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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窮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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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窮追不舍

天色暗沈沈,謝緩躺在床上卻十分清醒,眼裏毫不見睡意。

他側過臉看向躺在身旁的段嚴玉,那只麥色的光裸胳膊還搭在自己的腰上,而段嚴玉兩眼閉闔,睡得很沈。

謝緩裹著被子坐了起來,擡手用指腹用力擦過自己的嘴唇,他之前在唇上抹了迷藥,但此刻已經半點兒不剩,只有火熱的溫度。

他又略坐了片刻,目光落在身側段嚴玉的身上。

段嚴玉上半身沒有穿衣裳,露出精壯的肩膀,肩頭還有一個深紅快要見血的牙印。謝緩看了一會兒,忽覺耳熱立刻收回了視線,翻身就想下床。

可他往前掙了掙才發現手腕上的束力,扭頭看去,驀然想起段嚴玉半醉半醒間用腰帶將自己的手腕和他的手腕綁在了一起,中間打了一串死結。

謝緩俯下身去解,卻根本解不開,他沈思片刻,最後直接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黑鞘短刀。

這把短刀還是段嚴玉送給他的,謝緩握刀看了許久才有了下一步動作,只見他張嘴咬住刀鞘,然後用左手將短刀抽出,持刀在銀白腰帶上劃了過去。

此刀削鐵如泥,斷一根腰帶是再簡單不過的。

腰帶已斷,謝緩立刻將纏在自己手腕上的半截銀帶解了下來,隨意丟在床上,而剩下半截還好端端纏在段嚴玉的腕上。

謝緩沒有立刻起身,他的視線落在段嚴玉手腕的銀色腰帶上,看了良久忽然俯下腰貼近段嚴玉的臉。

“段嚴玉?”

他低低喊了一聲,段嚴玉自然沒有回答,他早就睡死了過去。

謝緩又喊了一遍。

“段嚴玉。”

“我走了。”

話音落下,謝緩不再有片刻的停留,他飛快下了床,撿起丟拋在地毯上的衣物一件一件穿回身上,束上腰封,裹好鬥篷,最後將那把黑鞘短刀收進懷裏,大步朝外走了去。

行到房門處他才驟然停下,隨後忽然扭過頭,視線卻沒有落在床上,而是看向書案。

他走了過去,一把打開書屜,將放在裏面的某樣東西取了出來,再次收進懷裏和那把短刀放在一處,最後又開了一個小黑匣子,將裏頭整整齊齊一摞銀票全取了出來。

“就當是我借的。”

謝緩低聲笑,隨即揣上東西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春生不知何時已經等在門外,此刻就像一朵蔫巴蘑菇縮在墻角,見謝緩出來才猛地站了起來,菌桿都直了。

“……殿下!”

謝緩看著他頓了頓,睫毛輕掃,視線立刻低垂了下去。

“走吧。”

短短兩個字,春生卻莫名覺得自家殿下一向清悅好聽的聲音此刻竟有些低落喑啞,好像汩汩而流的山間溪泉蒙了厚厚的黃沙。

春生不敢問,只能默默跟在謝緩身後。

王府夜裏也是有人守門的,兩人自然不能直接從大門離開,但謝緩也早早做足了準備,帶著春生從之前段嚴玉帶他看過的墻洞裏鉆了出去。

這洞原先狹窄,只夠少兒通行,但因為被小福的爪子刨了一通,周圍的墻石被扒拉得碎裂,洞也大了一圈。

這地方果然少有人來,謝緩還在洞口撿到一撮銀白的毛,是小福的毛。

春生自然也看見了,癟著嘴想說話,可又怕自己說了反惹得謝緩難過,還是咬了咬唇,把嘴閉上了。

出了王府後一路就順暢許多,一直到鄢都城門處才被守城的小兵攔住。

“宵禁時分,何人敢夜闖城門!”

兩個小兵持長槍攔在門前,謝緩身裹鬥篷,頭上也戴著寬大兜帽,厚實的墨黑絨毛將他半張臉都擋住了。

謝緩沒有擡頭,也沒有取下帽子,只從腰上扯了一塊雪白的玉佩出來,朝前亮了亮。

那是一塊蟠龍玉佩,非皇室不可佩戴。

小兵楞了片刻,隨即立刻神色惶恐起來,左右散去將城門打開了。

春生不敢說話,自被城門兵攔住他就緊貼著謝緩而站,現在見開了城門,又忙拽著謝緩的衣角,和他一起疾步出了城門。

“蕭將軍為我們準備好了馬匹,就在城外。”

出了城後,謝緩低聲對著春生說話。

春生此時也重重點頭,說道:“殿下放心吧!我會騎馬!我最近天天在囿園學騎馬,已經很熟練了!”

