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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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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徐思東摸了摸鼻子,醫院裏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坐在桌子後頭的醫生很年輕,是剛從國外回來的,嘴唇薄薄的沒什麽血色,擰開白熾燈,中英文齊飛,夾雜著各種專業術語,不厭其煩給他詳細講解一張胸片,也不管徐思東有沒那專業水平。

徐思東心不在焉神游天外,最後醫生也發覺了,胸片拿下來臉色鐵青:“你在聽嗎?”

徐思東回過神,眼前的醫生挺漂亮,要擱以前在外頭碰上了他鐵定忍不住要去撩一下,可現在不是時候,他在汪子聿那兒玩的有點累,一直沒恢覆,擡杠都沒力氣了,說:“我在呢。”

醫生“哼”了一聲。

徐思東問:“我能帶我媽走嗎?”

醫生不耐煩:“合著你剛才沒聽我說什麽呀?”

徐思東眼都不眨一下,看上去特真誠:“我真聽了……我去接我媽。”

醫生表情嚴肅在後頭跟他說:“我剛跟你說了,病人現在不要離開醫院。”

徐思東陪著笑:“真對不住大夫。你看我媽這輩子,沒人敢不順著她。”

醫生被他的笑容晃的有點暈,聳了聳肩,語氣緩和了點兒:“anyway,我尊重病人自己的意見。”

徐思東心說一句,我草……臉上神色一點沒變,對假洋鬼子醫生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病房裏頭挺安靜,一片茫茫的白,徐思東卻覺得鼻子比在走廊裏好受些了,是他母親用的香水尾調,淡淡的花果香,像一縷游魂,在濃重的消毒水味裏若隱若現。

有個女孩正趴在床邊看單詞書,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看他,叫了聲:“哥。”

雪白的蘋果小臉,長馬尾,素凈清麗得很像她們的母親年輕的時候。

徐思東語氣很輕松:“睿睿,沒去學校啊。”

女孩站起來說:“我早放假了。”她想了想,眼角又紅了,很委屈,小聲說,“我爸今天早上去南方出差了。”

徐思東把她摟過來壓在懷裏拍了拍,平靜說:“沒事兒,有我在呢。”他安慰她,“你先回,跟阿姨一塊兒準備準備過年的東西,我下午就把媽接回去。”

睿睿很乖的點點頭,徐思東幫她把書一本本裝回包裏,拉好拉鏈,看著她背著書包出了門,才回頭坐在床邊上,揉了揉眼睛。

他母親吃完藥應該是睡著了,雪白的被子底下身體瘦瘦小小,徐思東伸手過去給她理順鬢角的頭發,笑了笑。

他母親睜開眼,因為肺不好了,聲音很虛弱:“你笑什麽呢?”

徐思東沒覺得意外,扶她坐起來,在背後墊了個枕頭說:“我看到睿睿,就想起小時候的事兒來了。”

他母親搖了搖頭:“你小時候沒睿睿省心,老打架,把人同學都打哭了。”

徐思東低頭看著她瘦骨嶙峋遍布針孔的手:“你每次去學校都跟老師吵起來。“他擡起頭笑,“那時候你總覺得他們都欺負我……後來我知道了,要讓你放心,我就得比他們還更壞一點兒。”

徐思東說:“我爸爸不在了,我得護著您。”

他母親笑起來,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休息了一會兒,才說:“我昨天晚上,夢見你爸了。”

他母親責怪了一句:“他在屋子裏找你,問我你又跑哪兒去瘋了?你是不是挺久沒去看過他了?”

徐思東出口氣,說:“我最近蓋房子呢。事兒多,是有一陣沒去過了。”

他母親點點頭:“我今天晚上就告訴他。他知道,不會怪你的。”

蒼白的手覆蓋在他手上,沒有太多生命力的肉體,涼氣森森的,徐思東顫抖了一下,聽到她母親在耳邊說:“這些話不要跟睿睿講。”

徐思東說:“我明白。”

他突然就潔身自好了一段時候,把狗送去寵物店寄養了,跟那群酒肉朋友暫時劃清界限,臘月三十帶上他妹買了煙花爆竹,就在家裏老老實實陪他媽。他媽精神挺好,看著那堆鞭炮就樂,說年輕那時候你姥爺送我去山東當兵,趕上一回軍演,這堆要都點了跟那回大概差不多。

大年三十晚上家裏留下的三個人帶上老阿姨一塊兒吃鍋裏撈出來的餃子,熱氣騰騰,徐思東有那個心理準備一口下去還是差點咯掉一顆牙,最後吐出來個硬幣。睿睿在旁邊笑,說:“每年福氣都讓哥吃了。”

徐思東也笑,沒說什麽。晚上他送母親回房間休息,沒讓阿姨幫忙,給母親洗了臉,梳頭,掖好被子,誠心誠意像個真正的孝子,母親要他關了燈,下去把新年的那掛鞭炮放了。

他應聲滅了燈,卻坐在床邊沒動。

母親嘆了口氣,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去摸索著握住兒子的,吃力的說:“我也舍不得你……我走了,你就只有一個人了。”

徐思東沈默一陣,手抽出來在臉上擦了一把,轉身下樓去了。

大院兒裏別家的鞭炮已經爭先恐後的響起來,北方冰冷的空氣裏皆是一片氤氳的灰紫色,映著通紅的火光。睿睿捂著耳朵躲在門後邊,看著徐思東點著了煙,再拿煙去點那根長長的引線。

第二天清早他送母親回醫院,母親說,你走吧,你該找時候去看看你爸。

睿睿的父親已經從南方回來了,跟他在病房外聊了幾句。十六歲就出來當兵的老軍人,腰桿筆挺,肩頭的將星雪亮,襯得他靠在墻上越發的沒形狀。他姥爺有過一個時候想把他送去部隊治治一身自由散漫的骨頭,最後被他媽連哭帶鬧的攔下來了,陰謀沒得逞。

徐思東沒覺得不自在,他跟繼父的關系比較輕松開明,無所謂疏遠無所謂親近,笑了笑:“辛苦您了。”

他送睿睿回了她奶奶家,然而自己無處可去。開著車在北京城裏沒有目的地的亂走,都是熟悉的,又陌生的地方。舊城樓無跡可尋,新的高樓拔地而起,充斥耳邊的不是親切的京腔,混雜著各地方言。天陰沈沈的,鴿子在鬧市區裏永遠養不起來,藍色的天空,朱紅的城樓,迷茫的煙柳和凝重的城墻,那些都和他的父親一樣驟然就在生命裏消失,而現在他母親也要離開了——他將成為這天地間的燈紅酒綠繁華熱鬧中,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兒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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