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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於我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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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於我有恩

“陛下!我參攝政王坑殺降軍六萬!如此殘暴嗜殺,禮之正於我大祁,此行實在敗我大朝之威名!如今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傳王爺好戰好殺,如此行徑與當年的大招何異啊!”

一個花白胡子的老大人站了出來,說得是聲淚俱下,仿佛一字一句都出自肺腑。

皇帝撫著額頭偏在龍座上,一時沒有說話,似乎十分掙紮為難的樣子。

那老大人說完,立刻又有一人站出,說得也是類似的話。

“陛下!臣也附議!兩國交戰不殺降不殺俘,向來是我大祁慣例啊!王爺殺降六萬,這,這傳將出去諸國如何看我大祁啊!莫說與外通商了,只怕雲秦諸國再不敢與我們往來!”

皇帝仍是長長嘆出一口氣,略擡起眼皮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段嚴玉。

段嚴玉冷著臉,自始至終未有一言。

坑殺降軍的流言是近來傳出的,沒幾日就傳得鄢都人盡皆知,從早先的八千漲到四萬,又再漲到六萬。越到後面,傳得越詳細,說的是有鼻子有眼。

這樣的流言傳出,京中的眾官員如何會不知?這不,今日朝上就按耐不住了,也不知是誰先開了口,一個個你一句我一句都討伐起來,有說殘暴不仁的,也有說好戰嗜殺的,哪裏還有段嚴玉剛凱旋時,一個個誇他英勇善戰的模樣。

段嚴玉沒有理會這些說話的大臣,只將眼睛放在穩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身上。

若說朝上有誰敢直視天顏?那大概也只有段嚴玉了。

而被他直視的段璟也是一言不發,不冷不淡地朝他直直望了去,叔侄二人四目相對,良久不言。

過了一陣,皇帝才悠悠開了口,語氣裏竟是深深的信任,只眸中睨著格外深沈的暗光。

他說道:“朕是相信皇叔的。不過空穴不來風,這流言裏所說的坑殺降軍究竟發生在何時何地?流言又是從哪裏傳出的?”

皇帝似站在段嚴玉這頭,但話裏話外都揪著流言不放。

倒不用旁的人答話,段嚴玉自己率先開了口。

“此流言說的是元景五年,大祁於大招交戰,臣於白林關彭城俘大招兵士六萬,勸降後又殺之。至於流言所起之處,毫無消息。”

他這樣一說,武將一列中的全千秋站不住了,立刻就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絕無此事啊!莫說坑殺降軍乃子虛烏有,就是俘虜也未曾有過六萬之數啊!活埋降兵非人為之事,我等追隨王爺多年,從未見過此等天理難容之事!”

全千秋是個急脾氣,更別說如今是給段嚴玉潑了這樣的臟水,他哪裏忍得住?

他開了口,武將中、兵部中都陸續有人站出來說話。

這時候,最早先開口的花白胡子老大人又輕哼了一聲,道:“全將軍也知自己追隨王爺多年。心有偏私,你的話如何能信?”

此刻,都察院的陸支清竟然站了出來,也拱了拱手道:“陛下,臣也有話說。”

聽到這老家夥的聲音,段嚴玉都不耐地閉了眼睛。

這人雖是自己提上去的,卻固執得很,計較起來也是完全不念舊情的,早前就已經參過他幾次,這次說不定又是找準了機會讓他讓權的。

段嚴玉心中也是嘆氣,偏陸支清是個孤臣、忠臣,更是為國為民的良臣,他才次次忍讓。

看到陸支清,許是想起春闈舞弊一案辦得漂亮,也或許是為了些旁的原因,皇帝終於露出些隱隱的笑意,朝丹陛下的大臣擡了擡手,溫聲道:“陸卿說就是了。”

陸支清俯了俯身,然後側頭對向那花白胡子的老大人,問道:“程大人可知六萬之眾到底有多少?你說王爺殺降六萬,又可知當年大招的兵馬也約莫才四十五萬,若能一次砍其尾,王爺又何需與之鏖戰兩年之久?”

“若真有此事,如此之多的人數,軍中豈會無人知曉?這流言又豈會今日才傳出?程大人說全將軍是追隨王爺之人,自然是堅貞不屈,可這千萬萬將士中就沒有身懷異心,敢於向陛下告發的嗎?”

與段嚴玉預料的不一樣,這性情固執怪僻的陸支清先對著姓陸的老大人質問一通,然後才扭頭看向龍椅上的皇帝,一字一句說得泣血。

“陛下!兩國之戰,我軍雖勝,但也死傷無數啊。戰場上鞍不離馬,甲不離身,遇斧鉞而不避,見箭雨還穿行。是謂‘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①’,此艱難險阻,如何能成今日所攻之矛?臣不敢言流言真假,只求莫冤良將一人!”

說到最後,他更甚至直接跪伏到了地上,額頭重重磕到地上沒有再起來。

剛還淺淺笑著的段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收斂了笑意,只冷冰冰凝視著跪在朝堂中間的陸支清。

段嚴玉更是震撼,他完全沒料到陸支清會為他說話。

良將?

段嚴玉從少年時就穿起了那身硬甲,可許多年了,從來沒有人喊過他一聲“將軍”。

似乎所有人都只記得他是“王”,是先皇之子,是攝政王爺。

段嚴玉抿了唇未有發言,只眼睛格外的紅。

也不知是陸支清的話各位觸人心弦,讓朝堂上不少懷揣熱血的大臣們激情澎湃,一個個也都跟著跪了下去,都說附議。

皇帝扯了扯笑,又看向段嚴玉,悠悠問道:“攝政王可還有話要說?”

