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西北生活記3

關燈
當日徐修的一問。

趙妧是過了許久才給的答覆。

彼時, 她站在那合歡樹下,踮著腳尖剪著花。

四惠拿了竹籃來,一面是接過趙妧手中的花, 一面是輕聲與她稟著話, “那位,又來了。”

趙妧握著剪子的手一頓, 才又輕輕嗯了一聲。她剪下那低垂枝頭上的一朵花,放下了腳跟, 把剪子遞給四惠, 握過一方帕子擦拭著手...才往那緊閉的木門看去。

她知道那門後, 如舊日一般站著一個青衣男子。

他已來了許多日,或是早間上衙前,或是晚間落衙後...風雨不歇。

像極了當年長公主門外的等侯。

卻也有了些許不同。

他如今不似往日那般, 只會傻乎乎的在外等著,卻連個半句話也不說。

如今。

他常會帶東西來,那街頭的羊肉湯,街尾的胡辣湯...西北城內的小吃, 他送了大半來。有時,他也會帶些有趣的小玩意,木制的風箏, 白紙糊著的天燈,還有那九曲玲瓏環。

趙妧不收,他便擱在那門前的一處,好似吃透了她不會扔掉一般。

她的眼滑過那門後的一處, 那裏有個木頭箱子,裝的是徐修送來的小玩意——趙妧有時候看著那箱子,也會怔楞一刻。

她想起徐府東堂的那個箱子裏,那裏有她珍愛了許久的東西...都是徐修送的。

區區幾件,卻讓她高興了許久,亦珍重了許久。

可如今...如今她看著那個木箱,心中無驚無喜。

她不會高興予之,亦不會珍重待之。

趙妧仍握著那方帕子,坐在了那藤椅上,良久她才開了口,“請他進來。”

四惠有幾分怔楞,卻還是應了。

她把竹籃放在一處,才轉身往外走去,木門“吱呀”一聲便被打了開,她朝那個青衣男子拘了個禮,而後是很平一句,“主子請您進去。”

徐修點頭。

他的面上無波無動,心下卻有萬千思緒滑過...他邁步往裏走去,而後他看見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就坐在那合歡樹下。

許是聽見了腳步聲,趙妧側頭看來,與他點了點頭,“你來了。”

徐修輕輕嗯了一聲,他仍看著她,眼下是幾許藏不住的笑...他未停步依舊往前走去,而後是把手中的食盒放在了案上,取出兩盤小吃來,與趙妧說道,“我想你會喜歡吃。”

趙妧看去。

是兩道西北獨有的吃食。

那會她由高湛與他幾個朋友領著,吃盡了這西北城獨有的美味裏。

便有這兩道。

一道喚作“老鴰撒”,一道喚作“金線油塔”...確實好吃,排的時間卻也不短。

趙妧未說話,她擡眼看著徐修的眉眼,看著他面上掛著的幾許笑。

徐修握著筷子揀了一快油塔,放於碗上遞給人,才開了口,“熱鍋油裏剛炸出來的,你嘗嘗。”

趙妧接過了碗筷,低著頭,良久才咬下一口,仍是熱的...

一路過來,味道猶在,他費了心思了。

徐修見她吃下,眼中的笑便愈發深了。他另換了只碗,替人舀著面,“想把城內的美食都放在你的面前,卻又怕你都吃了,吃厭了...往後卻不知該拿著什麽,才能來見你?”

他這話說完,是轉眼看向她,輕輕一笑,“妧妧,你喜歡嗎?”

趙妧聽他話中的幾許小心翼翼,心下也起了幾許酸澀...她擱下碗筷,擡頭看著他,良久才開了口,輕輕喚他一聲,“徐修。”

徐修仍舀著面,聞聲是看著她笑了下,“我在。”

趙妧心中的那幾許酸澀未顯於面上,經了這幾許歲月,她早已不是那喜形於色的小公主了。她開了口,聲很平,話也說的穩,“你不曾欠我什麽,你沒必要如此待我,亦沒必要待你如此。”

徐修握著筷子的手是一頓,他仍看著她,聞言卻是低下了頭,“可我卻對你心中有愧,無法割舍,只好如此。”

趙妧看著他,終歸是說下那一句,“你那日不是問我,問我們是否還有可能嗎?”

徐修擡頭看著她,未說話。

趙妧繼續說來,她的聲與她的面色一般平靜,“我也不知道,有些事,總歸是說不清楚的。”

徐修張了張口,是想說些什麽...卻只聽到趙妧繼續說來,“可你若問我,願不願意和現下的你在一起?”

“我卻是不願意的。”

趙妧仍看著他,那眉梢眼尾是歲月過後的平靜,“前塵往事已過去,往日的小公主因放下,因未存執念,終歸是長大了。”

“那麽你呢?徐修,你要把自己關到何時?”

