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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甘草話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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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甘草話梅

宴後,段嚴玉被皇帝喊至紫宸殿,謝緩一人優哉游哉走在宮內的禦園中。

皇家禦園栽種著許多名貴花草,哪怕是冬天也能見一片姹紫嫣紅,或是傲然於風雪寒霜的梅花,或是亭亭玉立於清波上的水仙,或是長於庭中幽谷生香的蝶蘭……

散席後,謝緩並未直接出宮,而是在禦園裏逛了起來,像是在賞花,但心思似乎又不在花上。

夜色深濃,雖已經雪停,但朔風下仍是冷得厲害。

謝緩手裏提著一盞六方彩繪琉璃宮燈,信步走在園中。

“先生……謝先生!”

忽然從身後傳來一道清亮的女音,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謝緩還是立即聽見了。他忙回過頭,看到一身窄袖勁裝,做男子裝扮的蕭雁君大步走了過來。

她站在離謝緩三步遠的位置,朝人拱手抱拳,隨即興奮道:“謝先生!好久不見!”

女將軍的聲音很小,但眼底閃爍的興奮的光芒卻不作假。

謝緩也朝著她笑了笑,輕聲道:“蕭將軍果然找過來了。”

蕭雁君臉上是激動的笑,她又朝前跨了一大步,目不轉睛盯著謝緩看了好一會兒,良久才問道:“先生在大祁可還好?可曾受到輕慢?”

謝緩淺淺笑著,而後微微垂下眼眸,盯著手中那盞琉璃燈,琉璃剔透輕薄,其中籠著明亮的燭火,如同藏了一捧星光在其中。

他沈默一陣才擡起頭看向蕭雁君,緩慢搖頭,淡淡道:“一切都好。”

簡單四個字,竟說得蕭雁君紅了眼眶,她眼中似泛起了水意,盯著謝緩看了許久才說道:“可恨我當時重傷昏倒,否則定不會讓三皇子將您的……”

一句話還沒說完,謝緩立刻截住她的話頭,一字一句道:“將軍言錯了。此乃聖意。正如他此刻已是太子,這也是聖意。將軍言錯了。”

蕭雁君眼底閃過嘲諷,隨即狠狠道:“他無德無能,又掩賢妒善,何以堪配儲君之位。我大招危矣!”

說罷,她又看向謝緩,語氣敬服又鄭重。

“先生。”

“你我當初同在軍中,那些事情瞞瞞外人就罷了,可我蕭家軍七萬餘眾,沒有一雙眼睛是瞎的!”

謝緩靜靜聽著,他沒有擡頭,似乎仍舊註視著那點跳動的燭火。

許久,謝緩才低聲說道:“將軍還記得,謝某也算不留遺憾。只是如今不在軍中,這聲‘先生’也不必再叫了。”

謝緩當初以“軍師”之名留在招軍,但誰人不知他身份尷尬,有相裏雲頂在上頭,沒有士卒將他當做真正的軍師,反倒無數次看見過相裏雲對他侮辱、咒罵、鞭打。

但上兵伐謀,領兵之人自然能懂謝緩在軍中的作用。

蕭家世代忠良,彼時父女二人都在軍中,當時也只有他們會尊稱謝緩一句“先生”。

蕭雁君語結,張了張嘴許久沒有說出話來。

她盯著謝緩看了好一陣,忽然問道:“您想回去嗎?”

謝緩眸裏閃過一絲流光,他擡起頭看向蕭雁君,臉上不再有笑,也未有怒容,平靜如一汪死水。

正是這時,禦園西南角又傳來窸窣的人聲。

蕭雁君目色一厲,立刻揮袖掃熄了謝緩手中的宮燈,又扯著謝緩躲到一樹燦爛的梅枝後。

那頭小路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剛從紫宸殿出來的段嚴玉,一個是離席後竟沒有跟著相裏雲出宮的公主相裏嬅。

……相裏嬅。

她是招帝最小的女兒,年有十五歲,生母僅是外家不顯的次嬪。招帝子嗣多,自然記不住一個不受寵的次嬪的女兒,謝緩記得她甚至沒有封號,只以“五公主”稱呼。

如他被送往敵國為質,公主和親自然也選不受寵的公主了。

當然,如素和都蘭這樣的還是少數。

謝緩想了想,還是對著身側的蕭雁君輕聲問道:“大招是打算讓五公主和親?”

蕭雁君點了點頭,隨即又低聲說:“陛下確實有這個打算。”

剛說完這句,躲在花枝後的二人突然看見相裏嬅扯住了段嚴玉的袖子。

公主哆嗦著,說話都不敢太大聲,她蒼白著一張臉瑟縮發抖說道:“王、王爺。和寧對您傾心已久,此番來大祁,是希望與您結兩姓之好。”

謝緩:“……”

蕭雁君:“?!”

五公主及笄不久就被父親送出大招,也是那時才賜下封號——和寧。

一個不受寵的公主,連封號也是祈求和睦安寧,沒一個字是為了她自己。

謝緩沈默片刻,最後環胸問道:“不是和親嗎?還能選人啊?”

蕭雁君楞了一會兒,摸了摸額頭說:“呃……這個……”

兩人剛嘀咕了一句,那頭的段嚴玉立刻朝他們的方向掃來一眼,目光如炬。

蕭雁君立刻側身躲過,眸底也閃過警覺。

她並不清楚段嚴玉和謝緩的關系,只說道:“絕不能讓大祁攝政王和公主知道您與我私下見面。我先撤下,先生保重!”

謝緩點了點頭,目送蕭雁君飛快離去。

那頭的段嚴玉仍直直看著這邊,語氣嚴厲道;“出來!”

