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不到醒不來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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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不到醒不來的夢
生命流逝的感覺是冰冷的，孤獨的，代遠很久之前就明白那種感覺，刀片劃過血管的時候，疼痛會席卷全身，當溫柔的水流包裹住傷口後，那疼痛逐漸被一種細密的癢代替。
在那一刻，他能感覺到生命在流逝。假如他是滿溢的聖杯，那象征他生命的泉水已然流逝。
一般來說，人類不會主動尋求死亡，但他這種人……造夢師，總會與死亡拖不開幹系——睡眠就是人類的死亡，人因為害怕黑暗，所以孕育出了夢境。
造夢師為他人創造美夢，等待造夢師的卻只有無盡噩夢。
有得到就有失去，伴隨著掌控人心能力而來的，是永遠脆弱的精神狀態，據不完全統計，大部分造夢師的壽命都在二十歲左右，這當然不是誇張，代遠看過那些同僚的悲慘結局，所以在面對自己的人生時，代遠早早看開了。
再多的功名財富也無法拯救命運，再多的愛戴美名也無法改變結局，既然無論如何都會早亡，那就索性擺爛吧。
代遠抱著懷中傷痕累累的人，推開了居所的門，空曠的屋子裏亂糟糟的，煙灰缸和啤酒罐倒在地板上，鎮靜類藥劑的針管和玻璃碎片碎在窗邊，豢養的貓兒懶散的從臥室裏跳出，用碧色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著許久不歸家的主人。
代遠踢開擋路的啤酒罐將許盞汀放到了地毯上，起身將醫藥箱取來熟練的為許盞汀包紮傷口，當醫用酒精灑過許盞汀那一道道焦黑可怖的猙獰傷口時，難以避免的散發出腐爛的氣味。
皮肉被灼燒的錯覺讓許盞汀發出一聲痛呼，難捱的睜開眼睛卻又很快合上，代遠見許盞汀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擡手替許盞汀揉了揉眉心。代遠手腕上的藍色手環閃了閃，難得主動溫柔的送出了一個美夢。
許盞汀緊縮的眉頭逐漸舒展，遠處的貓兒不知何時來到了代遠身邊，用鼻尖嗅了嗅許盞汀的頭發，代遠將繃帶繞到最後一圈，仔細打了個死結，貓兒仰著頭看著主人，代遠拍了拍它的腦袋，起身向臥室走去。
雜亂堆放的書稿讓前行的路有些艱難，代遠彎腰隨意收拾了幾打劇本，打開了隨身的通訊器。未完成的工作件件羅列，造夢時的工作枯燥無味，永遠改不完的數據，細化，更正，再審，再改，代遠看著面前那一堆退回的不合格稿件，稍顯疲憊的抓了抓頭發。
寂靜的屋子裏沒有開燈，窗外微弱的月光稍微照亮了代遠的側臉，代遠的嘆息聲回蕩，就在代遠想要閉上眼睛稍作休息時，一聲抱怨突兀的在耳邊炸開。
“……你包紮的傷口好醜。”
代遠猛地睜開眼睛，擡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原本重傷的倒黴蛋此刻坐了起來，正試著討好貓兒，可貓兒不給好臉色，直接咬住了許盞汀的手掌，許盞汀哎呦兩聲，抱怨著，“你這貓真討厭”。
這位病患不該醒來呀，代遠驚訝的看著許盞汀略顯扭曲的臉，這人應該陷入美夢，不應該這麽早醒來的。
代遠有些難以置信，下意識開口道，“你怎麽醒著？”
許盞汀疑惑道看向不遠處的代遠，打量了一會後才開口道，“是你救了我？”許盞汀環視周圍一圈後，繼續道，“這是你的家嗎？”
“這是我的……房子。”代遠這樣回答，忍不住走到許盞汀身邊，看著他暗紫色的眼睛，略顯詭異的問道，“你做夢了嗎？”
“你剛剛給我寫了個夢嗎？”許盞汀聽到代遠這麽問，忍不住笑了，“我知道我在做夢，所以我醒過來了。”
這種人還真是少見……能拒絕夢的人。代遠陷入沈思。
