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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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0日

第二天早上8點多,陳落去聽醫生講18床病情,旁邊不遠處是15床的主治醫生正在給15床的老太太講她老伴的病情,她女兒可能去衛生間了正好沒在身邊。

這個ICU裏有好幾個主治醫生,每個醫生負責幾個床的病人。每個主治醫生都帶一個醫療小組,醫療小組由幾個年輕的醫生組成。

負責15床的醫生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醫生,40歲左右,有很重的川字眉,看起來有些嚴肅。

負責18床的則是以前負責9床的醫生,算是熟人了,個子不高,也是40多歲,看來ICU的醫生都是年富力強型。

不過確實年齡大的不適合,據陳落所見,ICU的這些醫生真是太累了,每天都加班,經常晚上12點還在醫院,早上6點又出現了。

醫生給陳落說,拔完管後18床病人目前情況穩定,而且指標在持續向好。陳落聽到真是高興。

陳落剛問了一個問題:“醫生,病人一開始進食的話,能吃點什麽呀?“陳落想如果要是能喝雞湯,老太太就可以提前準備買雞了,老太太有點事幹估計心情也好。按醫生說的節奏,也就是還有一兩天就可以不用鼻飼了。

醫生還沒來及回答,旁邊突然傳來一聲響聲,把陳落嚇了一跳,看到是15床的家屬那個老太太倒下了。

倆醫生都嚇壞了,趕緊都圍上去。陳落也趕緊過去。

一看,還好,老太太沒暈倒,估計暈倒了就得做人工呼吸了。

老太太人醒著,就是腿軟了,直接癱在了地上,然後開始大哭。

醫生想扶她起來,扶不動,老太太雖然個子不高,但是很胖,她堅持不起來,確實很難拉起來。

陳落就聽見醫生勸說:“阿姨,叔叔的腎目前是出了一些問題,但是,腎病從來都不是致命病,它不是一個特別嚴重的問題,您也別太在意這個。“

老太太說:“都不排尿了還不嚴重啊,還要做透析,嗚嗚……..”

對普通人來說,腎病、透析感覺都是絕癥的一種。現在這種情況再加上腎衰竭,那還能有好嗎?

這時,老太太的女兒跑過來了,正好她兒子也來了,估計正好來換班,今天是兒子值守。

兩人一起去扶老人,邊扶邊焦急的問醫生:“醫生,醫生,我爸爸怎麽了?”

醫生說:“病人從前天起尿量開始減少,昨天一天都沒有排尿,從指標上看,腎功能出現了問題,現在人已經開始腫了。我們建議是做透析,我們需要用機器把身體裏的液體抽出來。如果你們同意的話,來簽個字。”

就見那一對兒女呆在那裏,都忘了扶母親,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裏都是一樣的惶恐和驚懼,都忘了難過。

母親這時坐在地上低低地哭泣著。

醫生看到他們的情況,趕緊又接著說:“在我們看來,腎上的問題不會致命,不是大問題,只要能解決他肺上的問題,再去治腎就行。“

這句話給了這家人一些安慰。又能怎麽樣呢?兩人說商量一下,然後扶起傷心的老母親回到椅子上。

三個人坐在那裏沒人吭聲,看到老母親拿手絹擦眼淚,女兒安慰媽媽說:“媽,醫生說了,腎病不要緊,現在得腎病的人可多了,人家能活好多年呢。“

陳落也沒心情接著問問題了,跟這件事相比,她的問題都是那麽的不值一提。

陳落回到了座位。

唉,她想,這家人商量到最後,肯定還是簽字同意,這真的沒選擇。

又是一次過山車。

昨天這家人還在暢想拔管,還在暢想拔完管多久可以出院,今天就得到了腎臟開始衰竭的消息。

陳落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都在這一次次的高低起落中變得堅硬。

上次張醫生的媽媽病情的轉折讓陳落失落的了很久才適應過來,而這次陳落雖然震驚,但好像一下子就接受了。

在ICU,或者說在醫院,病情反覆可能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看來自己看護的18床病人能夠順利拔管,主要歸功於年輕。只有40多歲,算是身強力壯的,各個器官也都在壯年,底子好,恢覆快。這些70多歲老人,各個器官都已經開始老化,大劑量的抗生素打進去,對年邁的腎臟、肝臟以及心臟都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如果本身就有基礎病,那真是兇多吉少。

這一刻,陳落更深刻的理解了張醫生的做法。他果斷地拒絕插管,因為他清楚的意識到,他經過多次化療、身體千瘡百孔的母親根本挺不過去這一關。於是他做出了理智的選擇。

那普通人呢?能這麽理性的讓ICU的親人放棄治療出院嗎?