謝緩:“……”

謝緩輕嘆了一口氣,最後抱著已經熄滅的琉璃宮燈從密密繁繁的花枝後走了出去。沒有宮燈照路,他還踩中一塊鵝卵石,險些被絆倒。

“呃……真巧啊王爺,您也出來賞花呢?”

謝緩正了正身形,抱著宮燈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段嚴玉沈默片刻,隨即對著謝緩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是啊,真巧呢,七皇子殿下。”

站在段嚴玉身側的相裏嬅也看到了來人,她本就蒼白的臉白得更厲害了些,兩片唇毫無血色。她晃了晃,身形單薄,如一片隨時都會被風刮倒的枯葉。

謝緩只當沒聽見段嚴玉陰陽怪氣的聲音,他抱著宮燈朝二人走近,一眼不眨凝視著相裏嬅。

“你說你喜歡攝政王?”

他輕飄飄問了一句。也就是這樣簡簡單單一句話,竟然嚇得相裏嬅又是渾身一抖。

謝緩只作看不見,繼續問道:“你知道他今年多少歲嗎?你知道他生辰是什麽時候嗎?你知道他第一次領兵是幾歲嗎?你知道他封地在何處嗎?你知道他勝得最艱最險的戰役是哪一次嗎?”

相裏嬅抖得越來越厲害,她不敢說話,頭埋得極低,好半天才慌亂地搖了搖頭。

謝緩看了她片刻,又道:“公主,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了解。你說你喜歡他?”

相裏嬅兩只手指絞在一起,互相掐弄,如果不是有寬大的宮裝遮掩,恐怕謝緩已經能看到她手上有好幾道深紅滲血的指印。

也不知兩人對立站了多久,相裏嬅竟低低哭了起來,可她也不敢哭得太大聲,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但還是有幾聲破碎的哭腔偷偷溢了出來。

謝緩只當沒聽見,也全沒有要安慰的打算。

他從懷中取出一只火折子,將懷裏的宮燈重新點燃,隨後將其遞給相裏嬅。

他聲音溫和輕緩,似一縷清和的長風,不經意就鉆進人的心尖尖去。

“公主,回去吧。更深露重,雪夜裏宮中的路更不好走,您要保重身體。”

相裏嬅這才終於擡起頭,睜著一雙猩紅的眼睛看他。燭光熒熒照亮她泛紅的眸子,也照亮了對面謝緩的面容,燈火映照下,他容貌綺麗,似乎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女子的嘴唇抖了抖,可最後還是一句話沒說,顫著手接過謝緩遞來的宮燈,隨後對著二人匆匆行了禮,扭頭快步離開了。

看見這位和寧公主一句話不說就走了,段嚴玉忽然笑了一聲,他雙手環胸靠在一棵竹子上,又將身前的謝緩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他笑著故意問道:“怎麽?吃醋了?”

謝緩正了臉色,他瞥了段嚴玉一眼,然後嚴肅說道:“相裏嬅才十五歲,王爺不要招惹她。”

段嚴玉險些氣笑了,他也真的笑了出來。

“我招惹她?!是她攔住我的路!謝緩,你不是說和她沒見過幾次嗎?!”

謝緩默默無語,許久他才又看向段嚴玉,喟嘆道:“不算熟,確實也只見過幾次。”

段嚴玉立刻又問:“可瞧著,你對她可不一般啊!”

這次謝緩沒有沈默太久,他似覺得冷,又攏了攏肩上的大氅,最後輕聲說道:“她於我有恩。”

這下輪到段嚴玉沈默了,某位攝政王臉色很難看,最後臭著語氣低聲嘟囔:“有恩?怎麽誰都對你有恩?!”

謝緩似乎被段嚴玉這語氣逗笑了,他低眉笑了一會兒才擡起頭,眼神微微放空,好像是在回憶什麽事情。

他說道:“我曾經被關在冷宮中。皇宮,大概是大招最豪奢的地方,入目是珠宮瑤宇,享的是靡衣玉食。那裏的臺階是玉做的,用黃金磚鋪地,以椒塗墻、金粉漆梁……是無數貧苦人連夢都不敢夢到的。可就是這樣金碧輝煌的皇宮中,誰能想到那裏頭還有吃不飽、穿不暖的地方呢?”

“我和母親被關在冷宮,我那時候仗著年紀小,會從狗洞裏爬出去找吃的。若是運氣好找到了,那我和母親當日就不用餓肚子……當然了,多數時候都是找不到的。”

段嚴玉皺著眉,小聲問道:“那這就是運氣不好的時候?”

謝緩卻搖頭,回身對著段嚴玉輕輕笑,“當然不是。運氣不好的話,自然是吃的沒找到,反而被宮人侍衛發現。”

段嚴玉眉頭擰得更緊,他急急又問:“被發現會如何?”

謝緩頓了頓,又垂下了臉,一片殷紅的梅花瓣從他頭發上落了下來,飄到他腳尖。

他緘口不言,如此站了許久才擡起頭,依舊對著段嚴玉笑,語氣輕松說道:“還能如何?稟給上頭的人,或是抄書或是罰站……諸多皇子不都是這樣罰的嗎?還能如何呢?”

謝緩輕輕笑著,段嚴玉只覺得這笑格外刺眼,刺眼得他恨不得將那副笑面從他臉上撕下來。

他在撒謊。

他的話一個字也不可信。

段嚴玉默默想道。

謝緩又繼續說:“有次運氣好。遇到了相裏嬅,她倒給我半盤山楂酥,特別甜。”

段嚴玉只靜靜看著謝緩,看了好一會兒才突然伸出手朝他遞了一個巴掌大的錦布荷包。

“吃蜜餞嗎?是席上的甘草話梅,我看你挺喜歡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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