪樣的藤編帽子蓋在了他頭上。

段嚴玉扯著謝緩停下腳步,又擡手正了正他頭上有些歪斜的藤帽,然後低聲問道:“感覺如何?還受得住嗎?早說我一個人來就好了,你非得跟著。”

謝緩目光朝上瞟,盯了盯頭上的藤帽。

綠油油的帽子松松散散扣在他的頭頂,還有一兩片葉子耷拉下來,正好擋在謝緩的眼前。

段嚴玉伸手將葉子扯掉,又摸了摸謝緩被曬得發燙的額頭,眉心擠作一團。

“不然回去吧?我明日一個人在上來一趟。”

謝緩又咳了兩聲,他嗓子幹得厲害,連說話都覺得喉嚨發澀。

段嚴玉勸不動,緩了緩又說:“那我們先尋尋水源,喝些水再走。”

謝緩點頭。

兩人沿著山路又走了幾步,繞過一個斜坡插進另一條路。

剛走了兩步,段嚴玉目光一閃,下一刻就打算伸手拉住謝緩。

但謝緩先一步於他開了口,聲音又低又輕。

“別停,繼續朝前走。”

段嚴玉眨了眨眼,默默收回打算去拉謝緩的手。

二人只當什麽都沒發現,又朝前走了好一會兒。

良久後,左側的柏樹叢裏響起幾聲窸窣,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漢子跳了出來。

他們穿得也十分簡陋,不比謝緩身上這件好到哪兒去。

其中一個朝前跨了一步,手裏的木頭錘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指著段嚴玉和謝緩,高聲呵斥道:“嘿!你們兩個往哪兒走呢?什麽地方都敢亂闖,小命不想要了!”

謝緩和段嚴玉悄悄對視一眼,下一刻立即回頭看向那幾個突然冒出來的賊匪。

謝緩的脊背忽地佝僂了下去,盯著率先開口的漢子發抖,連說話都結結巴巴的,仿佛受了極大驚嚇。

“大、大王……我,我,我們是村裏……逃、逃出來的難民。實在、實在找不到活路了,聽說山裏,能收留。我們才、才……”

那漢子樂得“嘿”了一聲,又將扛在肩上的錘子放了下來,指著謝緩嘻嘻哈哈和身邊的同伴說道:“聽見沒?聽見沒?!他喊我大王!喊我大王呢!”

身旁的漢子朝他翻了個白眼,然後沖後面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少年喊道,“嘿,石頭,這小子和你一樣,是個結巴!”

被喊作石頭的少年擠了出來,他應該是這夥賊匪中年紀最小的,很受照顧,一直被護在最後面。

他看著謝緩,撓了撓腦袋,楞頭楞腦說道:“結、結、結巴好啊!山山……山上沒第二個,結,結巴了!帶回去,和我搭伴兒!”

謝結巴:“……”

不過也有人反對,鼓著嘴輕聲嘟噥道:“還帶人回去啊?前兩天剛進了一大波人,那些年輕漢子就不說了!可還有好些小孩兒、老人……咱吃的都不夠了,如今又添了好多張嘴!我都三天沒吃飽了!”

結巴少年戳他兩下,又磕磕巴巴問道:“哥哥……哥!你咋不,不說女人?”

一句話,惹得一眾賊匪哈哈大笑。

有漢子一巴掌拍在結巴少年的肩膀上,一邊笑一邊說:“石頭啊,你剛子哥還沒娶媳婦呢!咱山上本來就男多女少,他巴不得新來的全是女人呢!”

一眾賊匪笑成一團,似乎把謝緩和段嚴玉兩人給忘記了。

謝緩和段嚴玉又對視一眼,正想著要不要插一句提醒提醒這些匪人。

這時,那率先開口的小頭目又看了過來,他先將結巴少年扯了回來,“咚”一聲把錘子杵在地上,然後盯著謝緩和段嚴玉開口說道:

“寨主說了,要是有難民路過被咱們看見,只要他們願意,咱都要收留。就算有不願意留下來的,也得給他們點兒吃的。你們瞧矮的那個,都餓成啥樣了……瘦不拉幾的!”

比段嚴玉更矮更瘦的謝緩:“……”

那土匪說話還帶著口音,聽起來怪裏怪氣,說的又是這樣的話。

段嚴玉差點兒沒忍住笑出聲來。

謝緩頓了片刻,好一會兒才微微駝著脊背說道:“我們願意,我們願意!帶、帶我們上山吧!”

他裝出膽小懼怕,但又壯著膽子說話的模樣,佝僂著腰,臉上是討好的笑。這個樣子,就和那些尋著活路就不肯撒手的難民一模一樣。

段嚴玉悄悄挑了挑眉毛,似乎沒想到謝緩還有這個本事。

小頭目撇眉看著謝緩,又看了看段嚴玉,看神色似乎對段嚴玉更滿意,有些嫌棄清瘦的謝緩。

他又問:“嘿,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知道我們是什麽人嗎?就敢跟著我們走?”