聽他如此說,謝緩還楞了楞,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麽事情,黑亮的眸子忽然掠起一抹漣漪,有流光沈入。

二人又走了一會兒,果然尋到謝緩所說的馬匹,一共兩匹馬,一匹棗紅,一匹墨黑。

段嚴玉的龍媒也是黑色的,但眼前這匹黑馬遠沒有龍媒神駿。謝緩忽然想到。

他上前解開了黑馬套在樹上的韁繩,低低說道:“我騎這匹。”

春生當然不會和他爭這個,二人快速上了馬,朝遠處疾馳而去,依稀可見他們奔去方向的天壁泛起了一線淡淡的白芒。

晨光熹微,是天要亮了。

*

段嚴玉做了一個好夢,可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記得都夢到了什麽,只覺得頭痛,頭痛欲裂。

他睜開眼後還楞了一會兒,下一刻又飛快回過神,立馬從床上坐了起來。

身旁無人,空出的半邊被褥也早已經冷透了。

段嚴玉不禁伸出手往床榻上摸了兩把,自然沒有摸到人,卻看到纏在他手腕上的銀色腰帶,和剩下半截被棄在床上的銀帶。

他怔楞瞬息,昨夜酒後的記憶如潮湧灌進腦子,漲得頭更疼了。

有親吻,有撫摸,有擁抱……還有說話的聲音。

是什麽聲音?

謝緩好像趴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麽,是什麽來著?

——段嚴玉,我走了。

——段嚴玉,我走了!

段嚴玉一邊想,一邊撐臂下了床,胡亂套了一件衣裳就要朝外走。

想到這句話後,他的腳步猛然一滯,下一刻就要朝旁傾去,也幸好他眼疾手快扶住門框才沒有狼狽地摔到地上,卻還是忍不住伸手用力按在鈍疼的額角上。

“好啊……”段嚴玉微彎了彎背,像是高興又像是氣極反笑,唇邊溢出的笑聲越來越大,“長本事了,敢給我下藥?”

段嚴玉回來後沒有喝過一口水,也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所以那迷藥謝緩只能是塗在唇上了。

難怪了。

難怪他昨夜主動湊上來吻了自己,還以為……還以為……

段嚴玉臉上的笑驟然全收了起來,面色瞬間冷了下去,一雙眼睛沈得嚇人。

他隨意理了理衣裳就朝院子外走,邊走邊喊。

“謝緩!謝緩!謝郁離!”

其實段嚴玉自己也知道哪怕喊了謝緩的名字恐怕也得不到回應,這沒良心的混賬東西果然是跑了!

段嚴玉出了院子,王府的管家很快跑了過來。

“王爺?王爺!怎麽了?怎麽了?”

段嚴玉沈著臉問:“謝緩什麽時候走的?”

管家:“啊?誰?七、七殿下?沒……沒、沒聽說七殿下出門了啊?”

段嚴玉頓了片刻,隨即扭頭就朝後走,一路朝著馬園去了。他環指吹了一聲嘹亮的哨兒,一匹黑色的駿馬噠噠噠跑了出來,跨腿一躍飛出了柵欄,穩穩停在段嚴玉身前。

瞧這模樣,這馬園圍欄壓根也困不住它,老老實實待在裏面全是給段嚴玉面子。

段嚴玉翻身上馬,縱韁朝外馳去,滿地塵灰被馬蹄踏得飛起,雄駿的黑馬奔騰遠去。

老管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瞧著王爺的臉色實在可怕,可憐他老胳膊老腿兒追了兩步,還搖著手喊:“王爺!王爺!去哪兒啊?今兒不上朝啊?您衣裳還沒換呢!頭發也沒梳!王爺……”

人哪裏跑得過四條腿的馬兒,老管家只能眼睜睜看著段嚴玉騎馬而去。

這件事自然瞞不住,不到一日大招質子出逃的消息就不脛而走,朝堂上一片嘩然。

質子在段嚴玉府上出逃,近一年來又一直傳聞二人關系非比尋常,這責任自然該攝政王擔。

垂拱殿,在一眾議論紛紛中,有朝臣立刻站了出來,手持笏板說道:

“陛下!大招質子出逃,此事皆由攝政王管束不嚴引起的!王爺該負全責!且質子不服管教,於我大祁京都出走,實在沒有把我大祁威嚴放在眼裏,這也是大招對我大祁的蔑視!請陛下向大招皇室問責!”

