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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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

王珂坐在廊下, 院中的桂樹開的正好,隨著那風飄來幾許桂花香。

她的手中仍握著一本棋譜,另一只手是握著棋子, 正依著那棋譜解著棋局。

她回京已有五月有餘, 平素也不大出門,有時會去謝亭那處坐坐, 逗弄逗弄幾個小孩...大多的時候還是在這一方天地下,下著棋, 看著書。

倒也過得悠閑自在。

院中有丫頭走動的聲音, 步子急促, 卻是王珂身邊的大丫頭...九月天漸涼,她的額頭卻密密麻麻布滿著汗珠。

待在走到王珂跟前的時候,丫頭才停了步子。

她看著自得悠閑的主子, 又想起方才長公主府傳來的一則消息。心下過了好多回,還是開了口,丫頭低了頭,輕輕喚人一聲, “主子。”

王珂未擡頭,她正解到最後幾步,聞言也不過輕輕嗯了一聲, 道下一句,“何事?”

丫頭埋著頭,輕聲一句,“長公主府傳來了個消息, 說是...說是晏將軍,晏將軍死了。”

王珂擡了頭,在這青天白日下,露出一張清淡而又雅致的臉。

她仿佛沒聽清楚似得,看著丫頭,“你說什麽?”

丫頭仍埋著頭,重新道來一遍。

王珂沒握住棋子,她手中的黑棋在這白玉棋盤上滾了好幾下,還是掉在了地上。

而她素來清明的眼裏亦露出幾許怔楞,她開了口,帶著輕不可聞的聲在這秋日下散了出來,“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可丫頭不過是遞話的,又哪裏曉得明明白白。

到最後也不過模糊其詞,說下幾句是與那戰事有關的。

———

長公主府。

王珂來的時候。

趙妧正坐在廊下,她看著阿珂強裝鎮定下的面孔,卻有著掩不住的失魂落魄。

她心下是輕輕嘆了口氣。

趙妧站起身,是迎了人幾步。

王珂看著她,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也不過是輕輕喚她一聲,“表姐...”

“我知道,你為什麽來——”

趙妧握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才又喚了四惠去請人予正堂。

四惠應是,是拘下一禮往外走去。

趙妧便又開了口,繼續與王珂說道,“那其中事由我也說不明白,便請了晏琛身邊的衛將軍過來...你有什麽想問的,便問他吧。”

她這話說完,又喚了六順,是讓人隨王珂一道過去。

王珂見她一一安排,什麽話也沒說,什麽話也不必說。她只是與人點了點頭,而後是朝人福下一身,為謝人的體貼...才提步往外走去。

正堂已安排妥當。

六扇紫檀屏風後頭,擺了一把椅子,是給王珂的。

王珂的面色很平靜,她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尚還保持著名門貴女的風範,雙手放在膝上。

是又過了一會,四惠領著那衛將軍過來了。

她在堂內福了福身,也未喚人什麽稱呼,恭聲一句,“衛將軍來了。”

王珂未說話,是六順開的口,問著衛將軍,“晏大將軍是因何死的?”

衛將軍拱手一禮,才開了口,“雁門關一役,晏將軍領一千將士攻打突厥三千將士,卻不曾想對方早有埋伏...晏將軍,全軍覆沒。”

那後頭的話是說戰事慘烈,便連營中將士見之也不忍睹。

如此種種,一一說來,到最後卻化為靜寂無聲。

王珂坐了許久,用盡了全身精神氣,只為把他的話聽的更仔細些。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著,良久才開了口,問著人,“他的屍首呢...”

衛將軍聞聲,也垂了頭,話有幾分哽咽,“在運往汴京的路上。”

萬籟俱寂。

王珂合了眼,袖下的手緊緊攥著,她不再說話,只與六順搖了搖頭。六順知她的意思,便開了口與人說道,“勞煩衛將軍走今天這一趟了——”

衛將軍道聲“無妨”,這話說完他便又拱手一禮,道聲“告退。”

他往外走去,卻在走了幾步的時候想起一樁事,轉身問著屏風裏的人,“您是王家的六姑娘嗎?”

他這話說完,見屋內丫頭面色不好,便忙又開了口,“我並未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有一樁東西,想交於她。”

王珂睜開眼,她開了口,卻掩不住那話中聲音的幾許顫抖,“什麽?”

衛將軍聞言,便取出一個護身符交於四惠,一面是朝著屏風那處開了口,“晏將軍臨死前,手中緊緊握著這個。我們幾個兄弟攥了好久,才攥了開...這個護身符我們營裏的兄弟見過好幾回。”

“其實這樣的吉祥物件,在營中本就不不少,我們出門在外家中也盼一個平安。只是晏將軍戴這個,卻讓我們稀罕了很久...您沒見過戰場上的晏將軍,那是連鬼神都不怕的人,又怎會戴護身符。”

“何況,他還如此寶貝...”

衛將軍的聲音頓了一下,才又繼續說道,“後來我們有個兄弟便問晏將軍,問他這是誰給的,才能讓他這麽寶貝...他沒說話,可我們誰又猜不出來?”