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許盞汀艱難的站起身，代遠察覺到了許盞汀的動作，連忙按住了許盞汀，“你現在不能出去，傷口還沒愈合。”
“我得出去，廢土客他們會找我的。”許盞汀拍開代遠的手執意往外走，身上的傷口讓許盞汀臉色發白，剛走出兩步，許盞汀就停了下來，代遠以為許盞汀要暈倒，匆忙上前準備扶住許盞汀。
許盞汀古怪的看了一眼代遠，見代遠不松手，索性直接將手指上染血的戒指丟給了代遠。
“這個給你，算是我的謝禮，如果沒有你，我恐怕早就死了。”帶血的戒指落在了代遠的掌心，偏巧這時電話鈴聲響起，許盞汀嗔怪一聲接通電話，斯蒂安質問的聲音便傳來。
“你去哪兒了？為什麽找不到你？聽說你和代遠一起走了，這是怎麽回事？”許盞汀還沒回答，另一旁的代遠直接出聲道，“他和我在一起有什麽問題？”
許盞汀楞了楞，只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咒罵，電話就戛然而止。
許盞汀皺眉看向代遠，想要嗔怪代遠多嘴，但代遠好像也沒說什麽。
許盞汀收起電話，最終只拍了拍代遠的肩膀說了聲，“回見”。
代遠看著掌心那枚沾血的戒指，仔細擦幹凈戒指上的血液後，將它佩戴在了食指上。
回廢土客的路並不遠，許盞汀眼前的路搖搖晃晃的，各種幻想在眼前不斷的跳出，許盞汀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走走停停好久後，突然被人扯住了衣角。
許盞汀愕然擡起頭，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破損的鈴蘭建築前，忙碌的醫者奔走在廢墟中，遠處的老人痛呼獨子的早亡，不遠處有位年輕的姑娘癡癡喚著不再講話的情郎。
這是不久前廢土客造成的混亂，肆意射出的子彈擊碎了他人易碎的幸福，當快樂被殘忍撕裂後，痛苦便順著血液流出，蒙住了那一雙雙明亮的眼睛。
拽住許盞汀衣角的孩子流著淚，一邊擦著額角滲出的血跡，一邊對許盞汀道，“叔叔……我找不到我的媽媽，你能幫幫我嗎？”
許盞汀茫然的看向不遠處的廢墟，在玻璃與木材的碎片中，各種面容的人堆疊著，哪一個是這孩子的媽媽？許盞汀下意識掏出口袋裏的電話，將它往前伸去。
許盞汀看著孩子通紅的眼睛，嘶啞道，“給她打個電話，她說不定也在找你。”
孩子擦幹凈眼淚，小心翼翼的用手指在許盞汀碎裂的屏幕上輸入數字，當最後一位數字輸入結束後，孩子按下了撥通鍵，但電話的鈴聲在遠處堆疊的屍體裏響起，孩子的手指顫抖著，手中的手機直接掉到了地上。
“媽媽——”
孩子向那邊撲去，許盞汀看著孩子驚慌失措的背影，試著回憶自己的母親。
遺憾的是，許盞汀毫無印象，肋骨處的疼痛讓許盞汀眉頭微蹙，面對這種慘象，許盞汀無言的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著，不知過了多久，許盞汀才回到了廢土客的總部。
一只腳才剛踏進門檻，斯蒂安便帶著迪安與羅斯擋在了許盞汀面前，許盞汀側身為他們讓出路，他們卻依舊擋在許盞汀面前，兩三次滑稽的對峙後，許盞汀擰眉擡起頭來，“有什麽事？”
“當然有事。”斯蒂安見許盞汀的傷口已被妥善處理，陰陽怪氣道，“聽說你攀上高枝了啊，許盞汀。”
“我攀什麽高枝，哪枝高枝讓我攀？”許盞汀看向斯蒂安，似笑非笑道，“我什麽時候惹到你了？”
“你沒惹我，但是吧——”斯蒂安冷哼，“你惹著老大了。”
不等許盞汀開口，斯蒂安就抓住了許盞汀的胳膊生拉硬拽的把許盞汀拖到了地牢。
陰冷的地牢讓人汗毛倒豎，看著墻壁上懸掛著的刑具與不遠處堆滿冰塊的水槽，許盞汀強作鎮定道，“我沒做出對廢土客不利的事情，我的真心天地可鑒。”
“你加入廢土客的目的就不純，誰不知道你是為了找你妹妹。”斯蒂安背著手燃起一團篝火，不鹹不淡道，“老大因此一直考驗你，但你實在是太讓人失望了。”
“也許我天生不適合殺人放火。”許盞汀試著脫身，可迪安和羅斯攔住了去路，許盞汀只好攤開手，直率道，“誰不想和家人團聚，兄弟們，就算你們沒有妹妹，那你們應該也有父母吧，我的心情你們肯定能理解。”
