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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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周芽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一進門就見周嘉躺在沙發上，蓋著柔軟的羊毛毯，睡得臉頰泛紅，像個小孩子。
笨蛋。
周芽真不明白周嘉為什麽一定要在這等她，明明每次都會困得睡著。
“周嘉，醒醒，回房間睡去。”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周芽不知道自己重覆做了多少次。
周嘉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一看到周芽，就有點不太高興：“你怎麽又這麽晚，每天都加班……”
其實周芽沒有加班，不僅沒有加班，還早早就完成了工作。
可是坐在辦公室裏，無所事事好久，才想起答應了周嘉今晚要回來。
周芽不願意回來，不願意見這個她好不容易才甩掉的累贅，偏偏累贅本人毫無所覺，還傻兮兮地說：“周芽，不要太累了，會生病。”
笨死了。
周芽以為自己從“那一次”之後疏遠周嘉，已經疏遠的很明顯，腦子再笨，哪怕只有三歲的智商，應該也能感覺到才對。
可周嘉居然真的僅僅是覺得她忙，學習忙，工作忙，忙到連在家裏睡一晚的時間都很少有。
周芽心裏愈發煩躁，對周嘉也沒什麽好臉色：“少廢話了，快回房間睡覺去。”
“那你呢。”周嘉盤膝坐在沙發上，眼巴巴的看著她。
周芽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無奈道：“我在家睡。”
周嘉聽她這麽說，烏黑的眼珠一下子亮了起來。真不可思議，很像小狗的眼睛。
“走吧，上樓。”
“好。”
周嘉站起身，裹在羊毛毯裏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了厚實的地毯上。
周嘉沒察覺，周芽俯身幫她撿起來。
沒有密碼的手機，隨手一劃就是息屏前的界面。
微信聊天框。
周嘉的頭像是奧運會頒獎禮記者拍下的照片，那時候她才上高三，穿著國家隊的領獎服，舉著掛在胸前的獎牌，哪怕只是沒什麽表情的看著鏡頭，也由內而外的透出一種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
而對面的頭像是一個看上去很文雅的女人，備註陳靜。
大約兩個小時前，陳靜問周嘉「明天我可以去家裏看你的小狗嗎？」
周嘉回答「不要」
對面發來兩個哭泣的表情，緊接著又說「你討厭我嗎？」
周嘉回答「不討厭」
「那就好」陳靜很真誠的表示「希望我們兩個以後能好好相處」
最後一條消息，來自等待許久沒有收到回覆的陳靜「你是不是睡了？晚安」
“周芽？你不去睡覺嗎？”
周芽走過去，將手機塞到周嘉睡衣口袋裏：“跟你的相親對象聊得不錯。”
“不錯嗎？”周嘉有一點沮喪：“可我說什麽媽媽都不滿意。”
這話要是讓媽媽聽見，恐怕心碎成渣子。
不過周芽沒有那個閑情逸致給周嘉做心理療愈，她托起周嘉的臉，在上面掐了一把，隨即轉身快步上了樓梯：“我去洗澡，你回房間接著睡吧。”
大學期間，“那一次”之後，周芽強行幫周嘉戒斷了需要有人陪著才能入睡的毛病。
即便是被溺愛著的溫室裏的花朵，也總歸會長大。
周芽卸了妝，泡在浴缸裏，聽著舒緩的音樂，喝著有巧克力風味的紅酒，本以為能徹底放松下來，可心裏仍然像是纏著一團解不開的毛線，令人煩悶焦躁。
一回來就這樣，很討厭。
可不回來，又是另一種心煩意亂。
周芽將杯子裏的紅酒一飲而盡，隨手抽出一支細長的女士煙，咬在嘴巴裏，指尖已經摸到了打火機，想一想，就只是咬著煙，沒點燃。
周嘉是狗鼻子，不喜歡煙味的狗鼻子，周芽每次回來之前，都要洗澡換衣服，在路上嚼很久的口香糖。
麻煩，煩。
