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

關燈
往事

聞人詡從太廟回來後就閉門在家,讓人找了許多關於楚王聞人珩的傳記。

一本本不管是民間編撰還是史書記載,甚至有些不傳的手劄聞人瑾宸都給他從聞人璋那裏要了過來。

聞人詡如饑似渴地翻閱著,試圖在這些文字裏拼湊出他從沒見過的父親的模樣與性情。

只是有一點,聞人詡怎麽也想不通,他的父親到底是為什麽會和他母妃分開。

畢竟從各種文字裏可以總結出,他的父親是個鳳表龍姿龍潛鳳采,所有的美好的詞語放在他身上都不為過。

可就是這麽一個人,在所有的文書記載中,都沒有說過他成家;既然沒有成家,那他從何而來?他母妃為何進了宮做了宮妃?且作為皇帝的聞人璋看起來早已知道他並非親子,那這麽多年來為何不曾多說過什麽。

所有的迷霧好似在聞人詡知道自己身世的時候雲開霧散,但又好似有更重的迷霧籠罩過來。

一連晴了好幾天,今日的日頭卻不知被哪裏飄來的雲給遮住了。

常年呆在自己宮裏不出門的文嬪扶著門框看了許久天上的雲,邊上伺候的人恭敬地立在一旁不敢勸告分毫。

又一朵雲飄過去了,數著不知幾朵雲的文嬪,有些漫不經心問道:“今日小廚房可有什麽菜品?”

伺候的丫頭謹慎道:“廚房見這幾日暑氣有些上來了,所以給娘娘備了些四神湯,還做了些酸紅藕......”

文嬪擡手止住了那丫頭繼續往下說的話:“把四神湯換成雞湯,放些菌子,晚些時候我帶些給皇上。”

伺候的丫頭有些詫異,因為從她到這宮裏開始,就沒見過皇上踏進這宮中一步,而這位娘娘也從未出去過。

在此宮中來往進出最多的便是他們這些伺候的人,除了他們,便只有梁王殿下。

如今梁王已經離宮建府,這宮中更是冷清了。

盡管心中思緒萬千,但該做的事情伺候的丫頭卻不敢耽擱,忙行禮退下去做主子安排的事情。

廚房已經將做好的四神湯溫在爐子上,隨時等著傳膳。

但上面突然說要喝雞湯,隨時待命的廚房又開始忙碌起來,特別是據說這湯還是做給皇帝喝的,廚子們就更加謹慎了。

雞湯,要用現殺的活雞才算新鮮。

忙得熱火朝天的小廚房裏突然進來了文嬪。

忙活著的眾人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沖文嬪行禮

文嬪直接略過這些人,上前打開的還在燉著湯的瓦罐。

燜煮的罐子蓄積了重重地水汽,被上頭地蓋子死死的按壓著。

驀然被掀開地罐子裏所有的水汽在這一瞬間蒸騰煙霧繚繞。

沒料到文嬪會突然掀蓋子,還跪在地上地沒有起來的人梁連忙磕頭請罪。

被洪水汽氤氳模糊了面容的文嬪好似若有若無地輕笑了一聲,纖白的手指墊著白布將蓋子放下,

文嬪掃視了一眼跪著的人,道:“這湯誰做的”

跪在最前面的胖廚子不敢揣摩主子的想法,只得應聲:“回主子,我做的。”

文嬪輕笑,柔和道:“這雞湯看起來甚是鮮亮,只是那菌子還未下,少了些許滋味。”

胖廚子連連點頭:“這就下這就下!”

文嬪好心提醒了一句:“若是菌子燉煮時間不夠那可是能致命的。”

胖廚子頓時汗如雨下。

沒待一會兒文嬪就走了,好似來這一趟就是為了看一眼那雞湯以及提醒廚子放菌子。

待文嬪的身影消失,跪著的一地人才連忙爬起來。

速度最快的當屬剛才跪在前頭的胖廚子。

所有人都忙去處理剛才自己沒做完的事情,只有胖廚子逆著人往後走。

胖廚子來到隊伍的末尾,擡腳對著還沒站起來的瘦弱的身影就是狠狠一腳。

胖廚子狠聲道:“剛才菌子為什麽不放下去!”

還沒爬起來又被踹翻在地的瘦弱的人沒敢說話,低著頭默默的忍受著胖廚子一腳又一腳的踢踹。

終於,胖廚子累了,氣喘籲籲地扶著那水缸般地粗腰,罵道:“還不快去!耽誤了主子送湯的時間你是想被砍頭嗎!”

一直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瘦弱的人有些畏生生道:“菌子這時下了,怕是燉不爛.......”