“我們當然理解，但是吧，在廢土客，咱們都得聽老大的命令。”斯蒂安拿起一柄燒紅的烙鐵，將它高高揚起，許盞汀的冷汗劃過額角，喉結上下滾動。
許盞汀顫巍巍的說，“老大……有什麽命令？”
斯蒂安輕笑一聲，將燒紅的烙鐵直接丟進了堆滿冰塊的水槽裏，滋啦一聲的巨響讓許盞汀肩膀一抖，心有餘悸的摸了摸胸口。
斯蒂安看著許盞汀那副沒出息的模樣，輕聲道，“老大決定，讓你見妹妹。”
許盞汀又驚又喜，“怎麽，你們終於願意承認我廢土客的身份了？”
斯蒂安翻了個白眼，打斷了許盞汀的喜悅，“這是有條件的，鑒於你這些日子的糟糕行動，老大決定派你去偷伊萊卡恩家的寶石。”
許盞汀摸不著頭腦，“伊萊卡恩家的寶石？那也不值錢呀，才幾克拉。”
“笨！”羅斯在一旁出聲道，“伊萊卡恩家的寶石是許願石，它能實現願望。這就是老大想得到它的原因。”
“伊萊卡恩家又不是菜市場，那是他們家的家傳寶石，這任務我接不了，換人，換人吧。”許盞汀說著又要走，斯蒂安給了迪安一個眼神，迪安直接上前一步薅住了許盞汀的後脖領。
許盞汀還未反應過來，就被迪安壓向水池，冰水讓許盞汀打了個機靈，張嘴想要呼喊，冰冷的水流卻順著順著喉管滑入肺部，許盞汀咳嗽一聲，狼狽的擡起頭，嘔出一口血水來，眼睛幾乎睜不開，“你們這是做什麽，你們能偷就去偷啊，為難我這個小見習生做什麽？！”
“必須得是你來呀，許盞汀，你不是和伊萊卡恩家的大小姐玩的好嗎？老大特意把這任務交給你，你得好好幹才能見到你的妹妹。”迪安見許盞汀還是搖頭，又將許盞汀往下按，冰冷刺骨的窒息感再次襲來，兩個來回後許盞汀終於妥協，口齒不清道，“我幹，我幹，舍我其誰……咳咳……就該我幹。”
聽到許盞汀發話，斯蒂安才點頭讓迪安放過許盞汀，看著他們三人離去的背影，許盞汀咳嗆幾聲咒罵良久。
媽的有病，世界上要真有能實現願望的寶石，許盞汀肯定先許願讓廢土客全都爆炸。
許盞汀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呵出一口濁氣，偷寶石肯定是不可能的，暫且不提伊萊卡恩家的安保措施，單單是塞勒涅朋友的這層身份就讓許盞汀恥於下手，許盞汀起身向外走，決定用個障眼法敷衍了事。
夜幕如期而至，許盞汀冠冕堂皇的在伊萊卡恩家的二樓拍了張照片，直接將它上傳，得到簡短的回覆後，許盞汀自口袋裏掏出了一顆青蘋果味的寶石糖。
“你就拿這種小東西糊弄廢土客的老大？”塞勒涅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許盞汀被嚇了一跳，險些讓寶石糖脫手。
“不要突然嚇我。”許盞汀深呼吸，試著平靜。
塞勒涅扯了扯嘴角，拍了一下許盞汀的手掌，將它手裏的寶石糖搶了過來，“這裏是我家，如果不是我給你開後門，你根本進不來。”
“誰讓您心善呢，大小姐，我這也是迫不得已，三歲小孩都不相信許願石童話，可廢土客老大偏偏深信不疑。”許盞汀奪回了寶石糖，在半空拋了幾下後將它攥在了手心，“嗳，你認真和我說，你們家的寶石真的能實現願望嗎？”
許盞汀滿懷期待的看向塞勒涅，本以為能夠得到否定或肯定的答案，但塞勒涅的回答讓許盞汀失了望。
塞勒涅說，“我不知道，只有家主才能接觸到寶石，而我繼任禮剛剛被搞砸了。”
許盞汀想起不久前的混亂，略帶歉意的看向塞勒涅，塞勒涅撇撇嘴，有些不滿道，“父親覺得我能力不夠，所以我必須得做點什麽證明我有能力。”
“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我隨時待命。”許盞汀看了一眼時間，小聲對塞勒涅說，“我該走了，這個時間剛剛好，‘歷經困難後，許盞汀給廢土客帶回了伊萊卡恩家的寶石’，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麽樣？”
塞勒涅聽到許盞汀那麽說，故意反駁道，“爛透了，我更希望看到‘許盞汀反叛廢土客，與伊萊卡恩攜手共創海港美好未來’。”
