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月15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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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5日(上)

陳落走到老太太的床前,看著老太太,扶著床旁邊的圍欄。老太太眼神渾濁,看到陳落,滿眼的戒備,有一種生人勿近的感覺,陳落嚇了一跳,老太太非常瘦,滿頭白發,眼眶凹陷,眼神有些兇狠,下巴因為瘦而很尖,臉上皺紋溝溝壑壑,陳落感覺看到了西方童話裏的女巫,感覺渾身發冷。

這時老太太的眼神突然開始迷茫,嘴裏開始說話,陳落以為她有什麽要求或者哪裏難受,趕緊湊近去聽,結果聽到老太太說:“楊花,大志,**,** ……,(陳落實在沒聽清楚後面這幾個人名),你們怎麽都不見啦,丟下我一個人~~,楊花,大志,**,** ……,你們怎麽都不見啦,丟下我一個人~~ ”

只聽到老太太嘴裏不斷重覆這幾句,後來不是喃喃自語,開始小聲叫喊了,但因為沒勁,雖然聲音很尖,看得出來她用了很大勁,但是整體音量並不大。

陳落雖然有點害怕,但沒由來的一陣心酸,鼓起勇氣伸手輕輕的拍了拍老太太的被子,勸慰著說:“沒事沒事的,您別著急,都好著呢。”

這時,老人的兒子跑過來,一邊安撫媽媽,聽了聽媽媽再說什麽後,對陳落解釋說:“喊得這些名字應該都是我媽小時候的玩伴,我都不認識,都沒聽過這些名字。她一糊塗起來,現在的人和事都記不得了,反而小時候的人和事記得清清楚楚。”

他湊近老人,對老人說:“媽,咱們現在就去普通病房,您先休息一會。”

老人一見到他,眼神一下子就溫柔了,和剛才看陳落時截然不同:“你去哪啦?我一直在找你,沒看到你。“老人顫巍巍的伸出手,兒子一把握住母親幹枯的手,說:“我在呢,昨天醫生不讓我進去,現在好了,您放心,我可以一直守著您。”

老太太點了點頭,突然說:“唉,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兒子說:“嗨,您說什麽呢,我小時候特別淘氣,闖了多少禍,惹了那麽多爛攤子,您怎麽不嫌棄我給您添麻煩?我現在就希望您好好的,多陪我幾年。”

老人緊緊的握著兒子的手,渾濁的眼睛裏濕潤了。

兒子想把老太太的手塞進被窩,老人還不想放開,最後兒子又勸了兩句,老太太才松開。兒子給她塞好被子,推著朝電梯走了,周圍很多其他家屬都很感動,紛紛來幫忙,幫著一起推老人,按電梯。

在男人推著病床的時候,陳落註意到老太太的目光一直在兒子身上,雖然渾濁但溫柔而專註。

兒子是母親現在唯一的依靠,也是母親最深的愛。從她年輕時剛生下這個孩子,到現在她已經垂垂老矣,這份愛一直都是那樣。誰都可以不認識但還認識自己的兒子,母親的愛一直都是純粹而堅定的。她知道自己拖累了孩子,但是又舍不得離開,連少看一眼都不願意。

而這個兒子對自己的媽媽天天伺候毫無怨言,十來年如一日。從自己40多歲照顧母親到自己年近60,和母親相依為命,他還期待母親能長長久久的好好活著。

要不說醫院是最能考驗人性的地方,眾生百態,在醫院都能體現的淋漓盡致。

而這個普普通通的男人,展示了一個普通人的孝順和擔當,以及對母親深深的愛。

像他這樣的人陳落相信有很多,但是卻不被人看到,我們看到的都是那些老人無人贍養,子女反目成仇等很博眼球的熱點新聞,忽視了他們這樣的人群。

因為他們這樣的人就是默默的奉獻著,做著他們覺得應該做的事。

陳落覺得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在親人去世後,說一句:“我盡力了。”

在醫院這麽多天,凡是去世的,家屬們都是後悔加自責,無論已經做了多少,可能在外人眼裏,他們都已經盡力了,但他們自己心裏永遠都不會這麽覺得。

退役軍人的家屬都在後悔讓父親骨裂後住院,雖然他們全家請假來醫院值守,後面為了搶救父親還花費了大量的金錢;而80歲愛打籃球的父親的兩個女兒,一直在後悔父親骨折躺床上時,沒有很好的照顧和陪伴父親。在別人眼中他們都盡到最大努力了,但在他們心中,只會記得自己無心的那些失誤,因而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而那些腦梗心梗去世的家屬更是無比的悔恨。

圓圓姐是幸運的,如果她的父親沒有搶救成功,她會一直沈浸在我為什麽要給父親插管,如果不插管可能我的父親還能活著,即使我的父親最後還是不行,我父親最後的那段日子不插管是不是會更好?我為什麽要不順從父親的意願,讓他受罪痛苦的離世?包括她總跟陳落念叨說她很後悔自己總顧著小家,每年回家陪父母的日子那麽少。

在外人看來,如果圓圓姐的父親過世了,圓圓姐為了照顧父親,孩子、工作都不顧了,在這裏天天的守著,該花的錢都花了,該做的事都做了,已經盡力了,但圓圓姐永遠不會這麽想。最愛的人離世,留給親人的大都是遺憾、自責、悔恨、痛苦。