話還沒說完又被喘過氣的胖廚子一腳踹翻在地。

胖廚子厲聲道:“讓你去你就去!你是主廚還是我是!這時下菌子要的就是那一口鮮!”

這下瘦弱的人再也不敢吱聲,按著胖廚子的吩咐將那菌子洗凈放入一直在沸滾的雞湯裏。

只不過趁著胖廚子不註意,本該全倒下去的菌子被留下了一半。

沸滾的湯水在瓦罐裏翻騰,裏頭的鮮雞和菌子在沸水間忽上忽下。

紫宸殿裏沈香透過鎏金蟠龍博山爐的上方將安神的靜心的香氣裊裊送出。

聞人璋揉著眉心,將聞人晞批閱過的文書又看了一遍。

邊上伺候的陳遼不敢出聲打擾這已經有些煩心了的帝王。

又一次,聞人璋將文書放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侯著的陳遼頓時識相的上前去給皇帝按肩。

聞人璋指著那文書對陳遼吐槽:“你說他一個小孩兒戾氣怎麽這麽重?”

陳遼笑呵呵撿好聽的話道:“殿下這明明是少年意氣,可算不得什麽戾氣。”

聞人璋想起之前叫聞人晞的寫的策論又是一陣冷笑:“你是沒看過他寫的那東西,什麽叫他覺得我朝耕地少,要舉兵開疆擴土!什麽玩意兒,仗那是說打就打的嗎?”

想起那氣得自己七竅生煙頭疼欲裂的策論,聞人璋怎麽也想不明白:“老大向來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老二也學著那樣,只不過老二是人打他一下他要打回十下,現在好了,不僅沒遺傳老大,也沒學成老二,他就變成了人不犯他他犯賤去撩打人家,這是什麽土匪!”

陳遼笑呵呵地不敢接話。

按了一會兒僵硬的肩膀總算舒服了些,聞人璋揮退了陳遼,繼續返工聞人晞批閱完的文書。

發灰的天有些混沌,人籠罩在下面也有些提不起精神。

文嬪領著侍女帶著已經燉好的雞湯來到紫宸殿外。

“麻煩通報一聲,我家娘娘做了雞湯,要呈給陛下。”

盡管文嬪幾乎不怎麽出現在宮裏,但該認得的貴人侍衛們還是認得的。

今日輪值的侍衛小隊長給了個眼神下面的人,有一名侍衛便進去了。

留在外面的侍衛小隊看了眼蓋得嚴實的食盒道:“麻煩娘娘將食盒交由屬下查驗一番。”

文嬪十分配合,點頭示意侍女將食盒遞了過去。

“陛下,文嬪娘娘求見。”

外頭的侍衛突然進來稟報。

看文書看得心煩氣躁的聞人璋聞言輕皺眉頭:“讓她進來。”

被放行的文嬪帶著侍女進了大殿。

聞人璋半垂著眼眸打量了一番這按理來說不應該會來找他的人。

察覺了聞人璋的打量的目光,文嬪也不惱怒,安安靜靜的等著,十分柔和。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眼前的文嬪今日著正青色的海棠紋花衣裳,頭上配著忍冬花金釵。

聞人璋怎麽看都覺得今日的文嬪十分詭異。

聞人璋不動神色看來眼邊上的陳遼,道:“給娘娘奉茶。”

主仆多年相伴,一個眼神陳遼已經知道了聞人璋的意思,於是一張老臉笑開了花,道:“娘娘稍等片刻,今日陛下有些熱燥,太醫院給了些黃連泡水,苦澀的很!”

說完陳遼便拿著茶壺出去了。

從進門到現在,文嬪一句話都沒有說過,直到陳遼出去了,文嬪才輕笑道:“陳公公與陛下不愧是幾十年的主仆了。”

聞人璋沒有接她著莫名的話語,只是拿起了文書,道:“湯放那邊,你便走吧。”

文嬪直視上頭除了她進門就掃了一眼,確定她毫無威脅後便再也沒有一分眼神給她的人,又笑了。

文嬪拿過侍女手裏的食盒,將它擱在了小桌上,親自將食盒裏白瓷碗裝著的亮黃的雞湯拿了出來,緩步上前放在聞人璋堆了不少文書的桌上。

文嬪輕聲道:“陛下可要趁熱喝,涼了這現殺的雞熬成的湯也就腥了。”

聞人璋目不斜視,甚至還悄悄地往後傾倒身子,想離文嬪遠一些。

聞人璋打發道:“知道了,退下吧。”

大殿裏靜悄悄,沒有出去地腳步聲也沒有陳遼進來地動靜。

見文嬪鐵了心要與他耗在這裏,聞人璋避無可避地放下文書,直視桌前一動不動地女人。

文嬪見聞人璋終於看她了,嬌笑:“還以為陛下這輩子都不敢看我呢!”