許盞汀楞了楞，抓住了塞勒涅話語中的關鍵詞，“你希望我反叛廢土客？”
塞勒涅聞言，毫不猶疑的點頭道，“雖然我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但環境會影響人……如果你願意的話，其實我也可以幫你找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在廢土客老大手裏，如果你出手，我的妹妹就會成為你們爭鬥的棋子，我沒膽量去嘗試那種結局，塞勒涅。”許盞汀幽幽看著塞勒涅，嘆息一聲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等我見到我妹妹後，我會立刻離開廢土客的。”
“如果廢土客老大一直用你妹妹釣著你呢？你已經在那裏浪費了很多時間了，可你見到你妹妹一面了嗎？”塞勒涅皺眉看著許盞汀，懇切道，“他們知道你的目的，更有操縱你的把柄，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及時抽身，而不是繼續荒廢時光，這種日子你可以過一年，兩年，但你絕對不可以過十年，二十年。”
“塞勒涅……你說的對。”許盞汀攥緊了掌心的寶石糖，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
“這不是建議，許盞汀，這是忠告。”塞勒涅認真盯著許盞汀的眼睛，低聲道，“你見過那些被廢土客傷害後的普通人嗎？他們有的失去了親人，有的失去了一部分軀體，他們原本美好的生活被炸彈炸的七零八落，而罪魁禍首卻逍遙法外，你是有良知的人，助紂為虐的事情你還要做多久？”
“我……”面對塞勒涅的質問，許盞汀如鯁在喉，許盞汀確實回答不上來，即使許盞汀極力避免悲劇，但總有人會破碎，假如拯救一人的代價是犧牲千萬人，那許盞汀所做的事情和惡人又有何種分別？
許盞汀想起了那位老人的眼淚和孩子的哭聲，眸中閃過幾分悲傷。
塞勒涅憐憫的看著許盞汀，真誠道，“我會幫你的，給我一點時間，等我繼任家主之位後，伊萊卡恩家會讓廢土客償還代價的。”
“你會的。”許盞汀從不質疑塞勒涅的話語，內心輾轉反側，良久之後，許盞汀才在塞勒涅期待的目光中說出了那句話，“……我會脫離廢土客的。”
塞勒涅給了許盞汀一個大大的擁抱，許盞汀再次看了一眼時間，匆匆與塞勒涅告別向外走去，可當許盞汀來到樓梯口時，卻正好撞到了伊萊卡恩家的現任家主大人，許盞汀無處躲藏，慌不擇路下，直接鉆進了華麗的大瓷瓶中。
瓶內的空間閉塞，許盞汀有些喘不上來氣，倒置的視覺讓許盞汀眼睛發痛，血液逆流，耳鳴聲不斷，就在這一團混亂中，許盞汀模模糊糊的聽到了誰在講話。
“過幾日就是你的生日宴了，一定要在鈴蘭舉辦嗎？那裏剛剛發生了騷亂，並不適合……”
“就按我說的辦，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是……那在宴會上，要把那件事告訴大小姐嗎？”
“塞勒涅不知道那件事，你也不要和她講，卡利白，這是我們家族的宿命，沒人能夠逃脫。”
“這樣對大小姐會不會有些太殘忍了？寶石含有致命輻射，一旦接觸就會患上絕癥，您的身體已經……不能讓大小姐重蹈覆轍呀。”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卡利白·斯特，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作為家主的私人醫生，你不必自責，這是我的選擇，也是所有家主的選擇，想要保住伊萊卡恩家的強盛，就必須向寶石許願獻祭。”
“可家主大人……”
“這就是我們家族的宿命，等到她得知真相後，也會像我一樣釋然的。繼承人都要經歷這一關，她是伊萊卡恩家的人，我相信她會和我做出一樣的選擇。”
寶石——有輻射？