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周芽下意識的將煙丟進垃圾桶裏。
有人推開門，果然是周嘉。
“你做什麽？”周芽沒好氣：“誰讓你進來的？”
“周芽。”周嘉站在門口，難得有點猶猶豫豫的樣子。
“有話趕緊說，說完趕緊走。”周芽的耐心趨近於零。
周嘉抿了下唇，終於開口：“我不想相親。”
周芽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你跟我說做什麽，應該去跟爸媽說。”
“……爸媽會問我為什麽，可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那我問你，為什麽不想相親？你不是還說人家眼睛很大嗎。”周芽說完，忽然覺得自己最後一句話有點不合時宜，聽起來像拈酸吃醋一樣。
幸好周嘉沒有這方面的概念，不會產生誤會。
周芽看著她走到自己面前，那種被毛線勒緊心臟的感覺莫名又加重了，不由地偏過頭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
“周芽。”周嘉坐在地臺上，捏了捏浴缸旁擺放著的黃色橡皮鴨，很沒條理地問周芽：“你以後會結婚嗎？”
“什麽意思？”
“媽媽說你以後也會結婚，有自己的家庭，小孩，到時候家裏就剩我一個人了……”
結婚。
周芽忙裏抽閑思考了一下，覺得結婚也是一件與照顧周嘉相比不遑多讓的麻煩事，即便只要求百分之七十的匹配度，也要進行大規模的篩選，然後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確認是否真的合適。
或許選對了，可以一勞永逸，可養育子女卻是一場全靠運氣的賭博，周芽絕對不會做這種毫無把握的事。
周芽這樣想著，又看向周嘉，在滿室氤氳的水汽中，周嘉的眼睫有些濕潤，微微低垂著，仿佛裝滿了游離在世界之外的孤獨和憂郁。
“我不會結婚。”
周嘉長睫一顫，擡眼看過來，瞳仁烏黑淬亮，像兩顆水洗過的葡萄。
“那我可以去跟爸媽說……”
“不可以。”
周芽毫不留情：“就算我不結婚，也不會永遠在家裏陪著你，跟你相不相親沒有任何關系。”
問題又回到周嘉為什麽不想相親。
周嘉趴在浴缸邊沿，小狗似的撥弄水中泡沫，神情懨懨道：“爸媽說人家喜歡我，叫我多和她聊天，可我不喜歡聊天。”
不曉得為什麽，巧克力風味的紅酒，這會喝起來有些奇怪。周芽將高腳杯放到一旁，垂眸睨了一眼周嘉，還是那麽不冷不熱：“不喜歡聊天可以打視頻，你不是天天給我打視頻。”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麽意思？”
周嘉想了一會，抱怨說：“爸媽把我當湯圓一樣養。”
湯圓是周嘉養的薩摩耶，通體雪白，眼珠烏黑，又乖又懂禮貌，是很可愛的一只小狗，很像周嘉。
周父周母對待湯圓，也的確像對待周嘉。養在家裏，衣食住行一切都要最好的，為了讓湯圓更討人喜歡，偶爾教導一些不怎麽實用的小技巧，比如握手，打滾，假裝中槍。
周芽笑了笑，第一次覺得周嘉也不是完全的傻。
“你和湯圓有什麽區別？”
“我是人啊。”
“除了這個呢？”
“……”
“狗被棄養大概率會死掉，你也一樣。”
周芽的話，字字誅心。周嘉情緒更低落了，幾乎要融化在浴缸裏。
周芽自覺今天已經在她身上浪費了足夠多的時間，說了足夠多的廢話，懶得再搭理她：“好了，你趕緊出去吧，沒看到我在洗澡。”
周嘉還不想走，就反駁說：“你明明在喝酒。”
周芽看著她，嘴角微彎：“誰說這是酒，我喝的明明是葡萄汁。”
“……周芽，我不至於連酒都認不出。”
“真的是葡萄汁，不信你嘗嘗。”
周嘉一向有自知之明，因此很難相信自己的判斷，周芽隨口一說，她就對自己的認知動搖了。
小心翼翼地拿過酒杯，聞一下味道，滿臉寫著“這明明就是酒”，卻還是嘗了一口。
“你又騙……”
“怎麽樣，我就說是葡萄汁吧。”