過了幾分鐘,醫生叫了3床,陳落看到3床的女兒和母親起身的時候,動作完全沒有以前的積極,有點小心惶恐、磨磨蹭蹭,甚至還故意放緩了腳步,似乎擔心聽到什麽不好的消息。

陳落想起昨天3床的女兒跟她說,醫生說ECMO還需要適應期,有的病人接上後,出現排異或者其他反應,可能一下子就沒了。估計她們就在擔心這個,尤其是看到15床的情況,更是害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不過好像還不錯,她們很快就回來了,兩個人表情都比較輕松。

一回來,3床的女兒就跟陳落說:“醫生說,我爸上了ECMO後還挺穩定,有些指標有所回升。“

看得出來,她們心情又立刻好了起來。

在這裏,每個家屬得到好消息,都很急於跟人分享。哪怕這個好消息只是暫時的,哪怕這個好消息是那麽微不足道。

只要病人有一點點進步,都特別想跟全世界宣布。

只是在這裏要挑選好分享的對象,要麽就得找病情也有好轉的,要麽就得找像陳落這種不是家屬的。

否則你跟一個家人快不行了的家屬說你家人越來越好了,人家都傷心欲絕了,你在那裏得意而開心,這就是純粹找打了。

陳落在這裏是被分享消息最多的人,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大家都把陳落看成了一個第三方,既不是醫生也不是病人家屬。不用擔心自己的壞消息影響她的心情,也不用擔心自己的好心情刺激到她。

陳落是這裏一個單獨的存在,就像一個樹洞,傾聽和感受著來自各個家屬的痛苦與喜悅。

聽到3床的分享,陳落高興地說:“真好啊,會越來越好的。”

“是的,肯定會。”像是在為自己打氣,那個女人很篤定地說。

ICU床的病人在被病毒折磨,而門外的家屬們心靈上又何嘗不是經受著折磨?

這真是一個修行啊。

在經歷無數次失望和哭泣後,但還要永遠保持希望和樂觀。

不出陳落所料,不到一個小時,15床的家屬就找醫生,說同意了給老爺子進行腎透析。不同意也不行啊,老爺子無法排尿,人都腫了,一直憋著不是個事啊。

下午朱阿姨來看了自己的女兒,心情很好的出來,說感覺女兒又好了一點。

陳落也心情很好的恭喜朱阿姨。

6點多,陳落又接到了曉星的電話。兩人說了有30分鐘,在陳落的催促下曉星才放下手機。

陳落感覺自己這個大閨女怎麽話越來越多了,從原主的記憶看以前不這樣啊。以前原主和女兒聊天,都是互相關心一下生活和學習,幾分鐘就掛斷電話了。

現在怎麽越來越能聊了,從學習生活到好朋友,還有班裏的八卦,甚至還有現在的男團女團。

陳落在反思是不是因為上次曉星說某個男團,她好奇去搜了一下這個男團的照片,然後第二次說起來的時候,她就評論了一下這個男團裏面哪個長得好,哪個長的不行,還有就是她總是好奇的問曉星班裏有沒有談戀愛的,有沒有啥八卦,曉星每次給她稍微開個頭,陳落就激動得不行,不停地追問,看來源頭還是在陳落這裏。

陳落不得不感嘆現在高中生的生活還是很豐富多彩啊,雖然距離她上高中只隔了十幾年,但真的比她那會知道的多多了。

信息爆炸的時代,就沒有她們不知道的。

晚上10點多,陳落剛有些睡意,突然一陣響動,有人被緊急送進ICU,陳落坐起來看了看。

病人被推進去後,留在門外的家屬是一對父女,父親看起來60多歲,比較瘦,很幹練,女兒很年輕,看起來不到30歲,膚色是那種很健康的小麥色,穿著一身運動裝,不瘦但很勻稱,一看就是經常運動的,活力四射。

陳落聽到父親對女兒說:“我回家休息,你今天值班,明早我來換你。”

女兒很平淡的說:“好的,爸爸你好好回去睡覺,我媽有啥事我會給你打電話。”

兩個人沒有特別哀傷的表情,女兒也沒有哭哭啼啼。兩個人的對話也沒有任何的語氣波動,很平淡,就像日常的對話。

陳落覺得很奇怪,但大晚上的,陳落覺得還是保證睡眠最重要,決定把好奇心捂好,明早再說。

陳落還是睡在椅子上,主要是她發現租的床的衛生狀況真的很堪憂,不知道有多少人睡過。

她感覺還不如睡在椅子上,把被子鋪的舒服一些,陳落晚上也不愛翻身,所以就湊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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