許盞汀捏了捏手中的寶石糖，想起塞勒涅的臉龐後，許盞汀就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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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流逝的感覺是冰冷的，孤獨的，代遠很久之前就明白那種感覺，刀片劃過血管的時候，疼痛會席卷全身，當溫柔的水流包裹住傷口後，那疼痛逐漸被一種細密的癢代替。
在那一刻，他能感覺到生命在流逝。假如他是滿溢的聖杯，那象征他生命的泉水已然流逝。
一般來說，人類不會主動尋求死亡，但他這種人……造夢師，總會與死亡拖不開幹系——睡眠就是人類的死亡，人因為害怕黑暗，所以孕育出了夢境。
造夢師為他人創造美夢，等待造夢師的卻只有無盡噩夢。
有得到就有失去，伴隨著掌控人心能力而來的，是永遠脆弱的精神狀態，據不完全統計，大部分造夢師的壽命都在二十歲左右，這當然不是誇張，代遠看過那些同僚的悲慘結局，所以在面對自己的人生時，代遠早早看開了。
再多的功名財富也無法拯救命運，再多的愛戴美名也無法改變結局，既然無論如何都會早亡，那就索性擺爛吧。
代遠抱著懷中傷痕累累的人，推開了居所的門，空曠的屋子裏亂糟糟的，煙灰缸和啤酒罐倒在地板上，鎮靜類藥劑的針管和玻璃碎片碎在窗邊，豢養的貓兒懶散的從臥室裏跳出，用碧色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著許久不歸家的主人。
代遠踢開擋路的啤酒罐將許盞汀放到了地毯上，起身將醫藥箱取來熟練的為許盞汀包紮傷口，當醫用酒精灑過許盞汀那一道道焦黑可怖的猙獰傷口時，難以避免的散發出腐爛的氣味。
皮肉被灼燒的錯覺讓許盞汀發出一聲痛呼，難捱的睜開眼睛卻又很快合上，代遠見許盞汀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擡手替許盞汀揉了揉眉心。代遠手腕上的藍色手環閃了閃，難得主動溫柔的送出了一個美夢。
許盞汀緊縮的眉頭逐漸舒展，遠處的貓兒不知何時來到了代遠身邊，用鼻尖嗅了嗅許盞汀的頭發，代遠將繃帶繞到最後一圈，仔細打了個死結，貓兒仰著頭看著主人，代遠拍了拍它的腦袋，起身向臥室走去。
雜亂堆放的書稿讓前行的路有些艱難，代遠彎腰隨意收拾了幾打劇本，打開了隨身的通訊器。未完成的工作件件羅列，造夢時的工作枯燥無味，永遠改不完的數據，細化，更正，再審，再改，代遠看著面前那一堆退回的不合格稿件，稍顯疲憊的抓了抓頭發。
寂靜的屋子裏沒有開燈，窗外微弱的月光稍微照亮了代遠的側臉，代遠的嘆息聲回蕩，就在代遠想要閉上眼睛稍作休息時，一聲抱怨突兀的在耳邊炸開。
“……你包紮的傷口好醜。”
代遠猛地睜開眼睛，擡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原本重傷的倒黴蛋此刻坐了起來，正試著討好貓兒，可貓兒不給好臉色，直接咬住了許盞汀的手掌，許盞汀哎呦兩聲，抱怨著，“你這貓真討厭”。
這位病患不該醒來呀，代遠驚訝的看著許盞汀略顯扭曲的臉，這人應該陷入美夢，不應該這麽早醒來的。
代遠有些難以置信，下意識開口道，“你怎麽醒著？”
許盞汀疑惑道看向不遠處的代遠，打量了一會後才開口道，“是你救了我？”許盞汀環視周圍一圈後，繼續道，“這是你的家嗎？”
“這是我的……房子。”代遠這樣回答，忍不住走到許盞汀身邊，看著他暗紫色的眼睛，略顯詭異的問道，“你做夢了嗎？”
“你剛剛給我寫了個夢嗎？”許盞汀聽到代遠這麽問，忍不住笑了，“我知道我在做夢，所以我醒過來了。”
這種人還真是少見……能拒絕夢的人。代遠陷入沈思。
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許盞汀艱難的站起身，代遠察覺到了許盞汀的動作，連忙按住了許盞汀，“你現在不能出去，傷口還沒愈合。”
