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4章 落下帷幕

關燈
◇ 第44章 落下帷幕

再看另一頭剛出寶慈宮的皇帝,他步履從容出了大殿,面容極俊朗,穿了暗黃繡團龍的常服,衣襟袖間都籠了一縷淡淡龍涎香。

皇帝剛過及冠之年,往年穿著還松垮的龍袍在他身上愈加服帖了,挺拔如蒼翠的松,舉手投足都是貴氣和優雅。少年帝王,他的容貌仍是十分年輕,可臉上缺少了幾分同齡人的意氣風發,整個人都沈穩了下來,頭上那璀璨的鑲嵌了閃著華光寶石的冠冕壓得人不能再隨心所欲地笑。

行到禦花園,皇帝段璟略偏頭看向垂著腦袋小碎步跟在後面的徐寶圓,吩咐道:“傳朕的口諭,宣陳弘深、呂拜、陸支清到紫宸殿議事。”

大太監徐寶圓微微一楞,心裏有了些猜想。

這三位分別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員。

陛下這是想要……

似看穿身後這奴才在想些什麽,皇帝略看他一眼,說道:“看今天朝堂上陸支清的意思,他不就是想要三司會審嗎?不過是還沒來得及說罷了。”

說到這兒,他忽然停了停,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倏地來了兩分興趣。

他扭頭看向徐寶圓,又命令道:“去禮部找找左丘臨的朱卷,帶回來給朕看看。”

左丘臨的朱卷,不就是傳言中秦鳴壁的答卷麽?

陛下是想看左丘臨的卷子,還是想看秦鳴壁的卷子?

徐寶圓雖疑惑,但多年當差學成的經驗,這伺候人的就不能有好奇心。

好奇心害死貓,也害死人。

他收斂起臉上的疑惑,笑著應下,“待伺候陛下回了宮,奴才立刻差人去尋來。”

主仆二人走在前頭,身後還烏泱泱跟了一群人,皇帝儀仗繁瑣,後有掌扇、行障遮擋,有持五色華蓋的宮人被皇帝嫌棄礙事攆到了後頭,最後還遠遠綴著一尊金玉輦,由八人擡著,朱紅的竿頭刻有龍首。

走到禦花園深處,皇帝忽然瞧見綠意婆娑中穿過一個淡紅的影子。

“放肆!何人見了陛下不拜!”

那貓著腰正想跑的人影立刻滯住,隨後抱著一捧花哆嗦著轉過身,皇帝似也有些好奇,快步走了過去。

竟是一個十四歲上下的少年。臉上還露一團稚氣,穿著一身淺紅袍子,鬢邊還插了一朵嫣粉的杜鵑,更襯得唇紅齒白,不似個少年倒像個姑娘。

徐寶圓一見來人,先是一楞,然後沒什麽誠意地客氣道歉道:“哎喲!原來是隨王殿下!老奴拙眼,該打,該打!”

那少年板著一張小臉,被人喊住後只得硬著頭皮轉過身,恭恭敬敬彎腰行禮,“見過陛下。”

皇帝也是一笑,親自伸手將人扶了起來,還溫和問道:“原來是小皇叔。小皇叔一人在禦花園裏玩耍?伺候你的宮人呢?”

此人叫段槐序,是先皇的第十一個皇子,年紀比此時的皇帝段璟還小。

當時的皇太子身死,他的父皇很是傷心了一段時間,傷心不久後醉酒臨幸了一個宮女。沒過多久這個宮女就懷有了身孕,自然是母憑子貴,可惜那宮女福薄,產下皇子後不久就離世了。

生母早逝,也無顯赫的外家,這位身份尷尬的皇子漸漸被皇帝遺忘。等孩子長到三歲才想起這兒子還沒個正經名字,不過名字也取得敷衍,說孩子是四月生的,就取了個四月的雅稱“槐序”。

那時的槐序年紀還小,頭一回見了父皇也不怕,還想跑上去說,父皇記錯了,他是六月生的不是四月生的。

可惜他還來不及說,就被伺候的宮人抱了下去。

段槐序微微踮著腳擡頭看他,開了口認真答道:“我制口脂差些花,可嬤嬤不喜歡我調制胭脂,我是悄悄溜出來的。”

皇帝聽得臉上笑意更深,他俯下身從段槐序懷中的一捧花裏折了一朵艷紅色的鮮花,伸手就要簪在他鬢上。

哪成想,段槐序竟朝後躲了躲,皇帝臉上的笑意一頓,下意識看向他。

只見段槐序自己折了一朵粉白的月季,朝皇帝遞了去,還認真道:“這朵顏色更搭!”

大概是在說與他頭上另一朵嫣粉的杜鵑更配。

皇帝這才又笑了起來,笑得更真切了些,先拋下自己手裏那朵艷紅色鮮花,隨即又拿起段槐序朝他遞來的粉白月季,擡起手就別在了他的鬢邊。

皇帝被他花簪滿頭的滑稽模樣逗得大笑,一邊笑著,一邊撇開懷抱鮮花的段槐序往前走了去。

段槐序退讓一側,微微低著頭,目視自己的腳尖,將路讓給這一眾烏泱泱的人群。等所有人都走遠了,他才擡起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左手捧花,右手拈著那朵被皇帝拋下的艷紅的鮮花,捏著短小花枝摩挲一陣,轉而朝著身側的一叢茂密盛開的花叢擲了去。

