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月1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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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日(下)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陳落問圓圓姐:“今天醫生說叔叔怎麽樣了?”

圓圓姐一下子振作起來,說:“我爸爸情況很穩定,我感覺醫生好像挺有信心的。”

陳落也一下子來了精神,說:“那說明叔叔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啊,肯定是叔叔的情況給了醫生底氣,讓醫生覺得轉好的希望很大,要不然醫生哪來的信心啊。”

圓圓姐使勁點點頭,說:“我也是這麽覺得。我就覺得醫生這幾天跟我說話,越來越有底氣了,以前他總是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我能感覺出來他心裏總想著怎麽安慰我,但嘴上不停的說著最嚴重的後果,我和我媽每次聽完就跟被下了一次病危通知書一樣。這幾天醫生也不說那些可怕的話了,看我的目光也不是同情了,臉上也有些笑容了。”

陳落心裏高興,說:“真好,叔叔真棒,生命力頑強,肯定能扛過去,他肯定是也想著出來見你和阿姨。”

圓圓姐眼圈紅了,克制了一下,才開口說:“我跟你說啊,別人說身體好,那都不一定是真的好,我爸的身體那才是真的好,我爸從小打架無敵手,讀中學時市裏舉重隊和拳擊隊還上門了好幾次,說我爸一點也不胖,但是力氣特別大,想要我爸去參加,但我爸沒去。我爸飯量特別好,到現在每次吃飯都跟個年輕小夥子飯量一樣多。”

陳落張大嘴巴:“哇!現在還能吃那麽多啊。”

圓圓姐很滿意陳落的反應,說:“那可不,跟我老公吃的差不多,我老公那飯量在同齡人就算多得了。不過也就是現在我爸爸飯量跟他比起來差不多,我爸在我老公這個年紀比他可能吃多了,起碼得是他的一倍!我爸60多歲跟我表哥表弟扳手腕,那時候我表哥表弟可是20、30歲的1米8的小夥子,那時候我爸還扳他們跟玩似的。”

“哇,”陳落又一次張大了嘴巴,“那你有這樣一個爸爸很有安全感吧。”

“那絕對的!我從小就知道我爸特別厲害,朋友也特別多,去哪裏只要我爸在身邊,我就沒害怕過。”

那倒是,3床的老人朋友是不少,還有很多在外地,聽說老人進ICU,都買了機票飛回來,陳落見過一波一波的老人來醫院,但是因為見不到人,開始還每天來這裏坐坐,後來看到每次來圓圓姐的媽媽還得招呼他們,就來的次數少了,但總有電話,隔兩天過來時都會提很多水果牛奶給圓圓姐和她媽媽。

“對了,你老公和女兒們呢?”陳落突然想起來了。

圓圓姐說:“回北京了,下午的高鐵。孩子們1月中旬就要期末考試,也不能耽誤。”

陳落看她有明顯的不舍,說:“考完期末考試就放假了,他們肯定很快就回來了。”

圓圓姐說:“對,也就是20來天了吧。”

兩人聊了一會,圓圓姐送媽媽去賓館,等她回來時,就差不多該睡覺了。

陳落鋪床的時候,看到了姐妹倆,倆人挨著坐著,姐姐旁邊還有她的老公,往常是三個人輪流值班,今天三人都不打算回去了,坐在那裏,姐妹倆默默流著淚,也沒有睡覺的意思。

陳落先躺下來,看了會手機,在想如果想寫一本書該寫一本怎麽樣的書。10點鐘,陳落準備睡了,這時聽見那邊姐姐的老公正在勸姐妹倆躺下休息,安慰她們說沒準明天就有好消息了,她們可不能自己先倒下。

陳落心裏嘆著氣,慢慢的睡著了。

半夜,突然傳來一聲哭聲,陳落被驚醒。

陳落迷迷瞪瞪的聽見那個姐姐的老公的聲音:“快醒醒,老婆,你做噩夢了嗎?”

陳落揉著眼睛坐了起來,看到,正在睡覺的姐姐猛然坐起來,臉上還有眼淚,突然有點歇斯底裏的說:“老公,我爸心臟病犯了,就倒在我面前,我給他使勁的按心臟,後來好不容易醒來了,可是醫生上門檢查了一下說沒救了,只能活幾天了,他就在家裏的床上躺著,後來他看著我說,他想喝粥。醫生說我爸爸只能活幾天了!爸爸——”說著又哭起來了。

看來她是做噩夢了,夢境過於真實,現在還陷在噩夢裏出不來。他老公趕緊用手拍著她的背,說:“老婆,別哭別哭,那是個夢,不是真的。”

姐姐停止了哭泣,臉上有了驚喜的表情,擡起頭:“是個夢?太好了,嚇死我了,我以為我爸真的快死了。”說著還用手把眼淚擦掉。

突然,姐姐好像才徹底的從她的夢境中醒過來,說:“那我們現在在哪裏?我爸爸呢?”

這時候妹妹也坐了起來,在旁邊默默地流著淚。

姐姐看到妹妹,又打量四周,這下子終於徹底清醒過來。她們在ICU的門口,她的爸爸是真的很危險,離死亡一步之遙。

姐姐眼神一下子迷茫起來。她呆在那裏半晌,眼淚流了下來。

現實和夢境到底哪一個更殘忍?