“我得出去，廢土客他們會找我的。”許盞汀拍開代遠的手執意往外走，身上的傷口讓許盞汀臉色發白，剛走出兩步，許盞汀就停了下來，代遠以為許盞汀要暈倒，匆忙上前準備扶住許盞汀。
許盞汀古怪的看了一眼代遠，見代遠不松手，索性直接將手指上染血的戒指丟給了代遠。
“這個給你，算是我的謝禮，如果沒有你，我恐怕早就死了。”帶血的戒指落在了代遠的掌心，偏巧這時電話鈴聲響起，許盞汀嗔怪一聲接通電話，斯蒂安質問的聲音便傳來。
“你去哪兒了？為什麽找不到你？聽說你和代遠一起走了，這是怎麽回事？”許盞汀還沒回答，另一旁的代遠直接出聲道，“他和我在一起有什麽問題？”
許盞汀楞了楞，只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咒罵，電話就戛然而止。
許盞汀皺眉看向代遠，想要嗔怪代遠多嘴，但代遠好像也沒說什麽。
許盞汀收起電話，最終只拍了拍代遠的肩膀說了聲，“回見”。
代遠看著掌心那枚沾血的戒指，仔細擦幹凈戒指上的血液後，將它佩戴在了食指上。
回廢土客的路並不遠，許盞汀眼前的路搖搖晃晃的，各種幻想在眼前不斷的跳出，許盞汀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走走停停好久後，突然被人扯住了衣角。
許盞汀愕然擡起頭，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破損的鈴蘭建築前，忙碌的醫者奔走在廢墟中，遠處的老人痛呼獨子的早亡，不遠處有位年輕的姑娘癡癡喚著不再講話的情郎。
這是不久前廢土客造成的混亂，肆意射出的子彈擊碎了他人易碎的幸福，當快樂被殘忍撕裂後，痛苦便順著血液流出，蒙住了那一雙雙明亮的眼睛。
拽住許盞汀衣角的孩子流著淚，一邊擦著額角滲出的血跡，一邊對許盞汀道，“叔叔……我找不到我的媽媽，你能幫幫我嗎？”
許盞汀茫然的看向不遠處的廢墟，在玻璃與木材的碎片中，各種面容的人堆疊著，哪一個是這孩子的媽媽？許盞汀下意識掏出口袋裏的電話，將它往前伸去。
許盞汀看著孩子通紅的眼睛，嘶啞道，“給她打個電話，她說不定也在找你。”
孩子擦幹凈眼淚，小心翼翼的用手指在許盞汀碎裂的屏幕上輸入數字，當最後一位數字輸入結束後，孩子按下了撥通鍵，但電話的鈴聲在遠處堆疊的屍體裏響起，孩子的手指顫抖著，手中的手機直接掉到了地上。
“媽媽——”
孩子向那邊撲去，許盞汀看著孩子驚慌失措的背影，試著回憶自己的母親。
遺憾的是，許盞汀毫無印象，肋骨處的疼痛讓許盞汀眉頭微蹙，面對這種慘象，許盞汀無言的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著，不知過了多久，許盞汀才回到了廢土客的總部。
一只腳才剛踏進門檻，斯蒂安便帶著迪安與羅斯擋在了許盞汀面前，許盞汀側身為他們讓出路，他們卻依舊擋在許盞汀面前，兩三次滑稽的對峙後，許盞汀擰眉擡起頭來，“有什麽事？”
“當然有事。”斯蒂安見許盞汀的傷口已被妥善處理，陰陽怪氣道，“聽說你攀上高枝了啊，許盞汀。”
“我攀什麽高枝，哪枝高枝讓我攀？”許盞汀看向斯蒂安，似笑非笑道，“我什麽時候惹到你了？”
“你沒惹我，但是吧——”斯蒂安冷哼，“你惹著老大了。”
不等許盞汀開口，斯蒂安就抓住了許盞汀的胳膊生拉硬拽的把許盞汀拖到了地牢。
陰冷的地牢讓人汗毛倒豎，看著墻壁上懸掛著的刑具與不遠處堆滿冰塊的水槽，許盞汀強作鎮定道，“我沒做出對廢土客不利的事情，我的真心天地可鑒。”
“你加入廢土客的目的就不純，誰不知道你是為了找你妹妹。”斯蒂安背著手燃起一團篝火，不鹹不淡道，“老大因此一直考驗你，但你實在是太讓人失望了。”
“也許我天生不適合殺人放火。”許盞汀試著脫身，可迪安和羅斯攔住了去路，許盞汀只好攤開手，直率道，“誰不想和家人團聚，兄弟們，就算你們沒有妹妹，那你們應該也有父母吧，我的心情你們肯定能理解。”
“我們當然理解，但是吧，在廢土客，咱們都得聽老大的命令。”斯蒂安拿起一柄燒紅的烙鐵，將它高高揚起，許盞汀的冷汗劃過額角，喉結上下滾動。