段嚴玉深吸了一口氣,略微擡起頭直直看向上方的段璟,似要把人望穿。

良久後,他開了口:“先是八千,再是四萬,又是六萬。邊關小城一城之眾也不過才五萬人,要坑殺六萬降兵……”

說到這兒,他悠悠回頭看向最先說話的花白胡子老頭,問道:“這得有多大的坑啊?是要本王把整座城都填了嗎?”

這話倒把那姓程的老大人問住了,他下意識擡頭看了龍椅上的皇帝,可皇帝冷著臉色完全沒有瞧他一眼。

他一慌,說話也語無倫次了,“這……既然是流言,那、那許是沒有六萬之眾?就是八千,那也不是小數啊!”

段嚴玉沒再理會他,只閉了閉眼又說道:“白林關彭城,本王確有殺俘。”

此話一放,剛還為他說話的陸支清也是駭了一跳。

但段嚴玉下一刻又說:“那時剛剛開戰不久。原就是大招先挑釁,那支二百人小隊潛入邊城殺戮,老弱婦孺尚不放過,後來又一把火燒了整個鎮子。本王帶兵過去時,最先擒獲的就是這二百人,未曾勸降,那些人倒是先跪地求饒了。本王見不得這樣的,把他們全殺了。”

說到這兒,他又看向段璟,一字一句道:“當年之事,臣有隨家書傳回,陛下忘了嗎?”

家書。

段嚴玉的家書又能寄給誰呢?

這話說出,就連朝堂上的一眾人也覺得好笑。

領兵之將,哪有給皇帝寄家書的。

但那時叔侄二人的關系還十分親厚,段璟少時就好奇軍中之事,所以段嚴玉對他講述尤其多,出征後若得了閑也會把軍中見聞寫作家書寄回。

他自然是把兄長唯一的孩子當做餘生最親近的人,就如當初皇長兄照顧他那樣,照顧他的遺子。

只是這個孩子是什麽時候變的,段嚴玉也不知道。

像是看出朝上大臣們的驚訝,段嚴玉也扯了一抹涼薄的笑,繼續道:“陛下少時最愛軍中故事,臣講過不少,如‘吳放讓權’陛下八歲就聽過了。”

段璟也笑,“吳放私德有虧,但朕信皇叔,你我君臣同心,斷不會有吳放讓權之事。”

……

“殿下,什麽是吳放讓權?這是個什麽典故?”院中的春生望著謝緩問道。

謝緩蹙了眉答道:“前朝時有一個叫吳放的大將十分驍勇,可所向披靡。凱旋後也是風頭無兩,一時功高蓋主。當時的皇帝自然也想收付兵權,那將軍好戰好殺,曾殺降三次,引得全城議論,皇帝就以此為由收了他的兵權。”

春生眨眨眼,他下意識想說,那這件事豈不是和最近的事情很像?

可想了想攝政王與皇帝的關系,頭腦簡單的春生不敢多說。

謝緩踩在梯子上,端了一盤粟米往鳳凰木上的小食盒裏倒,手裏一邊忙活,一邊對著春生問道:“城中議論此事的人多不多?”

春生睜大了眼睛仔細聽著梯子上的謝緩,生怕他腳滑跌了下來。

聽到問話才答道:“挺多的。不過殿下您就放心吧,京城裏沒傳王爺的壞話!他們全都不信,還說王爺是戰神,是上天派來救國救民的。他們不相信王爺是濫殺之人,和那什麽吳放可不一樣!”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春生也漸漸把段嚴玉當成了自己人,此時還安慰著謝緩呢。

攝政王殺降六萬的流言如倏忽席卷的大火,越傳越烈,謝緩今早就派了春生出去打聽城中百姓們對此事的看法。

春生雖單純,但近來也跟著謝緩學到些東西,出門溜了半日就把消息帶回給謝緩了。

他本以為這是個好消息,殿下聽到了定然會高興,結果擡頭就看見謝緩越發凝重嚴肅的臉。

謝緩將盤子裏最後一點粟米也倒了進去,然後捏著盤子下了木梯,沈默一會兒才問:“如此流言傳出,他們都半點兒不驚惶?如此信服段嚴玉?”

春生不懂殿下為何皺眉,但還是點點頭答道:“真的不慌啊。雖然議論的聲音很多,但他們半點兒不害怕呢,有的人還說就算是真的又如何,王爺殺的都是敵兵,那些人就是該殺。反正……反正他們很信王爺!對名聲肯定不會有影響的!”

謝緩卻搖頭,沈著臉踱了兩步,“倒不是擔心名聲的事兒。”

春生歪了歪頭,疑惑道:“那是擔心什麽?”

謝緩回頭看他一眼,見小隨從臉上一片純稚,真是一點兒煩心事都沒有。

他嘆著說道:“天子底下,攝政王尚有如此盛名,更別說歷經戰事的邊關諸城了。百姓不可不知皇,而只知王,這實在不是件好事啊。更別說‘戰神’之名了,皇帝也只稱君權神授,底下臣子如何敢稱神?”

春生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但聽謝緩說起也不禁覺得是件麻煩事,也是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副可真愁人的模樣。

他轉了兩圈,忽然擡頭看向謝緩,又問:“殿下。咱又不是大祁人,您為什麽次次幫著攝政王?”

謝緩頓了頓,許久後才緩緩開了口,聲音淡得險些吹散在風裏。

“他對我有恩,大恩。”

話音剛剛落下,一身黑金錦服的段嚴玉沖了進來,他走得極快,臉上迎了一束很亮的光,晃得謝緩看不清他的臉。

段嚴玉?

什麽時候來的?

他聽見剛才的話了嗎?

向來沈穩的謝緩竟難得有些慌亂。

【作者有話說】

①:杜甫的《悲陳陶》

吳放讓權純屬杜撰,只服務於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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