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月18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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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8日(上)

陳落看著圓圓姐急匆匆的背影,跟老爺子說:“叔叔,圓圓姐真的很愛您。您在ICU的時候,她天天守在外面,哭的眼睛都腫了。她同意給您插管時,也是掙紮了很久,她知道您不同意插管搶救,但是她怎麽可能放棄您呢,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她也想試試。我感覺她那會都有點魔怔了,來看您的人不允許任何人說“死”這個字,有人讓她準備壽衣,她就跟人家吵架。

每天我跟她一起看著周圍的病人有人救活了,有人去世了,我們每天的想的和看的,都圍繞著生與死,我一個局外人都覺得受不了了,圓圓姐的壓力更大,天天都在受刺激。今天醫生說不太好,她就難受一天,醫生說有好轉,她就開心一天,真的,每天她所有的情緒都圍繞著您。

她不讓周圍任何人提“死”這個字,每次說話都小心翼翼地繞過這個字,她就想能離它遠點。

唉,叔叔,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圓圓姐和阿姨真的很不容易。我也能看出來您有多愛她,您就原諒她不行嗎?”

老爺子閉著眼睛,但是陳落知道他沒睡著,他抖動的眼皮清晰的顯示了他心裏的不平靜。

聽到陳落說圓圓姐因為壽衣跟人吵架,老人眼皮劇烈的顫動了一下,他可能想不到她溫柔的從不大聲說話的女兒能跟人吵架。

聽到後來,有一滴淚從老人眼角流下來。陳落用紙巾給老人擦了擦。

圓圓姐說過,她爸爸看起來是個硬漢,一家之主特別威嚴,但是他其實內心非常柔軟,淚點也低,他經常看到一些感人的視頻就會流淚。有時候被圓圓姐看到,就不好意思的跟圓圓姐說:“人家都說老人年齡大了會眼睛幹澀,但是我的眼睛怎麽經常都是濕潤的,動不動眼淚就出來了。”

圓圓姐說她淚點低這一點也是隨了爸爸了。

圓圓姐還給陳落講過,她去年8月份帶爸爸媽媽去看《長安三萬裏》,她非常非常喜歡那部電影,在北京帶孩子看完後,8月份跑回來看爸媽,又帶爸媽去看了一遍。

看到後面李白和高適最後一次摔跤的時候,鏡頭一會拉到二人年輕時,一會又拉到二十年後的現實,二人容貌、身材的對比,歲月的殘酷是那麽的明顯,她爸爸和她兩個人眼睛都濕潤了。這種鏡頭對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都是一種沖擊。

圓圓姐的爸爸年輕時也是兄弟眾多,一呼百應的人物,就看現在來看他的朋友就能感受出來,都尊稱他為老大。而這樣的人,那段叱咤的青春是最最難忘的,這種落差是巨大的,所以感受也最深。

看到老人流下了一滴眼淚,陳落明白,老人已經被感動了,內心柔軟的人都是善良的人。

陳落沒有打算多說什麽,過猶不及,今天先說這麽多吧,過兩天,她再說說,估計老人就應該原諒圓圓姐了。

陳落心想,主要還是圓圓姐不爭氣,一點都不會賣慘。你跟老爺子邊哭邊說,說自己多不容易,說自己多可憐,說你多愛他,你就哭著求他,你爸爸這麽容易感動,我就不相信他能撐這麽多天不理你。可惜圓圓姐自從爸爸轉到普通病房就沒有在老人面前哭過,有時覺得委屈就在病房外面擦擦眼淚,進來時又是笑容滿面。她也沒跟爸爸說過一次她有多麽不容易,沒有賣過一次慘。唉,一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

只能靠陳落了。

不過,陳落很喜歡這樣的圓圓姐。愛,不是用嘴說出來的,圓圓姐是個驕傲的人,不屑於賣慘,只會付出行動。

只是圓圓姐這樣的人就會很吃虧。有句話:會幹不如會說。不光是職場,在什麽地方都是這樣。

圓圓姐回來的時候很興奮,說跟酒店那邊說了半天,酒店不同意,她又跑回來找醫院,開始醫院不同意,後來又找熟人,又找了ICU的醫生,一通亂找,也不知道哪個環節發揮了作用,醫院同意了,讓她可以放一個蒸蛋煮蛋器在房間裏面,但是必須是那種特別小的,功率不超過800瓦,而且超時能自動斷電的那種。

圓圓姐已經找好了一款,完全符合要求,挺袖珍的,而且也給護士長過目了,她也同意了。準備明早去商場買,網上買來不及了,明天就要用。

第二天早上兩人感覺有點忙亂,圓圓姐清洗食材,打米糊,陳落給老人洗臉刷牙、幫助老人解手,又給老人餵飯,忙活完,兩人再趕緊吃口早飯。幸虧圓圓姐家的破壁機是自清洗的,要不然更麻煩。