聞人璋皺著眉,眼裏十分漠然,道:“你有什麽事?”

文嬪笑著笑著,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坐在寶座上,渾身天子威儀的聞人璋,道:“聽說前幾日聞人詡去了太廟?”

聞人璋道:“不過是替朕去給列祖列宗上柱香。”

文嬪聞言,又大笑起來:“那陛下怎不親自去?莫不是虧心?”

一聽這開頭,聞人璋就知道今日文嬪是來做什麽的了,有些煩躁地按了幾下眉心,道:“什麽虧不虧心,就算不是他去,也是老二、老三、甚至老四老五去,況且老二不也與他一道嗎?”

文嬪冷笑:“你......”

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去換茶回來的陳遼打斷了:“娘娘嘗嘗這雀舌,這可是頭采,露水還沒消便送來了!”

被打斷了話語的文嬪有些惱怒,不過很快便平覆下來,又溫溫柔柔接過陳遼的茶,輕抿一口,誇道:“果真如公公所說,是難得的好茶!”

陳遼諂媚道:“娘娘喜歡的話,那我讓人給您帶些回去。”

說完陳遼又沖著呆呆站在一邊的侍女道:“還站著做什麽?快去拿一些好茶回去伺候娘娘!”

侍女看了看文嬪的臉色,有些怯懦的出去了。

此時紫宸殿便只剩下他們三人。

聞人璋冷著臉批閱文書,文嬪坐在一旁喝茶,陳遼笑瞇瞇地伺候著文嬪。

“這些年我看著他越來越像子佩,有時都感到恍惚,像是他還在。”

文嬪好似在喃喃自語,但大殿也就他們三人,這話是說給誰聽顯而易見。

寶座上的帝王好似毫無反應,倒是邊上的陳遼接了話。

陳遼狀似回想起記憶裏風神俊朗的人,道:“楚王殿下確是我朝難得的美男子。”

文嬪嗤笑,依舊能看出年輕時風采的美眸此時正帶著十足的恨意死死地盯著上頭一言不發的帝王:“只是美男子麽?”

陳遼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寶座上的人的神色,忙轉移話題道:“娘娘不是說這雀舌可口嗎?要不我們一同去挑挑?”

文嬪並不想下陳遼遞過來的臺階,只是道:“我今日只是來送湯,陛下還未嘗嘗那湯是否合口呢!”

聞人璋擡眼看去,陳遼隱晦地沖他搖搖頭。

聞人璋看了眼狀似癲狂的女子,道:“朕得空了便喝。”

文嬪卻不依不饒:“這湯可是耗費我許多心血,難道陛下連這個臉都不肯賞?”

文嬪步步緊逼,任誰都看出來了不對勁,聞人璋再次看向陳遼,陳遼這次點了點頭。

聞人璋端起那掰碗,垂眸看了眼油亮的湯,一飲而盡,喝完還把碗底倒扣亮了亮:“你該回去了。”

文嬪此時又不滿意了,冷聲道:“我們的陛下真是一日既往的果決!”

將湯喝完的聞人璋坐下,不再搭理她說什麽。

而陳遼腆著臉將文嬪送了出去。

紫宸殿外,被打發出來那茶葉的侍女正忐忑地等著自己地主子出來。

見到青色身影出來地瞬間,侍女隱約松了口氣,一直從她被喚來今日陪主子出門便開始瘋狂跳動地左眼皮也終於停下了躍動。

見文嬪又恢覆了在自己宮中時的漠然,不似剛過來時隱約察覺到的興奮,侍女高高懸起的心可算是落了下來,按著裝好的茶葉老老實實的跟在主子後面。

回宮的路上,他們碰上了匆匆而來的皇後。

文嬪並不意外,甚至欣然。

“你又來晚了。”

輕柔的嗓音粘膩蝕骨。

皇後穿著騎裝,手裏還拎著剛耍完的木劍,冷著臉揮手讓人拿下笑得溫柔的文嬪。

聞人璋喝完湯,在文嬪轉身出去後便立刻尋找唾盂將還未下到肚的湯液全部逼了出來。

陳遼送完人進來便看到這一幕,忙拿了清茶過去準備給帝王漱口。

聞人璋吐完,漱口後眼前還是有些發暈。

聞人璋靠著寶座的椅背,忍受著一陣又一陣的眩暈,道:“把老二和太子叫來。”

陳遼給聞人璋揉著額頭,道:“叫了叫了,一會兒便到。”

今日聞人瑾宸在東宮教導聞人晞,所以兩人被傳召的時候便一道來了。

兩人來到蓬萊殿便被眼前的形勢驚了一下。

龍床上他們的父皇不知為何緊閉雙眼昏迷,邊上站了幾位神色凝重的太醫正在把脈,底下許久都見不上一面的文嬪正被一身朱色騎裝的皇後壓著跪在殿內,邊上還有神色焦急的陳遼。

聞人瑾宸兩兄弟對視一眼,先向皇後行了禮:“見過皇後娘娘/母後!”