然後他頂著一頭鮮花,懷裏也抱著花兒,往自己偏僻的宮苑去了。

前面的皇帝走出來禦花園,他神色慵懶,像是無意般說起:“隨王年紀不小了,長久留在後宮終究不成體統。”

隨王,正是段槐序的封號。

和他的名字一樣,封號也很隨便。

徐寶圓聽到主子說話,立刻似個彌勒佛般笑了起來,順著回答道:“隨王今年有十四了,外頭的官宦子弟如這般年紀通房都有兩個了。”

皇帝聽到徐寶圓的答話,像是輕視又像是來了興趣般笑起來,“十四歲了,竟還每日只曉得玩弄些花花草草,搗鼓什麽胭脂。”

聽他笑,徐寶圓也跟著笑,還捂了捂唇又說道:“宮裏人都笑話呢,說隨王爺是錯投了男兒胎。”

聽了他的話,皇帝卻突然收了笑,偏頭看向身後捂唇輕笑的徐寶圓,面上不見怒意,卻有些不怒自威的嚴肅。

徐寶圓立即回了神,連忙咬了唇不再說話,隨後將腦袋低了下去。

失言了!失言了!隨王的身份再是尷尬,那也是皇親啊,陛下的親叔叔,哪裏輪得到他一個奴才取笑?那不是打陛下的臉嗎?!

徐寶圓一張臉煞白,不敢再說話了。

皇帝卻未發作,只冷冷看了他一眼,旋即轉過頭幽幽說道:“隨王年歲大了,可出宮開府了,吩咐內務司替他擇一處府邸吧。”

先帝這個小兒子實在沒什麽存在感,也難怪他長到三歲親生父親才想起他。段璟繼位後,憂心宗親之亂,這才將當時尚年幼的隨王留在了宮中,方便監視。

但看段槐序實在沒什麽出息,成日只知道調弄些女兒家的東西,段璟也可放心下來。只是段槐序年紀一日一日大,後宮女子眾多,他到底還是不方便再待下去了。

不過此事還可過後再議,近來最著急的還是春闈案了。

思及此,皇帝也不免揉了揉眉心。

……

次日,皇帝下旨,召三司會審春闈舞弊一案。

此消息一出,滿朝嘩然。

有了三司,自不必那登聞檢院瀆職枉法的林主司再繼續查案,更甚至這位林官員當日就被剝了官服下了刑獄。

只是這點事情,比起春闈舞弊,實在不值一提。

此案牽連甚廣,前幾日還只是查出些微末小官,緊接著又牽出春闈的兩位副考官,經刑訊後,似發現連當朝禮部尚書也不幹凈。

陛下雷霆大怒,嚴辦一眾涉案官員,或是死刑或是流放,春闈換取名次者更被剝奪功名,終身不得參與科舉。

這也算是一次大動蕩了,一時朝中官員人人自危。

一案查了近一月,最後重放杏榜,將殿試時間定在了六月初六。

真相大白後,秦鳴壁也算心無掛礙,拜謝後告辭回了自家小院。

*

“真的!慈小冰這小子絕對有問題!他昨天都摸到人家姑娘的院子裏去了!”

攝政王府內,全千秋一邊走,一邊沖身前的段嚴玉說話。

另一邊的慈小冰冷冷瞪他,斥道:“胡言亂語些什麽呢!你想死!”

全千秋一瞪眼,指著慈小冰和段嚴玉告狀,“王爺,您瞧瞧。急了!”

“急了”的慈小冰當即就拔出了從不離身的寶貝佩劍,誓要與全千秋比劃一下。全千秋也並不怯戰,一見這模樣立刻就撩了袖子,也是躍躍欲試的模樣。

段嚴玉一眼掃了過去,兩個都瞪了一眼,罵道:“要打滾出去打,別壞了本王的宅子。”

王爺放了話,慈小冰這才又唰的收起劍。

但他還是忍不住說道:“秦姑娘重傷剛愈,我是怕她捱不過殿試,才去覆診的。”

全千秋不搭理他,像是個煩人的大頭蜂子繞著段嚴玉左轉一圈右轉一圈,沖著人問道:“王爺?您信嗎?!這小子什麽時候這麽善良了!!”

段嚴玉板著臉,把湊上前的人推開。

慈小冰則說:“醫者父母心!”

全千秋眼睛瞪得更大了,大失所望喊道:“你想當人家爹?!”

段嚴玉:“……”

一邊一個,吵得他耳朵疼。

段嚴玉又是一人瞪了一眼,最後下了令:“都滾!去營裏練兵!一個個閑得發慌!”

攆了人後,段嚴玉才扭頭疾步朝前走。

匆匆走了兩步,忽聽到幼獸嚶嗚的聲音,還來不及循聲看去,下一刻就有一只拳頭大小綁了彩色絲絳的藤球撞到他腳上。

停下腳側臉看去,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謝緩的別院。

他在和那只小山貓玩球,扭頭看去的時候,正好瞧見那只被養得越發滾圓的毛團子甩著屁股沖了出來,然後一口咬住那只小藤球,轉悠兩圈後又想往小院子裏奔。

小東西咬著藤球動作笨笨的,段嚴玉蹲下身,一把揪住了它的尾巴,惹得山貓崽子松了口裏的玩具,又嗚嗚叫起來。

坐在院中竹搖椅上,握著一卷書翻閱的謝緩立刻站了起來,急匆匆往外走。

嘴裏還道:“王爺!你欺負它作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