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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6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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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6日(中)

電梯到了一樓,從這個樓裏出來,走了幾十米,進入醫院角落的一棟平房。到了這裏,老人的孩子們打開了覆蓋纏繞的布,露出自己父親的面容。

3床的女兒原本根本就不敢擡頭,陳落也是生平第一次遇到這種場景,也是有悲傷也有恐懼,但這時,她倆還是忍不住都擡頭看了一眼,陳落看到老人的嘴周圍一圈都是青紫,嘴角還有沒擦幹凈的鮮血,不知道是不是插管拔管導致的。

身體上也有很多淤青,但陳落沒敢再多看。她聽到旁邊的3床的女兒突然就放聲痛哭了。

還沒等陳落反應過來,就同時聽見老人的兒女們痛苦的喊著:“爸爸啊~”

陳落扶著的老人身體開始晃,哭著,嘴裏念叨著:“老大在裏面真是受罪了啊。”

這時陳落才意識到3床的女兒為啥突然痛哭。

她的爸爸在裏面也在受著這樣的罪。如果有一天回天乏術的話,推出來肯定也是這個樣子。

這時老太太用了一張紙巾擦幹眼淚,低下頭,猶豫了一下,還是一只手握著老伴的手,一只手扶在床上,慢慢把臉貼到了老伴的臉上。

陳落看見她貼上後,慢慢的閉上眼睛,感受著身旁的人,強忍著沒有流淚,就好像趴在愛人的懷裏睡著了似的。

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了,大家都在哭泣,但似乎都在壓抑著自己哭聲,生怕打擾到了他們。

陳落想起一句話:在生命的盡頭,我仍想緊緊握著你的手,感受你掌心的溫度,那是最溫暖的告別。

這時,身旁的老頭突然掙脫陳落的攙扶,陳落嚇了一跳,松開了手。

陳落一看,這五個老人跟商量好似的,五個人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到了床前,朝著老大敬了個軍禮。

陳落看到眼淚流在他們布滿風霜和皺紋的臉上,看到他們頑強地盡力地挺直自己的老邁的身體,看到他們標準的敬禮動作,一直持續著,誰也不肯把手放下。

這一幅場景深深的印在了陳落的腦子裏。

一個老人把臉緊緊地貼在了自己已經逝去的愛人臉上,忍著眼淚,不願離開。旁邊,有五個老人敬著軍禮,手遲遲不肯放下,與戰友做著最後的告別,是那麽的悲傷和不舍。

過了一會,老太太在兒女的攙扶下,直起身來,這時,她的眼淚才流出來。陳落聽見她喃喃地說:“老頭子的身體還是熱的,熱乎乎的,怎麽人就沒了呢?”

陳落剛剛停止的眼淚又溢了出來,旁邊3床的女兒眼睛早就哭腫了。

陳落看到女兒和兒子也想去抱抱爸爸,但是又生怕像那位親戚說的那樣,碰到爸爸會讓爸爸感到灼痛,在旁邊猶豫了很久,兩人最終扶著床欄放聲大哭,還是沒舍得再帶給爸爸一丁點的傷害,即使只是傳說中的。

一片哭聲中,有個年長的親戚出來主持大局,安排事情,安排車送老人回家裏,讓老人回去休息一下,家裏也需要布置靈堂。

有些親戚留在這裏,負責其他後續事宜。

幾個戰友要留在這裏,想多看看他們的老大。

陳落她們也可以離開了。

陳落她對3床的女兒說:“咱倆到醫院門口走走好嗎?”

她相信,3床的女兒也不想馬上就回到ICU門口。

兩人手挽手走出醫院。

此時,醫院內外都是燈火通明,但一墻之隔,仿佛是兩個世界。

陳落看了看手機,現在是12月26日早上三點。

外面的世界剛慶祝完聖誕節,聖誕的party好多還沒有散場,到處張燈結彩,有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聖誕樹,還有人化妝成笑容可掬的聖誕老人到處分發禮物,有情侶手捧鮮花,臉上全是幸福的笑容。賣平安果的地攤還沒有收拾完,旁邊還有小販捧了十幾只單獨包裝好的鮮花在打折處理。

陳落和3床的女兒互相依靠著站在那裏,誰也沒說話,靜靜看著街上的場景,這些場景離她們很近,又似乎離她們很遠很遠。

整個上午陳落都在發呆。

15床的親屬們都已經消失不見,這段時間天天見到的老太太和她的兒女,突然一下子都不見了。

雖然陳落清楚的看到了並參與了15床去世後的全過程,但她仍然對這些變化感到很不適應。

突然護士叫:“18床,18床的家屬在嗎?”

陳落一下子從發呆中清醒過來,趕忙跑過去,問:“我在,我在,什麽事?”

