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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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三, 徐修歸家。

他仍著一身舊時青衫,外頭罩著一身黑色披風,走進這安慶徐家的門。

院內仍如舊時一般, 並未有什麽變化。

唯有那院裏院外貼起了春聯, 掛起了倒福,沾了幾許新年氣息。

丫頭正端著水盆出來, 臨來瞧見院中站著的男子,是先一楞, 而後是輕輕喚人一聲, “少爺?”待見人側身轉來, 果真是自家少爺,便忙擱下水盆,往人那處打了個禮, 一面是開口說了句,“您回來了?”

徐修未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面色很淡,如這一月天裏南方的風霜一般...

而後, 他邁步往屋裏走去。

屋裏,徐母正握著針線在做鞋樣,聽見腳步聲, 還當是丫頭進來,便也未曾擡頭。

“母親。”

徐母一怔,手搭在針線上,擡起頭來, 便見徐修站在屋子裏。

她手中的針線掉在地上,帶著幾分遲疑,是喚人一聲,“修兒?”

徐修點頭,道下一句,“母親,兒子回來了。”

他這話說完,是又大邁一步,在至人前的時候,朝人磕了頭,連著一句,“兒子不孝,讓母親掛念。”

徐母素日平靜的面上,此時不免也有幾分動容。

她忙伸手扶了人一把,一面是與人說道,“怎的回來,也不知提前派人來與母親說下一聲...家中什麽都未備下。”

徐修站起身來,他扶著徐母落座,聲很平,“兒子是歸家,亦未有外人,母親不必準備什麽。”

徐母看著這個許久不曾歸家的兒子,忙是吩咐丫頭去取些熱水,再去備些吃的。

而後是細細看了人一回。

他的面上沾了一路風霜,而他的眉宇間...卻是要比往日愈發沈穩了。

徐修隨徐母一道坐著,他接過丫頭遞來的帕子擦了手,才又問起徐母來,“母親近來,身體可還都好?”

徐母與人點了點頭,笑著嗯了聲,“都好,你不必掛心。”

徐修輕輕嗯了一聲,他自那事後,便未與人如何親近過。如今也只是問下這幾個問題,便不知說些什麽了...他把帕子遞給丫頭,眼滑過那繡盒,裏頭放著幾雙女子鞋樣。他攏了眉,問了徐母,“您這是要做予誰的?”

徐母卻未說話,她順著他的眼看向那繡盒,又看了看人,良久才與人說下一句,“前幾日,妧妧來過。”

徐修面上有幾分怔楞,他看向徐母,“妧妧?”

徐母看著他面上模樣,心下嘆氣。她接過丫頭遞來的茶,是飲下一口,才與人慢慢說來,“一日來的,也不曾住在這,只每日過來陪我說說話。前幾日又來過一回,只說是要去別處了——如今,卻已有三日沒見她來了。”

她擱下茶碗,指腹滑過那些鞋樣,聲很輕,“我想,她是不會來了。”

徐修擡頭看向徐母,良久才說下一句,“她可說,她去哪了?”

徐母搖了搖頭,她看向徐修,“她說她也不知,只說是隨性而走,走到哪便是哪吧。她還與我說,如今走出那一方天地,方才覺著往先事並未有什麽——修兒,她是當真放下了。”

“那你...呢?”

“我?”

徐修開了口,聲卻有幾分啞然,他看著徐母,良久才道,“我不知。我只是,很想她——我以為這股相思之情,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忘。”

“我以為...我能克制住的。”

徐修攏眉,手撐在心口處,“可是母親,我好像做不到了。”

徐母聽著他聲中輕顫,終歸是化為一聲嘆息。

她伸手於半空,是想如幼時一般輕輕拍一拍他的頭,卻還是放下了手。

她看著徐修,聲很平,亦很穩,“你以為這世間件件樁樁,只要克制、放下...便能如你所願?”

“你錯了——”

徐母仍看著徐修,緩緩說來,“世間有諸神百佛,他們造人於世,是為讓他在人間受盡百態,嘗盡酸甜苦辣。而今,你既克制不住,那便不要克制。既放不下,那就不必放下——”

她這話未說完,只是又與人一句,“修兒,這些年你開心過嗎?”

徐修仍攏著眉,他良久都未曾說話。

他想起往先年歲,開心?

他開心過嗎?

有過的,他是開心過得。

不是早年的徐修,而是入汴京後的徐修,是成為她的夫君後的徐修。

她那樣好的一個人,他怎麽會不開心,他怎麽會不高興?

他只是悟得太晚了啊。

徐修合了眼,他靠在椅背上,良久才開了口,“我以為這世間件件樁樁,只要不形於色,便皆在我的控制之下——可哪裏,又能如我的願啊。”

他的聲很平,卻帶著幾許蒼涼。

在這一月天裏,聽進了旁人的心裏,也不過是徒惹人傷心罷了。

———

一月十五,元宵節。

而臨安的長道上,早已掛起了幾排花燈,亮堂堂的...