風輕輕打落了幾許合歡花,落在兩人的腳邊,落在兩人的身上,而後是隨著那風、那雲、那萬裏晴空而散去...與趙妧的一句話,一道散去,“有時候放下,何嘗不是另一種開始。”

———

六月末。

西北城門口,一輛馬車停於此處。

黑衣男子站於馬邊,手中仍抱著劍。而他的身邊,站著一個身著翠綠的妙齡姑娘,她的面容是歲月的穩重,而她的眉眼卻是因情生俏...

從斯只要低頭,便能看見她微微帶粉的芙蓉面。

他也確實低了頭,看著她,一瞬不瞬...看的四惠擡了頭,粉面帶羞輕聲對他一句,“你看什麽?”

“看你。”

他簡單二字,卻讓四惠愈發紅了臉,她轉過頭背過身去,心下是好生罵了他一回。

而趙妧那處。

她正與幾個朋友告辭。

依舊是那日一道吃鹿的幾人,卻少了那個人。

一個姑娘正握著她的手,左右四顧說了話,“也不知阿湛去了哪,這會還不見人。”

趙妧未說話,她只是輕輕拍了拍人的手背,笑了下,“許是營中有事罷。”

她這話說完,是又看向這幾個少男少女,這是她在西北美好記憶中一群不可磨滅的人。往後,他們不會再相見,可她會記著他們,記著這群可愛的人,記著在這一片寬闊的天地下,曾與他們策馬揚街,射獵打草...

而後,她的眼滑過這西北的一寸一地,一片天空,輕輕笑了下。她也會記著,記著她還曾在這處,與那人一道唱過歌,跳過舞。

趙妧收了眼,是最後看了眼他們,才開了口,“天色不早了,我該走了——”

眾人想攔卻無理由再攔。

只好看著她由人扶上了馬車,看著她坐進了車廂,打起了簾子,與他們伸手道了聲再會。

趙妧最後是看了眼那無盡的天空,與那行人不止的長街...良久才落了簾子,輕輕開了口,“走吧。”

從斯應是,“籲”了一聲,駕起了馬車。

馬車是在出了那城門外,被攔下了——攔的是白衣少年,是小將高湛。

四惠伸手打了車簾。

趙妧往外看去,便只見一人一馬站在外處。

高湛的額頭有幾許薄汗,是因快馬加鞭趕了一路。他緊緊握著韁繩,一瞬不瞬看著趙妧,唇緊緊抿著,卻一句話也未說...執拗的像個小孩。

趙妧的面上帶著幾許和煦的笑,她看著高湛,露了個笑,與人開了口,“你還是來了。”

高湛點頭,還是未說話。

趙妧看著他,良久還是說下一句,“阿湛,你會遇到屬於你的那個人。”

“到那個時候,你就會發現。你在她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只會成為你的回憶。而唯有她,會存活在你的眼裏,你的心中,從頭至尾,存活在你所有高興,燦爛的記憶——”

高湛看著她,終歸是開了口,他的聲帶著幾分啞然,“不會的,我這一生都遇不到了。阿妧,我的眼裏,我的心中...只有一個你。”

趙妧看著他。

她的眼裏仍是和煦的笑,而她的面上亦帶著幾許柔和,“你還小,你的一生也還很長,你終歸會遇到的。”

而後,趙妧看著他,又說下一句,“我該走了。”

高湛看著她,手緊緊握著韁繩,再人落下車簾前開了口,“你還會回來嗎?阿妧,你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趙妧搖了搖頭,她望了眼那無邊無際的藍天,而後是與人說道,“不會了。”

她這話說完,不再看他,亦不再說話,落下了車簾...馬車依舊緩緩的往前去。

而高湛手握韁繩,看著那馬車漸行漸遠。

他合了眼,腦中滑過初遇時冷淡的趙妧,漸漸展開心扉的趙妧,策馬揚長街肆意而笑的趙妧。而後是合歡樹下,握著一本書,與他擡頭笑說一句“你來了”的趙妧...

高湛睜開眼,茫茫一處,已無那熟悉的馬車。

而他依舊手握韁繩,卻不知往何歸去...

少年將軍,一生順風順水,偏偏遇見了她。

不知何時,他的身邊多了一輛馬車。

有人打了車簾,是個風光霽月的青衣男子,他順著高湛的眼一道往那處看去,良久才說下一句,“她已經走了。”

高湛未說話,他的手仍緊緊握著韁繩。他未看人,最後也不過看了眼那無盡茫茫處,騎馬往來時方向去。

茫茫天地下,徐修雙手交握看著那無盡空無處,搖了搖頭——他慢慢合上了眼,靠在車廂處,腦中滑過許多事,最後卻化為一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