護士拎著一個塑料袋,正是陳落早上幫18床打的早餐,說:“18床沒吃,說不想吃。”

陳落一看時間都十點多了,再看塑料袋都沒打開過,有點著急:“那她想吃點什麽?我再去買。”

護士說:”她說什麽都不想吃。“

陳落問:“她心情不好嗎?”

護士說:“是的,讓她家人趕緊找地方轉出去,她在這裏情緒越來越差了。”

陳落點著頭,說:“我馬上給她媽媽打電話。”

陳落和護士分開後,馬上給朱阿姨打電話。

朱阿姨正給女兒準備中飯,聽了之後,也是很發愁,說會馬上給女婿打電話。

陳落看了看周圍,3床的女兒靠在椅子上已經睡著了,她撐到醫生通告病情,說她父親病情穩定後,也是實在撐不住了。她的媽媽今早過來,看到15床的家屬一個都不在了,楞了一下,又看到女兒紅腫的雙眼,就明白了,一句都沒問,但情緒也是可見的低沈下去。

這個老太太和15床的老太太年齡相仿,都是70多歲,兩人以前還經常坐在一起聊聊天。15床的老太太以前總是笑瞇瞇的,胖胖的臉龐很健談,總是開解3床的老太太。

ICU門口,有著很奇怪的現象,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姓名,也不會問彼此的姓名,像是陌生人,但聊天時都是推心置腹的。

大家都真誠的訴說著自己和病人的過往,說著自己心裏最難過和不舍的情緒,很多跟親戚都說不出口的話,但在這裏都能跟一個不知道姓名的人說出口。大家都會真心實意的安慰著彼此,祝福著彼此。

到最後分開也不知道彼此的姓名,也都不會留下聯系方式。

這樣的情況雖然奇怪,但是卻自然的一直這麽存在著。

這一下15號病人全家的消失,對3床的老太太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沖擊。她坐在女兒旁邊,看著女兒的睡顏,也在發呆。

陳落很理解她,她和15床的老太太是聊的很來的朋友,年紀相仿,都上山下鄉過,陳落有一次聽到她們在聊當年下鄉的事。

這兩個老太太彼此安慰過,彼此祝福過,也拉著對方皺紋遍布的手相互鼓勵過。這個人在她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一筆,但她現在已經永遠消失在你的生命中了,永遠也不會再有交集,雙方沒有任何的聯系方式,甚至你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

這種消失是如此的徹底。

陳落也開始發困,靠在椅子上睡著了。直到朱阿姨來了叫醒了她。

陳落揉著眼睛讓自己清醒一點,看到朱阿姨手裏拎著幾個飯盒,趕緊說:“我先把飯給護士,大姐早上就沒吃肯定餓了。”

陳落把飯給護士後,回來剛坐到朱阿姨旁邊,朱阿姨就迫不及待地說:“小陳,15床沒了?我看他家人都不在。”

陳落暗暗感嘆這都是福爾摩斯啊,個個都這麽火眼金睛。

陳落小聲說:“今天淩晨沒的。”

朱阿姨嘆了口氣,說:“怪不得你沒睡好呢,困成這樣,折騰一晚上吧?“。陳落點點頭。

朱阿姨接著說:“前兩天我就覺得不好了,又是透析又是輸血的。”

陳落沒吭聲,又聽見她接著說:“其實這樣走了也好,在裏面也是受罪。

我每天下午三點進去探視,都路過3床和15床,3床那邊她女兒每次進去就拉著她爸的手說話,她爸根本聽不到,也沒反應,就看見她在那裏叨叨。換她媽媽進去就拉著老頭子的手坐在旁邊,不太說話,但是就坐在那裏瞅著老頭子。

15床身上插的管子比3床還多,他還多做了個透析。就這每天還得做各種檢查。一會抽血一會化驗的。真受罪真折騰啊。

我也70歲了,看了這些天,我就想明白了,回去得跟孩子們提前說好,要是我有一天得了這個病,千萬別搶救了,就讓我消停的走。

你看這15床,那個艾克啥開機就是10多萬,錢也花了,罪也受了,人也沒保住,一點用沒有,折騰啥呀。“

陳落想,以前看到有人說,家裏年長的老人睡夢中不知不覺的離世,下面都有回覆說,這是最好的死法,這是上輩子積德,太幸運了等等。那會兒陳落還有些理解不了。在醫院呆的這段時間,真是充分理解了這種說法。

這種無痛無感的自然去世,對老人,對孩子,都是最好的。

現實中,又能有幾個老人能這樣呢,能在自己家裏去世的都是鳳毛麟角,絕大部分都得來醫院走一趟,基本都是在醫院的病床上離世的。又有幾個孩子能不讓搶救呢,花錢又受罪的是大多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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