周芽的篤定，讓周嘉謹慎地閉上了嘴巴，又試探著喝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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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芽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一進門就見周嘉躺在沙發上，蓋著柔軟的羊毛毯，睡得臉頰泛紅，像個小孩子。
笨蛋。
周芽真不明白周嘉為什麽一定要在這等她，明明每次都會困得睡著。
“周嘉，醒醒，回房間睡去。”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周芽不知道自己重覆做了多少次。
周嘉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一看到周芽，就有點不太高興：“你怎麽又這麽晚，每天都加班……”
其實周芽沒有加班，不僅沒有加班，還早早就完成了工作。
可是坐在辦公室裏，無所事事好久，才想起答應了周嘉今晚要回來。
周芽不願意回來，不願意見這個她好不容易才甩掉的累贅，偏偏累贅本人毫無所覺，還傻兮兮地說：“周芽，不要太累了，會生病。”
笨死了。
周芽以為自己從“那一次”之後疏遠周嘉，已經疏遠的很明顯，腦子再笨，哪怕只有三歲的智商，應該也能感覺到才對。
可周嘉居然真的僅僅是覺得她忙，學習忙，工作忙，忙到連在家裏睡一晚的時間都很少有。
周芽心裏愈發煩躁，對周嘉也沒什麽好臉色：“少廢話了，快回房間睡覺去。”
“那你呢。”周嘉盤膝坐在沙發上，眼巴巴的看著她。
周芽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無奈道：“我在家睡。”
周嘉聽她這麽說，烏黑的眼珠一下子亮了起來。真不可思議，很像小狗的眼睛。
“走吧，上樓。”
“好。”
周嘉站起身，裹在羊毛毯裏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了厚實的地毯上。
周嘉沒察覺，周芽俯身幫她撿起來。
沒有密碼的手機，隨手一劃就是息屏前的界面。
微信聊天框。
周嘉的頭像是奧運會頒獎禮記者拍下的照片，那時候她才上高三，穿著國家隊的領獎服，舉著掛在胸前的獎牌，哪怕只是沒什麽表情的看著鏡頭，也由內而外的透出一種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
而對面的頭像是一個看上去很文雅的女人，備註陳靜。
大約兩個小時前，陳靜問周嘉「明天我可以去家裏看你的小狗嗎？」
周嘉回答「不要」
對面發來兩個哭泣的表情，緊接著又說「你討厭我嗎？」
周嘉回答「不討厭」
「那就好」陳靜很真誠的表示「希望我們兩個以後能好好相處」
最後一條消息，來自等待許久沒有收到回覆的陳靜「你是不是睡了？晚安」
“周芽？你不去睡覺嗎？”
周芽走過去，將手機塞到周嘉睡衣口袋裏：“跟你的相親對象聊得不錯。”
“不錯嗎？”周嘉有一點沮喪：“可我說什麽媽媽都不滿意。”
這話要是讓媽媽聽見，恐怕心碎成渣子。
不過周芽沒有那個閑情逸致給周嘉做心理療愈，她托起周嘉的臉，在上面掐了一把，隨即轉身快步上了樓梯：“我去洗澡，你回房間接著睡吧。”
大學期間，“那一次”之後，周芽強行幫周嘉戒斷了需要有人陪著才能入睡的毛病。
即便是被溺愛著的溫室裏的花朵，也總歸會長大。
周芽卸了妝，泡在浴缸裏，聽著舒緩的音樂，喝著有巧克力風味的紅酒，本以為能徹底放松下來，可心裏仍然像是纏著一團解不開的毛線，令人煩悶焦躁。
一回來就這樣，很討厭。
可不回來，又是另一種心煩意亂。
周芽將杯子裏的紅酒一飲而盡，隨手抽出一支細長的女士煙，咬在嘴巴裏，指尖已經摸到了打火機，想一想，就只是咬著煙，沒點燃。
周嘉是狗鼻子，不喜歡煙味的狗鼻子，周芽每次回來之前，都要洗澡換衣服，在路上嚼很久的口香糖。
麻煩，煩。
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周芽下意識的將煙丟進垃圾桶裏。