“臣附議!”

“臣也附議!”

一重聲音蓋過一重聲音,龍椅上的皇帝似乎覺得疲倦,忍不住扶額歇了歇神,手掌擋住半張臉,讓所有人都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也不知過了許久,他才低低開口詢問:“攝政王呢?”

臺下靜了一瞬,一時竟無一人回答。

就在段璟以為不會有人說話的時候,他收手坐正,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可這時卻見後排站出一個穿鴉青色官袍的少年郎,不正是樓首輔的孫子樓雲斐。

樓雲斐往旁一站,隨即躬了躬身說道:“回稟陛下,大招質子無詔離京,現王爺已率人追出鄢都,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將人追回。至於大招七殿下……這一年來,此人一直安分守己,從不曾有過越矩行為。此事實在蹊蹺,請陛下明查。”

樓雲斐剛剛說完,臺下已經又有大臣忍不住開始反駁了。

“樓修撰雖少有才名,但到底年輕,哪裏懂得其中險害。此人想要出逃,平日定然裝得乖順不惹人猜疑,這叫做扮豬吃老虎。”

“確實如此……此子入京一年,但似乎一直低調無為,平常也躲在府裏甚少出門,除了去年被王爺帶去平臧府隨軍……說起此事,陛下啊!此事原就不妥了!哪裏有敗國質子隨軍的道理啊!臣看攝政王也是為此人蒙蔽蠱惑!”

“王爺或許遭其蠱惑,可茲事體大,總要有人為此擔責!可何況王爺今日又無詔出京,雖事出有因,可也過於……過於膽大妄為了些!”

樓雲斐顯然也動了氣,他一張嘴也是厲害,能舌辯群儒,雖然他官位低微,可頭上卻有一位倍受皇帝尊敬的太傅爺爺,這些與之爭辯的大臣也不好說得太難聽。

“程大人是什麽意思?!依您的話,這人是追也錯,不追也錯!那您說該如何是好?”

……

朝堂上已經吵成一鍋亂粥,而這時候段嚴玉早已經追出鄢都,一路朝著荊臺去了。

回大招可行水路,在浦羅江上船,而離這裏最近的一處碼頭就在荊臺小雎河與浦羅江的交匯之處。說起來,去年修建塗水運河的時候,謝緩和段嚴玉還曾去過荊臺,哪成想還有故地重游的一日。

段嚴玉是帶著全千秋和慈小冰一起追出的,過城門時還向守城的小兵詢問了兩句。

兩個小兵並不知段嚴玉的身份,只看他器宇軒昂,氣度不凡,顯然不是普通人,又見他冷沈著面孔,更覺得惶恐,慌慌張張將事情全說了出去。

兩人出城,再聽衣著打扮都對得上號,甚至那小兵最後還說了蟠龍玉佩的事兒。段嚴玉一句話不說,只冷著臉在一旁聽,聽到“玉佩”的時候終於控制不住冷笑了一聲。

就連全千秋和慈小冰也很久不曾見過段嚴玉動真怒了,兩人跟在後面都覺得瘆得慌。

全千秋覺得滲人,但奈何皮厚,他又抽了一記馬鞭,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王爺……咱、咱這追出去,就算真把人追回來了……可、可之後咋辦呢?”

“要我說啊,這七殿下就不能好好過日子嗎?怎麽就想不開非得逃呢!這下鬧大了,就算王爺您也很難收場啊!”

“誒……那個……那個,王爺啊!您、您不會直接殺了七殿下吧?那之前平臧府,七殿下也幫了不少忙啊!這……殺了怪可惜的。”

慈小冰在一旁瞪了他好幾眼,偏偏全千秋毫無知覺,越說越起勁了,氣得慈小冰直翻白眼,最後更是恨不得直接把馬鞭塞進他嘴裏。

全千秋沒察覺到,還全神貫註等著段嚴玉回答。

段嚴玉一抖韁繩,夾在馬腹兩側的小腿又使了使力,龍媒擡首嘶鳴著朝前狂奔而去,漆黑如墨的鬃毛在風中狂飛亂舞。

“抓回去,關起來。”

段嚴玉說得堅決。

【作者有話說】

猜猜,能不能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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