許盞汀顫巍巍的說，“老大……有什麽命令？”
斯蒂安輕笑一聲，將燒紅的烙鐵直接丟進了堆滿冰塊的水槽裏，滋啦一聲的巨響讓許盞汀肩膀一抖，心有餘悸的摸了摸胸口。
斯蒂安看著許盞汀那副沒出息的模樣，輕聲道，“老大決定，讓你見妹妹。”
許盞汀又驚又喜，“怎麽，你們終於願意承認我廢土客的身份了？”
斯蒂安翻了個白眼，打斷了許盞汀的喜悅，“這是有條件的，鑒於你這些日子的糟糕行動，老大決定派你去偷伊萊卡恩家的寶石。”
許盞汀摸不著頭腦，“伊萊卡恩家的寶石？那也不值錢呀，才幾克拉。”
“笨！”羅斯在一旁出聲道，“伊萊卡恩家的寶石是許願石，它能實現願望。這就是老大想得到它的原因。”
“伊萊卡恩家又不是菜市場，那是他們家的家傳寶石，這任務我接不了，換人，換人吧。”許盞汀說著又要走，斯蒂安給了迪安一個眼神，迪安直接上前一步薅住了許盞汀的後脖領。
許盞汀還未反應過來，就被迪安壓向水池，冰水讓許盞汀打了個機靈，張嘴想要呼喊，冰冷的水流卻順著順著喉管滑入肺部，許盞汀咳嗽一聲，狼狽的擡起頭，嘔出一口血水來，眼睛幾乎睜不開，“你們這是做什麽，你們能偷就去偷啊，為難我這個小見習生做什麽？！”
“必須得是你來呀，許盞汀，你不是和伊萊卡恩家的大小姐玩的好嗎？老大特意把這任務交給你，你得好好幹才能見到你的妹妹。”迪安見許盞汀還是搖頭，又將許盞汀往下按，冰冷刺骨的窒息感再次襲來，兩個來回後許盞汀終於妥協，口齒不清道，“我幹，我幹，舍我其誰……咳咳……就該我幹。”
聽到許盞汀發話，斯蒂安才點頭讓迪安放過許盞汀，看著他們三人離去的背影，許盞汀咳嗆幾聲咒罵良久。
媽的有病，世界上要真有能實現願望的寶石，許盞汀肯定先許願讓廢土客全都爆炸。
許盞汀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呵出一口濁氣，偷寶石肯定是不可能的，暫且不提伊萊卡恩家的安保措施，單單是塞勒涅朋友的這層身份就讓許盞汀恥於下手，許盞汀起身向外走，決定用個障眼法敷衍了事。
夜幕如期而至，許盞汀冠冕堂皇的在伊萊卡恩家的二樓拍了張照片，直接將它上傳，得到簡短的回覆後，許盞汀自口袋裏掏出了一顆青蘋果味的寶石糖。
“你就拿這種小東西糊弄廢土客的老大？”塞勒涅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許盞汀被嚇了一跳，險些讓寶石糖脫手。
“不要突然嚇我。”許盞汀深呼吸，試著平靜。
塞勒涅扯了扯嘴角，拍了一下許盞汀的手掌，將它手裏的寶石糖搶了過來，“這裏是我家，如果不是我給你開後門，你根本進不來。”
“誰讓您心善呢，大小姐，我這也是迫不得已，三歲小孩都不相信許願石童話，可廢土客老大偏偏深信不疑。”許盞汀奪回了寶石糖，在半空拋了幾下後將它攥在了手心，“嗳，你認真和我說，你們家的寶石真的能實現願望嗎？”
許盞汀滿懷期待的看向塞勒涅，本以為能夠得到否定或肯定的答案，但塞勒涅的回答讓許盞汀失了望。
塞勒涅說，“我不知道，只有家主才能接觸到寶石，而我繼任禮剛剛被搞砸了。”
許盞汀想起不久前的混亂，略帶歉意的看向塞勒涅，塞勒涅撇撇嘴，有些不滿道，“父親覺得我能力不夠，所以我必須得做點什麽證明我有能力。”
“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我隨時待命。”許盞汀看了一眼時間，小聲對塞勒涅說，“我該走了，這個時間剛剛好，‘歷經困難後，許盞汀給廢土客帶回了伊萊卡恩家的寶石’，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麽樣？”
塞勒涅聽到許盞汀那麽說，故意反駁道，“爛透了，我更希望看到‘許盞汀反叛廢土客，與伊萊卡恩攜手共創海港美好未來’。”
許盞汀楞了楞，抓住了塞勒涅話語中的關鍵詞，“你希望我反叛廢土客？”