吃完早飯,圓圓姐風風火火的跑去電器城了。

陳落開始給老人翻身、按摩。這次讀書不用陳落了,圓圓姐用Ipad下了聽書軟件,後來還在網上找了幾本書,讓老人可以聽那裏面讀書了,解放了陳落。

她跟圓圓姐商量了,今天上午和下午各有半小時看Ipad時間,準備一會10點讓老人喝胡蘿蔔蘋果汁的時候,看一會。

上午10點半,老人的弟弟和弟媳來了。

這時候,老人剛看完IPad的半小時視頻,剛剛躺下。

陳落見到他們,趕緊打了招呼。

兩人走到床前,叫了聲“哥”,老人閉著眼睛還是沒有搭理他們。

陳落看著氣氛稍有尷尬,就自動介紹了起了這兩天的情況,他們聽到老人已經開始自己吃東西了,都特別高興。

陳落跟他們說,圓圓姐去電器城買煮蛋器了,可以給她爸蒸雞蛋和煮雞蛋,阿姨回家給叔叔做飯了,一會11點就送過來了。

他們詳細地問了老人能吃什麽,準備回去也做一些,明天中午給送,陳落說,目前只能吃流食和打碎的食物。至於做什麽,讓他們和圓圓姐商量。

弟媳實在忍不住了,問:“我大哥是怎麽了?為什麽不搭理人呢?知道原因了嗎?”

這時老人的弟弟也看了過來,這兩位老人也都60多歲了,頭發也都花白了。

陳落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麽可隱瞞的,就直接說:“叔叔沒多說,因為他嗓子一直沒好,說話比較少,但我們猜是這樣的,叔叔以前就說過,如果他不行了,最好是安樂死,但咱國家沒有安樂死,那就讓他安安穩穩地走,不要受罪不要搶救。但是這次,大家都沒有聽他的,讓叔叔也受罪了。叔叔可能覺得大家都沒把他說的當回事吧,沒有尊重他的意願。”

陳落說完,老人的弟弟和弟媳沈默了。

過了幾分鐘,弟媳對著老人說:“大哥,我理解你,我也說如果我有那麽一天,能一下子走是最好的,千萬不要再受罪了,但是,咱們是這麽想的,娃們不這麽想,他們舍不得呀。你說醫生給他們說,如果搶救,你爸還有活的機會,那你說娃們能不搶救?尤其咱家的娃們都那麽孝順。”

老人的弟弟跟著也勸著說了一句:“哥,你這搶救活了,就不要想那麽多了。娃們也不容易。”

陳落原本想著兩人會覺得老人的生氣毫無道理,無理取鬧,上次兩人走的時候,老人的弟弟明顯很生氣,覺得哥哥不搭理人太不講道理了。結果沒想到,兩人聽完原因,完全站在了老人一邊,沒有任何的指責老人,只是在幫孩子們說點好話。看來對於死亡,對於搶救,老人都是能充分理解老人的,大家都是同樣的想法。

嬸嬸又接著問陳落:“那我大哥現在能說話了嗎?”

陳落說:“應該能說簡單的句子,就看叔叔願不願意說了。”

這時候,陳落的手機響了,是圓圓姐打的,說她媽媽來了,在醫院門口,帶的東西比較多,太重了不好拿,讓陳落幫忙下去接一下。

陳落跟兩個老人說了一聲,讓他們陪著,她去接一下圓圓姐的媽媽。

陳落到了醫院門口,看到了阿姨,手裏抱著保溫杯,腳下放了兩個手提袋,陳落一拎還挺重,阿姨說:“我帶了一些調料,以後大部分都可以在醫院做,調味料總是需要的。”陳落說:“對,這些都是能用上的。”

到了病房,阿姨和弟弟、弟媳打招呼,寒暄去了,陳落把東西往桌上擺,生抽、老抽、白醋、紅醋、耗油、香油、辣椒油、蒸魚豉油、料酒、孜然粉、十三香、味精、花椒粉、胡椒粉,艾瑪,真不少啊。

弟媳悄悄把陳落拉到病房外面,低聲說:“剛才,大哥跟我們說話了。”

陳落驚訝地說:“真的啊,叔叔說啥了?”

弟媳說:“剛才我們家那口子跟大哥說,讓他別跟孩子生氣了,再說了,你跟孩子生氣,跟他也沒關系啊,也不能朝他撒氣不理他啊。然後,我大哥眼睛就睜開了,生氣的說,我現在是動不了,要不然我都想打你。那語氣可厲害了,眼神也挺嚇人的。我們家那口子就委屈了,說他又不知道他哥說過要安樂死,也不能攔著孩子救他哥,打他幹啥。大哥說,那我總得有個出氣筒。”

陳落撲哧一聲樂了。

圓圓姐的爸爸太有意思了,舍不得罵閨女打閨女,弟弟是被殃及池魚,然後成了出氣筒了。

陳落好奇的問:“那後來呢?”

弟媳說:“我們那口子從小最崇拜的人就是他大哥,他一輩子脾氣不好,但就聽他大哥的話。剛才聽完他哥的話,想了一會說,那等他大哥好一些了,讓他大哥罵他打他,他肯定不生氣。”

陳落邊笑邊感動,說:“那叔叔肯定不能再生自己弟弟的氣了。”

弟媳說:“嗯,我看他說完,大哥眼神就柔和了,嗯了一聲,再沒說話。”

弟媳又說:“你在這裏,多勸勸我大哥,多替我大嫂和侄女說說話,我大哥那人心軟,就這麽一個閨女,愛的跟啥似的,肯定過幾天就得原諒她,你多勸著點,讓他們早點和好。唉,我大哥也是鬼門關走了一圈,多不容易啊,早點和好,心情也就好了,像我們這些老人,還能活多久啊,能早點開心一天算一天。”

陳落忙點頭,確實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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