他這話說完,想起近些年,那人在戰場上越來越一往無前,也越來越不顧忌生命。

他終歸是嘆了口氣,與人拱了拱手,往外退去。

室內一時無聲。

到後頭,還是王珂開了口,帶著無盡的疲憊朝外說道,“呈進來罷。”

四惠與六順對了個眼,還是把護身符呈進了裏頭,輕輕開了口,“六姑娘。”

王珂輕輕嗯了一聲。

她看著四惠手中那個護身符,想起盛寧十九年,晏琛離京時,她放下不下,特地去求了這一道護身符——

只是,她原以為,他是怕她落了面子,才沒當面拒絕的。

她原以為,他早就丟了的...

可如今,它好端端的在她眼前,卻讓她心生了幾許道不清,也說不明的怯意來。

王珂伸了手,青蔥般的手指根懸在半空上...

那個人說,他寶貝似的寶貝了好些年。

怎麽會?

他心中的寶貝,一直都是那個明艷的姑娘。

他又怎麽會,寶貝她的東西?

可她終歸是什麽也沒說,亦什麽都說不出口來——她伸手握住了那個輕飄飄的護身符,緊緊握進了手心裏。

王珂站起身,未看兩人,只開了口說道,“與表姐說一聲,今日叨擾她了。改日我再來...”

她這話說完便往外走去,許是方才坐的久了,這會腿便有幾分酸,未走下幾步竟酸乏的要摔倒似得...兩個丫頭見狀,忙上前幾步,是要扶住她,卻被王珂避開了。

她忍著那股子酸乏,站直了身子,而後是與兩人搖了搖頭,道下一句“無妨”...

王珂的面上很是平靜,她只身一人,一步未留,往外走去。

趙妧那頭收到消息的時候。

王珂已坐上了回去的馬車,她的手心仍緊緊握著那道護身符,回程一路,最後也不過化為一聲嘆息。

———

九月中旬。

晏琛的靈柩終歸還是被送進了汴京城內。

王珂坐在馬車裏,她伸手打了半邊車簾往外看去。

打首披麻的是晏家的管家,福伯...而在他後頭的,除去晏家的奴仆之外。

再往後,便是晏琛部下將士。

他們未哭,無淚...靜默的行走在這汴京城內。

卻獨獨是這一股子靜默,讓人愈發覺著沈痛、悲哀。

王珂的手緊緊握著車簾,那扶靈的一隊人已走的越來越遠了...而她卻只能坐在馬車裏,看著那遠去的身影。

她的腦中滑過許多事,新婚夜的晏琛,練劍的晏琛,穿著戎裝的晏琛,還有最後梧桐樹下的晏琛...

一樁一件,清晰的恍若是在昨天一般。

路上行人卻是在說這一樁事,左右離不開可憐二字。

大多是說下一句,“可惜了那晏家一門忠烈,最後卻連個血脈也沒能留下來。若是那晏將軍未能與王家那位和離,如今至少也能留下個子嗣...如今那偌大一家,卻連個正經主子也沒有。”

而後是一聲又一聲的嘆息。

王珂的眼滑過那再也瞧不見的身影,終歸是松了手落下車簾。

良久,她靠著車廂,開了口,“去長公主府。”

———

長公主府。

王珂與趙妧對坐,誰也沒說話。

是丫頭上茶的聲音,破了這一方靜寂地...王珂看著那尚還冒著熱氣的茶,與趙妧說下一句,“今日,表姐陪阿珂飲酒吧。”

趙妧是有幾分怔楞,而後她看著王珂的模樣,才輕輕開了口,“前塵往事不回頭,阿珂也愛飲酒了?”

王珂輕輕笑了下,“仍舊不善飲,卻也想喝一杯。”

趙妧便也不再說話,她讓人去了茶盞,換上一壺不甚濃烈的酒來...待酒來,她自斟兩盞,一盞遞給王珂,一盞交予自己,“江南桂花釀,不濃,你初次喝來,正好。”

王珂接過,謝人一聲。

而後,她看著手中一盞酒,靠近了唇邊抿了一口——

桂花釀不烈,可對初次飲酒的王珂來說,卻也有幾分辣了。

可她卻還是喝了,一口又一口,像是喝茶一般,慢慢飲著...待喝完一小盞。

王珂的面上,已起了幾許緋紅。她擱下酒盞,是要提壺,卻被趙妧攔了...趙妧握過酒壺,聲很平,“我來。”

她這話說完,是又滿上兩盞。

王珂輕輕笑了下,她接過酒盞,“往先不知這東西的好,如今飲下才覺著當真是好,恍恍然,不知身在何處。”

她未飲下幾杯,便已是朦朦朧,醉矣。

王珂的頭枕在趙妧的膝上,她的眼裏無清明,唯有醉後的朦朧,問著趙妧,“酒入穿腸苦,表姐那時,也是這般嗎?”

趙妧垂眼看著王珂,也不知是醉了,還是醒著——這個素來清明的女子,這回卻選擇用醉,來掩蓋所發生的。

她未說話,只是看著她,伸手拂過人的眉眼。

屋內很靜,唯有王珂一句似醉非醒般的話,“這回醉,醉的太遲了。”

而後是再不省人事。

趙妧的心中不知是如何情緒,只是想起那日日夜夜,獨自斟飲的自己...再看阿珂之時,覺著心疼罷了。她的手撫在了人的發上,擡頭看著窗外那雲卷雲舒,什麽話都未說,只是飲下手中這最後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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