有人推開門，果然是周嘉。
“你做什麽？”周芽沒好氣：“誰讓你進來的？”
“周芽。”周嘉站在門口，難得有點猶猶豫豫的樣子。
“有話趕緊說，說完趕緊走。”周芽的耐心趨近於零。
周嘉抿了下唇，終於開口：“我不想相親。”
周芽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你跟我說做什麽，應該去跟爸媽說。”
“……爸媽會問我為什麽，可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那我問你，為什麽不想相親？你不是還說人家眼睛很大嗎。”周芽說完，忽然覺得自己最後一句話有點不合時宜，聽起來像拈酸吃醋一樣。
幸好周嘉沒有這方面的概念，不會產生誤會。
周芽看著她走到自己面前，那種被毛線勒緊心臟的感覺莫名又加重了，不由地偏過頭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
“周芽。”周嘉坐在地臺上，捏了捏浴缸旁擺放著的黃色橡皮鴨，很沒條理地問周芽：“你以後會結婚嗎？”
“什麽意思？”
“媽媽說你以後也會結婚，有自己的家庭，小孩，到時候家裏就剩我一個人了……”
結婚。
周芽忙裏抽閑思考了一下，覺得結婚也是一件與照顧周嘉相比不遑多讓的麻煩事，即便只要求百分之七十的匹配度，也要進行大規模的篩選，然後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確認是否真的合適。
或許選對了，可以一勞永逸，可養育子女卻是一場全靠運氣的賭博，周芽絕對不會做這種毫無把握的事。
周芽這樣想著，又看向周嘉，在滿室氤氳的水汽中，周嘉的眼睫有些濕潤，微微低垂著，仿佛裝滿了游離在世界之外的孤獨和憂郁。
“我不會結婚。”
周嘉長睫一顫，擡眼看過來，瞳仁烏黑淬亮，像兩顆水洗過的葡萄。
“那我可以去跟爸媽說……”
“不可以。”
周芽毫不留情：“就算我不結婚，也不會永遠在家裏陪著你，跟你相不相親沒有任何關系。”
問題又回到周嘉為什麽不想相親。
周嘉趴在浴缸邊沿，小狗似的撥弄水中泡沫，神情懨懨道：“爸媽說人家喜歡我，叫我多和她聊天，可我不喜歡聊天。”
不曉得為什麽，巧克力風味的紅酒，這會喝起來有些奇怪。周芽將高腳杯放到一旁，垂眸睨了一眼周嘉，還是那麽不冷不熱：“不喜歡聊天可以打視頻，你不是天天給我打視頻。”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麽意思？”
周嘉想了一會，抱怨說：“爸媽把我當湯圓一樣養。”
湯圓是周嘉養的薩摩耶，通體雪白，眼珠烏黑，又乖又懂禮貌，是很可愛的一只小狗，很像周嘉。
周父周母對待湯圓，也的確像對待周嘉。養在家裏，衣食住行一切都要最好的，為了讓湯圓更討人喜歡，偶爾教導一些不怎麽實用的小技巧，比如握手，打滾，假裝中槍。
周芽笑了笑，第一次覺得周嘉也不是完全的傻。
“你和湯圓有什麽區別？”
“我是人啊。”
“除了這個呢？”
“……”
“狗被棄養大概率會死掉，你也一樣。”
周芽的話，字字誅心。周嘉情緒更低落了，幾乎要融化在浴缸裏。
周芽自覺今天已經在她身上浪費了足夠多的時間，說了足夠多的廢話，懶得再搭理她：“好了，你趕緊出去吧，沒看到我在洗澡。”
周嘉還不想走，就反駁說：“你明明在喝酒。”
周芽看著她，嘴角微彎：“誰說這是酒，我喝的明明是葡萄汁。”
“……周芽，我不至於連酒都認不出。”
“真的是葡萄汁，不信你嘗嘗。”
周嘉一向有自知之明，因此很難相信自己的判斷，周芽隨口一說，她就對自己的認知動搖了。
小心翼翼地拿過酒杯，聞一下味道，滿臉寫著“這明明就是酒”，卻還是嘗了一口。
“你又騙……”
“怎麽樣，我就說是葡萄汁吧。”
周芽的篤定，讓周嘉謹慎地閉上了嘴巴，又試探著喝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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