皇後目不斜視,視線從未離開那龍床:“起來吧。”

已經診脈了有有一段時間的太醫抹了一把頭上的汗,過來覆命道:“陛下是中毒所致昏迷。”

皇後肅著臉道:“那就去解毒。”

幾位太醫對視一眼,還是由年長的太醫出來道:“臣等已經施針壓制了毒性,但若是要解毒還是要等見過引起中毒的物品才能下藥.......”

一直跪著不吭聲的文嬪聞言笑了笑,嘆道:“那你們可要抓緊時間,我們陛下可等不了多久。”

皇後瞇了瞇眼,架在文嬪脖子上的木劍又重了些力氣壓下去。

可惜,文嬪根本不怕她,甚至挑釁:“怎麽用木劍?你多寶架上的寶劍怎不拿出來?往生經念多了,真就慈悲為懷皈依我佛了?”

皇後冷冷的盯了一會兒挑釁的文嬪,擡手讓人將不久前才從文嬪宮裏的拿出來的湯渣遞給太醫。

太醫仔細地翻看湯渣,但並無異樣,只是一些普通的雞肉和菌子。

文嬪溫柔地看著他們翻找,臉上的笑容恬靜。

“那些菌子都煮透了嗎?”

行了禮便一直沒有出聲的聞人瑾宸突然發問。

跪在地上的文嬪有些讚賞道:“果真是曲姐姐的孩子,真是聰慧呢!”

太醫怎麽也想不到,怎麽會有人敢給宮裏的貴人的吃食沒有煮熟。

一直候著的太子聞人晞臉色一沈,拱手道:“兒臣去將人綁來!”

太子去抓人了,太醫們也不敢耽擱,忙去配解藥。

剛還擠滿人的大殿頓時空了不少。

皇後知道了聞人璋中毒的原因,便不再擔心。

“你誇他聰慧,那你猜曲姐姐會不會因為你殺她心愛之人惱怒你?”

文嬪冷笑道:“就算怨也應該先怨你!曲姐姐屍骨未寒你便與他孕有一子,年歲與我兒差不了多少,此時你還有臉在此說我?”

皇後搖頭:“我不必你擔心,百年後我自會與姐姐解釋,但如今你毒害一國之君,你怕是死不足惜。”

文嬪輕笑:“我想殺他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你今日才知道?”

皇後看著眼前女子,試圖從現在的眉宇間尋找當年初見時的溫婉賢良。

可惜,歲月走得太快了,所有的痕跡都尋無蹤影,所有人都不見當年模樣。

皇後輕嘆:“我們已經與你解釋過無數次了,當時的情勢毫無辦法,只能將你收入宮才有路可走。”

文嬪笑了,大笑,笑得眼角的淚珠都滾落下來,詰問:“憑什麽!憑什麽相愛的兩人陰陽分割!憑什麽他子孫滿堂!明明當時只要他派兵過去,我的子佩便可活下來!可是他沒有!他放棄了他的至親兄弟!”

當年的血色好似隨著文嬪的詰問又浮現在皇後眼前,那是她還是舉著劍在沙場上與父兄一起拼殺。

沒有太沈溺於過去,皇後馬上回神,道:“當時太後當政,但凡他動一下,別說楚王回不來,天下所有人的兄弟姐妹,所有父母的孩兒都將回不來!”

文嬪聽著皇後的大道理冷笑:“你說的好聽,你的兒子都已經當上太子了,你當然什麽道理都懂了!”

皇後張了張口,還是將那秘密吞了下去,閉上眼不去看已經癲狂了的文嬪。

聞人瑾宸將這場鬧劇從頭看到尾,不對長輩間的恩怨做出任何的評價。

這時,研制出解毒湯的太醫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進來。

“將陛下扶起來,把湯藥灌進去,吐上個幾回便好了!”

聞人瑾宸依言,掰開聞人璋的嘴,將全部湯藥灌了進去。

見聞人璋還能吞咽,太醫松了口氣。

皇後此時已經睜開了眼,問道:“可管用?”

太醫老老實實道:“太子殿下已經問過了,雞湯裏放的菌子並不多,加上陳公公先前也說了陛下曾自己催吐過,所以留在陛下體內的毒素並不多,再吐個幾回,熬些解毒湯便無事了。”

聽見聞人璋沒死成,文嬪有些遺憾。

自知自己毒害帝王死罪難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文嬪飛快地拔下頭上地金釵往雪白的脖子上就是一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