塞勒涅聞言，毫不猶疑的點頭道，“雖然我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但環境會影響人……如果你願意的話，其實我也可以幫你找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在廢土客老大手裏，如果你出手，我的妹妹就會成為你們爭鬥的棋子，我沒膽量去嘗試那種結局，塞勒涅。”許盞汀幽幽看著塞勒涅，嘆息一聲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等我見到我妹妹後，我會立刻離開廢土客的。”
“如果廢土客老大一直用你妹妹釣著你呢？你已經在那裏浪費了很多時間了，可你見到你妹妹一面了嗎？”塞勒涅皺眉看著許盞汀，懇切道，“他們知道你的目的，更有操縱你的把柄，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及時抽身，而不是繼續荒廢時光，這種日子你可以過一年，兩年，但你絕對不可以過十年，二十年。”
“塞勒涅……你說的對。”許盞汀攥緊了掌心的寶石糖，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
“這不是建議，許盞汀，這是忠告。”塞勒涅認真盯著許盞汀的眼睛，低聲道，“你見過那些被廢土客傷害後的普通人嗎？他們有的失去了親人，有的失去了一部分軀體，他們原本美好的生活被炸彈炸的七零八落，而罪魁禍首卻逍遙法外，你是有良知的人，助紂為虐的事情你還要做多久？”
“我……”面對塞勒涅的質問，許盞汀如鯁在喉，許盞汀確實回答不上來，即使許盞汀極力避免悲劇，但總有人會破碎，假如拯救一人的代價是犧牲千萬人，那許盞汀所做的事情和惡人又有何種分別？
許盞汀想起了那位老人的眼淚和孩子的哭聲，眸中閃過幾分悲傷。
塞勒涅憐憫的看著許盞汀，真誠道，“我會幫你的，給我一點時間，等我繼任家主之位後，伊萊卡恩家會讓廢土客償還代價的。”
“你會的。”許盞汀從不質疑塞勒涅的話語，內心輾轉反側，良久之後，許盞汀才在塞勒涅期待的目光中說出了那句話，“……我會脫離廢土客的。”
塞勒涅給了許盞汀一個大大的擁抱，許盞汀再次看了一眼時間，匆匆與塞勒涅告別向外走去，可當許盞汀來到樓梯口時，卻正好撞到了伊萊卡恩家的現任家主大人，許盞汀無處躲藏，慌不擇路下，直接鉆進了華麗的大瓷瓶中。
瓶內的空間閉塞，許盞汀有些喘不上來氣，倒置的視覺讓許盞汀眼睛發痛，血液逆流，耳鳴聲不斷，就在這一團混亂中，許盞汀模模糊糊的聽到了誰在講話。
“過幾日就是你的生日宴了，一定要在鈴蘭舉辦嗎？那裏剛剛發生了騷亂，並不適合……”
“就按我說的辦，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是……那在宴會上，要把那件事告訴大小姐嗎？”
“塞勒涅不知道那件事，你也不要和她講，卡利白，這是我們家族的宿命，沒人能夠逃脫。”
“這樣對大小姐會不會有些太殘忍了？寶石含有致命輻射，一旦接觸就會患上絕癥，您的身體已經……不能讓大小姐重蹈覆轍呀。”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卡利白·斯特，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作為家主的私人醫生，你不必自責，這是我的選擇，也是所有家主的選擇，想要保住伊萊卡恩家的強盛，就必須向寶石許願獻祭。”
“可家主大人……”
“這就是我們家族的宿命，等到她得知真相後，也會像我一樣釋然的。繼承人都要經歷這一關，她是伊萊卡恩家的人，我相信她會和我做出一樣的選擇。”
寶石——有輻射？
許盞汀捏了捏手中的寶石糖，想起塞勒涅的臉龐後，許盞汀就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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