謝緩嘿嘿一笑,語氣裏全是奉承討好之意,“只要能活下去就行,能活下去就行,去哪兒不是去呢!”

小頭目點點頭,又拿錘子指了指段嚴玉,撇著嘴不滿問道:“他怎麽一句話也不說!是瞧不起老子?!”

段嚴玉:“……”

段嚴玉可不會演戲,真要他開口,那鐵定露餡。

謝緩僅思索了一息的時間,立刻笑著回答道:“我大哥是個啞巴,他不會說話。”

段啞巴沈默,段啞巴點頭,並悄悄掐了謝結巴一下。

不過這話倒把那小頭目哄過去了,他摸了摸後腦勺,恍然大悟般長長“哦”了一聲。

末了,他又說,“成吧。那你們就跟著哥幾個上山吧!”

說完這句,他身後又走出來兩個漢子,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布條。

“咱山裏的規矩,外人都得蒙著眼睛進山。”

說罷,那兩個人立刻上前將謝緩和段嚴玉的眼睛蒙上了,然後領著二人往山上走去。

一邊走,那結巴少年還一邊不滿地嘀嘀咕咕,“嗐……不、不是,真……真結巴啊!”

又有人說,“肯定是被大哥嚇得結巴的!哈哈哈哈哈哈!”

……

走了好久,段嚴玉側過臉試圖尋找謝緩的方向。

他還記得自己的新身份,是個啞巴,不能說話,自然更不能直接出聲詢問。但幸好謝緩這一路總時不時咳嗽,微弱的喘息聲也惹得段嚴玉頻頻扭頭朝他的方向“看”。

但他眼睛上蒙了一圈黑布,什麽也看不清。

幾人也不知走到了什麽地方,隱隱能聽到水流潺潺。

謝緩仿佛也能感受到段嚴玉朝他望來的視線,走了幾步忽然頓住腳,啞著嗓子說道:“大哥……這天太熱了,我們自進了山就沒有喝過一口水,我聽見附近好像有水流聲,行個方便,給我們兄弟兩個喝口水吧。”

小頭目瞥了謝緩一眼,下一刻還真招呼兄弟們停了下來。

幾人已經往山林子裏走了,左右都是樹,頭頂是密密的綠蔭。說實話,比剛才涼快多了,可大天熱的走路走多了還是口渴。

小頭目聽到謝緩的話後也忍不住咳了兩聲,又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漢,最後指著謝緩說道:“你小子可耍花招啊!”

說罷,他朝幾個手下遞去一個眼神,讓他們去山溪那兒打水。

匪人們都帶了水囊,一個個都裝得滿滿的,先自個兒敞開肚皮喝夠了才分神看向謝緩和段嚴玉。

那結巴少年樂呵呵跳了過來,提著水囊就要往段嚴玉的方向走,被小頭目扯著後衣領拽了回去。

“去去去,你給那個瘦的餵去!”

小頭目還是有些警惕,那個啞巴看起來高高壯壯的,要真是別有目的,只怕石頭還不夠他一拳頭打的。他把結巴少年攆走了,然後自個兒提著水囊走了過去。

“喏,喝點兒吧。”

段嚴玉有些嫌棄被人用過的水囊,但聽到這話後還是學著謝緩的模樣彎腰笑了兩下,然後摸索著伸出手接過水囊,對著嘴灌了兩口。

山裏的溪水怪得很,不管天氣多熱,那水還是格外清涼,喝一口只覺沁人心脾,連身上的暑氣都消了一半。

謝緩也喝了水,他確實渴得厲害,此刻也不講究,將水囊裏的水喝去大半才還給結巴少年。

一行人又呼喝著往山裏去了,從正午走到太陽下山才進了太平寨。

謝緩和段嚴玉臉上的布條被扯了下來,乍然見光,謝緩還瞇了瞇眼睛,緩了好一陣才又睜開。

眼前是一條鋪著礫石的小路,最前面立著一塊比人還高的大青石頭,一桿破布拼成的大旗靠石插著,上頭歪歪斜斜寫著三個大字——“太平寨”。

旗桿旁圍著幾個穿肚兜的光屁股小孩兒,正扶著旗桿往上爬,似乎是想要爬到石頭上去。

再往前是一塊大壩,左邊架著一口大鍋,底下搭柴生火,鍋裏煮了一鍋粥。一個腰粗臂狀的婦人站在旁邊,腰上系了一塊圍裙,正拿著長柄勺子在鍋裏攪和。旁邊擺著長條案板,另有兩個婦人撩著袖子在切菜。

而右邊是幾個漢子在殺豬,殺的是一頭黑皮野豬,獠牙從長筒嘴兩邊生出,還掛著血。殺豬凳旁還圍著幾個歲數不大的孩子,全都伸手捂住眼睛,卻又張開了小縫偷看。

而最後面是成群的屋舍,都是低矮的茅草屋,像一朵朵雨後冒出的蘑菇。

……

瞧這景象,半點兒不像匪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