趙妧站於長街一頭。

她看著前邊敲鑼打鼓,連著還有幾許舞獅的身影,端的是一派熱鬧景象。

趙妧仍著一身醺色鬥篷,頭上戴著青色帷帽,而她的手中握著一只花燈...周邊是人來人往,像極了那年她站在禦街時一般。

只那年,她帶著從未有過的高興勁,站在從未站過的地界上,只覺著滿心裏的喜慶與激動無從發洩——

而今,她站於這臨安一處,心中卻甚是平靜。

這處,她不是頭回來。

她是來過的,在盛寧十八年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一日。

她曾與他一道來過這處。

他們猜了一回燈謎,看了一場折子戲,還在那曲盡人散時放了一個天燈...他還曾吻過她的臉。

趙妧輕輕笑了下,燈火下,帷帽中...

她的眉眼甚是好看。

而後,她提步往前走去。

周邊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而她卻不曾為什麽駐足過。

待到了那燈謎處,趙妧終歸還是停了步,上前報了一道名。

而後,是依著那兩排花燈,一路尋著燈謎過去...燈謎不難,趙妧答得極快,待時辰到,她手中已握了不少謎面了。

她往那處走去,交於算者,便往外走去。

等到那處鑼聲敲了一下,算者站於高臺一處,算著此樁答對的題數。他一句說完,鑼聲便又敲了一響,而後是人的話,“趙小姐,取謎面五十題,對五十題。”

“徐公子,取謎面五十題,對五十題。”

...

臺上依舊熱鬧。

而臺下兩處,一個青衣公子,一個醺衣姑娘卻不曾相見,背道而走。

趙妧依舊提著那兔子花燈往前走去。

街道依舊熱鬧。

她聽見前邊有人喚著“呦呦”、“呦呦”...趙妧擡眼望去,便見一個年歲約莫八、九歲餘的女孩,正往這處跑來。

而她的身後是一個同歲模樣的男孩,正在後面跟著追她。

趙妧停住了腳步,看著那個名叫“呦呦”的女孩正往她這處跑來。她想起那年她把手中的燈謎,全數給了一個喚作“呦呦”的女童,而今——她看著這個已長開了幾分眉眼的小姑娘,輕輕笑了笑。

是她。

可趙妧終歸還是未說話,依舊邁了步子往前走去。

後頭是女孩與男孩的一樁話...

男孩高高興興的攔住了人,一面是與人說道,“可讓我追上你了。”

他這話說完,是順著人的目光往前看去,還在人的眼前揮了揮手,“呦呦,你在看什麽?”

那個喚作“呦呦”的小姑娘,仍看著趙妧離開的那處,皺了皺眉,“我總覺著,認識她,像是在哪裏見過一般。”

可這些。

趙妧卻是聽不見了,她仍往前走去,像是要一個人,走盡那日走過的一道路...

她獨自看了一回折子戲,獨自放了一回天燈。

可這回,卻再無人會掀開她的帷帽,用一雙璀璨至極的眉目看著她。

趙妧看著那半空中唯一一只天燈,想起那年她合眼合十...向上天許願,讓她與徐修永遠在一起。

誓言猶在,而她的身邊卻無人。

她最後看了眼那只天燈,終歸是什麽也未說,走了。

趙妧離開後不久。

這處卻又迎來了一個青衣男子,他看著那只天燈,心下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感覺——他想起那年,也是這個日子,他領著妧妧來此地放天燈。

她許下的願。

他情不自禁的一吻。

徐修四處看去,卻無熟悉的身影。

他往前走去,走入那潮湧的人群裏,走入這男男女女的身影裏...

他左右四顧,卻無她。

徐修不知究竟是自己想錯了,還是因著人海茫茫,找不見她——

可不管是其中哪一個?

他終歸還是見不到她了。

徐修垂落了眼和手,他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氣,只好隨著那人流往前走去。

而他終歸還是沒見到,與他擦肩而過,那個頭戴帷帽、身穿醺色鬥篷的姑娘...她正目不斜視的往前走去。

“主子!”

徐修聞聲,忙轉頭看去,可那處人潮湧動,哪裏能瞧得真切。

他一面說著抱歉,一面在這人群中擠著,往方才來時的方向走去...可直到了那空地,他都未曾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徐修負手站著,未曾看見一輛馬車往小巷去。

而馬車中,趙妧掀開了簾子,她往後看去,卻只瞧見黑漆一片。

四惠見她這般,一面是遞了一盞熱茶,一面是與人說道,“主子,怎麽了?”

趙妧搖了搖頭,她松落了車簾,靠回車廂。

她不知...該如何訴說這種感覺。

她只是覺著,那處好像有人在等著她,喚著她,不知怎麽回事...讓她的心都疼了。

她強忍著心中酸澀,接過人的茶飲下一口,方才覺著好了些。

外頭是一月的風,“呼呼”的吹著...

馬車裏的姑娘與那長街上的青衣男子,終歸還是未曾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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