陳落不得不再次感慨,圓圓姐是幸運的。

陳落被這個男人感動壞了。

回頭一看,圓圓姐已經被感動哭了。

兩人都沒跟著過去,是擔心圓圓姐的爸爸隨時會推出來。要不估計倆人早就去幫忙推床了。

兩人沒說話,心裏都是情緒翻滾。

陳落的耳邊一直還回蕩著老人的呼喊,“你們怎麽都不見啦,留下我一個人~”,老人的兒子說這幾個名字他都不知道,那看來老太太和這些人後面應該並沒有見過面,沒有交集,所以她的回憶應該是小時候的。

不知道是不是和小時候的小夥伴一起玩,他們曾經丟下過她一個人,這個記憶埋藏於她心底深處,留下一道傷疤,因為後續的生活中發生了那麽多事,結婚、生兒育女、操持生活,這些歲月中可能還有更多的困擾和更大的傷害,一層一層的覆蓋上了這道傷疤,讓這件事深埋心底,平時再也想不起來。

到如今,在人生的最後路程,後面的記憶開始模糊,兒時的回憶反而清晰的反覆出現。那一道傷疤被揭開了,曾經你以為你早已忘卻的早已不在乎的小事,其實它一直存在著,傷口從未愈合,小時候受到過的傷害和難過從未忘記,它一直在那裏。

陳落還在發呆中,這時候,有推車出來了,陳落趕緊回神,看向推車。

圓圓姐和她媽媽激動的不行,已經沖上去接應了。

陳落見到老人,一看就是個帥老頭,年輕時候肯定很帥,這個也可以從圓圓姐的五官看出來,圓圓姐眉毛濃密眉形很好看,雙眼皮大眼睛,一看老人,這妥妥的翻版啊,眉毛和眼睛一模一樣。

老人本身偏胖,陳落聽圓圓姐說過,她爸爸170斤,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是瘦了不少,不過看起來還是圓潤的,比上一個出來的老太太看起來好得多,皺紋也不多。

這時一群人沖上去,圓圓姐喊爸爸,還有喊大哥的,喊大伯的,喊大舅的,跟著出來的主治醫生聽著實在是亂,就說:“先別喊,這裏需要安靜,你們回到自己的病房再說話。”

大家馬上住嘴,都不吭聲了。

老人看了一圈,眼神很威嚴,沖著幾個老朋友點了點頭,沒有把眼神分給其他人,閉上眼睛不搭理人了。

圓圓姐撇撇嘴,一堆人推著就走了,醫生也跟著一起去了。

陳落提著收拾好的東西跟在後面,表哥表妹幾個看床旁邊的人太多了,正好護士又把沒用完的用品拿了出來,他們自覺地過來幫陳落提東西。

十幾號人浩浩蕩蕩的朝著單人病房走去,大家心情都特別好,一離開ICU,就開始嘰嘰喳喳的說起來了,從不停的誇跟著的主治醫生,到老人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命好,又說到回去好好養著該吃些什麽要註意些什麽。

到了單人病房,這邊醫生和護士都在,看起來很重視,畢竟這可是個典型案例,可不能出一點差錯。跟著來的主治醫生,給這邊的醫護人員交代了註意事項,又跟圓圓姐等一幹家屬說了需要註意的地方。說這幾天可能就可以發出聲音,慢慢就可以少量說話了。自主吃飯的話還得再等兩天等等。

圓圓姐千恩萬謝,說要定做幾面錦旗給醫生,問送到哪裏。兩人溝通了一會,那邊醫生護士已經把老爺子放好在病床上了,鼻飼、氧氣、輸液等管子也都歸置好了。

單人病房還是很寬敞的,但這麽多人還是顯得很擁擠,醫生就開始下逐客令了,說每天平時留守的1-2個,探視的人數不能超過2個,大家最好能輪流來。

於是,大家商量了一下,除了圓圓姐一家的長期留守人員,今天上午就老人的弟弟弟媳留下,其他人先離開,明天再輪流過來。

舅舅舅媽、表哥表妹表弟和幾個老朋友就跟老爺子告別,老爺子閉著眼裝睡,完全不搭理。

因為大家經常會打電話給圓圓姐,都知道老人自從醒來就不理人了,這次真的見到雖然很驚詫,但是也有了心理準備。

老人是家裏的老大,父親去世早,他把幾個弟弟妹妹拉扯大,長兄如父,一直是一家之主,說一不二。大家雖然驚詫,但也沒人敢說啥。況且老人剛剛脫離鬼門關,誰也不可能這個時候去說他的不是。

舅舅舅媽和幾個老朋友走的時候,圓圓姐和老公送了出去,他們都紛紛安慰圓圓姐,說:“你別著急,你爸爸在裏面受罪了,可能心情不好,過兩天就好了,你看他剛推出來,還沖我們點了點頭,他那麽喜歡你,肯定過兩天就好了,你別往心裏去。”

圓圓姐說:“叔叔,你們放心,我還能跟他生氣啊,我爸好不容易活下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隨著一大堆人離開了,屋裏也安靜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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