在夢裏,雖然知道老人大限將至,但姐妹倆可以守在老人身邊,看著老人,給老人餵飯,給老人洗澡,還可以跟老人說說話。

現實裏,老人也是被醫生下了病危通牒,因為在ICU還見不到人,老人插了管,也無法醒來。連喝一碗粥的願望都無法滿足,豈止喝粥,連說一句話,睜開眼睛看一看的機會可能都沒有了。

很難說哪個更慘。

陳落真心感覺夢境比現實還好點。

在ICU這裏呆久了,陳落越發覺得去世之前,如果能跟家人說說話,能在家人的守護中去世真是很有運氣的事了。這裏去世的人基本上都沒有能跟親人見最後一面,最後去世時,身邊只有護士和醫生。

而插管的病人更慘,都是直接在鎮靜昏迷中離開了人世。去世後才能把管子拔出來。只言片語都不會留下來,見最後一面也是奢望,家屬等到的只有一具還溫熱的身體,但這具身體已宣告死亡,永遠無法醒來,家屬只能看著親人的身體逐漸變冷。

早上,由於昨晚的事情陳落有些睡眠不足,起來後頭有點昏昏沈沈的。不過想到今天18床就可以出院了,還是特別開心。

陳落很早就出去吃早餐了,並且在7點以前就給18床送了早餐。擔心8點鐘來大姐出院的時候她還沒吃完。

然後陳落就開始給18床收拾東西,大部分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基本上都是當時想著18床大姐住院需要的東西,以及朱阿姨以前住在這裏用過的被子和洗漱用品等等。陳落把一個個大包小包從旁邊一個放東西的小房間拿出來,再檢查一下有無遺漏,再看看能不能把小包合並成大包,方便攜帶。

陳落全都收拾利落,7點半了,朱阿姨和她女婿也來了。

他們先去辦理了轉院手續,8點多,ICU裏面的護士也配合的給18床都收拾好了東西,那邊醫院派來的車也在樓下等著了。

18床大姐被推出來了。

一推出來,ICU門口所有人都恨不得圍上去。

這幾天真的是沒人從前門這裏出來。大家心情都很激動,看到一個康覆的病人,大家都想沾點好運似的,紛紛上前,還有驚嘆聲:“出院了呀,真棒啊。”

大姐躺在床上蓋著大被子,睜著眼睛,她一出ICU的門,就四處張望,看到很多人,周圍有很多人說話的聲音,一下子來到了鮮活的世界,又看到自己媽媽和老公,大姐就激動了,就想要從床上坐起來,被朱阿姨一把按下去,說:“你老實點,別亂動!這裏人多,一會到了車上再說話。“

推床上還放著一些沒用完的紙巾、墊子之類的東西。

大姐的老公和一個護士推床,朱阿姨陪在旁邊不錯眼的看著閨女,並且不停的叮囑些什麽,她閨女估計是一下子感覺回到人世間了,在ICU裏面是度日如年,沒有人說話,全是儀器聲,周圍大部分是失去意識的病人。這突如其來的人群和鮮活的氣息,讓她非常激動,總想開口說話。

陳落一看沒人管行李了,只好苦逼的拎起所有的大包小包,跟在後面。沒走幾步,東西就往下掉,東西太多,陳落又比較瘦小,手裏拿不了那麽多包,看著很吃力,這時候,圓圓姐跑過來了,幫她拎了幾個包。

這一下子減輕了陳落的負擔。陳落感激的沖圓圓姐笑了一下。

運氣比較好,這次電梯人不多,護士又幫忙維持秩序,很快就上了一部電梯,進了電梯,朱阿姨才看到所有的包都在陳落和圓圓姐手裏,趕緊拿過來,把一些包放在了推床上,推床前後左右都有護欄,所以靠著邊放也不用擔心東西掉下去。

陳落手裏拎著兩個大包,其他的包都放在了床上。

圓圓姐想幫她拎一個,陳落拒絕了,自己能拎的動就不麻煩圓圓姐了。

到了樓下,沒走多遠,就到了救護車停放處。把大姐擡上車,為了安全起見還是給她吸上了氧,把大包小包歸置好,朱阿姨和她女婿也上了車。

臨行前,朱阿姨和陳落告別,看得出來,終於要離開醫院了,她特別欣喜,這些天在醫院熬的也夠嗆,還是在外地,又70來歲了,她也是終於要解脫了。朱阿姨激動地說:“小陳,這些天,你辛苦了,阿姨謝謝你啊。”

陳落說:“我這都是應該做的,祝大姐早日康覆,也祝您健康長壽。”

朱阿姨說:“阿姨也祝你健健康康的,你要多吃點,啥都不如有個好身體啊,住到醫院裏,家人受罪自己也受罪啊。”

看得出來,這句話是發自肺腑的。在這裏走了一遭的都不約而同地對醫院有了一種恐懼的心理。

陳落知道阿姨歸心似箭,就說:“好,謝謝阿姨,一路平安啊,拜拜阿姨!“就沖著阿姨揮手告別。

看著車輛遠去,陳落站了一會,平覆好自己心裏不知道是什麽的情緒。又有一家人從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以後再不會有任何交集。但這次的告別她卻很開心。

一回頭,看到了圓圓姐,陳落才想起來圓圓姐跟著下來了。

“呀,我都忘了你還在這裏呢,圓圓姐。”

圓圓姐笑著說:“居然忘了我,你從現在開始要和我綁定了,知道嗎?”

陳落突然一下子立正,然後大聲說:“Yes,Sir!”

圓圓姐一下子撲哧笑了,說:“應該是Yes,Madam!”

說完,兩個人都哈哈哈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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