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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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阮茸:“待會這裏的事伺候完,你就去找裁縫給少夫人做幾身衣服,布料要暖和輕軟些。”

如今天氣寒涼,林冀身上還有很多傷,衣服太硬摩擦到傷口會十分受罪。

寒香呆呆的應聲是。

若是往常,少爺聽說夫人要來現在已經在院中急得團團轉,坐立不安,哪還能管到別人用什麽衣料。

寒香不著痕跡的打量坐在軟轎上的少夫人。

男人還穿著一襲紅嫁衣,眉峰淩厲,鼻梁挺拔,下頜輪廓如雕刻般硬朗,加之幽寂如萬年寒潭的雙眸,橫看豎看都寫著‘再看就死’四個大字。

原來少爺好這口,那後院那位溫文爾雅的徐公子......

“茸寶兒,怎麽我一個不留神你就又出事,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你這孩子太不讓人省心。”院外傳來趙氏的念叨。

趙氏全名趙蓉,年近四十的婦人,風韻猶存。

她穿著蜜合色的對襟長襖,步履匆匆拐過月亮門,身後跟著兩個丫鬟和一個頭發胡須花白的郎中,老人家走得氣喘籲籲,差點兒沒跟上。

“娘親,我錯了......”

阮茸乖乖道歉認錯,卷起褲腿,伸出腳給郎中看,“ 麻煩王老先生。”

郎中姓王,單名譽,醫術高,口風緊,上京城的豪門世家有什麽隱疾都是找的他看病。

為了給江宅西側院的張家公子調理身體,王譽半年前就在西側院的客廂間住下。

兩個月前,王譽突然被趙氏請到東側院看江茸,一番望聞問切之下,直言小公子命不久矣,江少爺氣得痛斥他是個庸醫,說花柳病根本不會死人,後來又拿藥碗砸破他的頭。

王譽當時扔下一句“無能為力”憤然甩袖離去,無論趙氏怎麽求都不再理會。

明明活不過一個月的人,怎麽兩個月後好端端坐在自己面前?

王譽不可置信的瞪著生龍活虎的小子。

趙氏叫他來看,就是故意要打他臉的意思,“王大夫,快替我兒看看腳吧。”

王譽不信邪,借機又是號脈又是翻眼翻衣查看,最後只得心裏驚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無怪沖喜之習能流傳至今。

“先生,我這腳沒事吧。”阮茸問。

江家小公子如今說話算客氣,與先前那個對他指手畫腳惡語相向的小惡霸截然不同。

王譽心裏仍有氣,半蹲身捏-弄他的腳踝,分毫未惜力。

阮茸擰眉,眼睛泛紅,疼得嘶嘶吸氣,卻並沒有像之前一樣破口大罵。

趙氏不滿問:“如何?”

王譽表情看不出故意,溫和笑道:“夫人放心,沒有傷到骨頭,用我的藥膏貼十天就好,期間註意休息,勿要頻繁走動。”

趙氏忙讓身邊丫鬟跟著王譽去取藥。

阮茸在後面喊:“等等。”

王譽以為這小子故意等在這裏,站住之後並不轉身,冷淡問:“江小公子有何事?”

阮茸起身拱手,“我想請先生替內子看看傷。”

趙氏臉色變了變,“你這孩子,腳都這樣了還不消停,凈管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人,真不讓人省心吶。”

王譽倒是聽得一楞。

前兩日江家夜半三更辦喜事他是知道的,由於這場喜事性質比較特殊,江家沒請人吃喜宴,更滴水不漏的封鎖消息,江少爺究竟娶的是誰尚且無人知曉。

“這位是......江少夫人?”王譽回頭,凝目註視軟轎上身穿嫁衣的男人。

“沒錯。”阮茸點頭:“若能治好,我自當重酬先生。”

【怒氣值+10】

阮茸掃眼大反派。

——說炸就炸,好變態,好喜歡。

王譽視線跟著大少爺轉落到這位少夫人角度扭曲的腿上,剛緩和的臉色霎時又難看起來,“先擡到屋裏吧。”

阮茸忙吩咐人將林冀擡到正堂左次間去,亦是他們成婚的新房。

等王譽入屋去,趙氏臉沈如墨,“都下去。”

院中幾個下人曉得夫人要教育少爺,一個站得比一個遠,深怕不小心被波及。

趙氏盯著阮茸,美眸中帶著別樣的審視。

“娘,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阮茸睜著無辜的大眼睛。

“你五歲頑皮爬樹,從樹上掉下來摔斷胳膊後,記不記得當時你跟娘說過什麽?”趙氏問。

“我不記得了。”阮茸當然不記得,話本又不是流水賬本,他分外委屈,“閻王爺說我死而覆生需忘卻前塵往事重新做人,我昨天才同您說過,娘,您不記得嗎?”

昨夜他從棺材中醒來之後,就對江氏夫婦胡謅一通自己的鬼魂去到地府看見閻王爺,閻王爺告訴他,是林冀給他沖掉了劫數,要他日後行善積德才能長命百歲,這才哄得江家夫婦放棄原來的計劃,直接打道回府。

趙氏表情松動,朱唇開闔欲言又止,片刻後落下輕輕一聲嘆息,“我著急你,一時沒想起來。”

“娘。”阮茸雙手拉住趙氏的袖子輕輕搖晃,“我已經長大,曉得自己在做什麽,您就別擔心啦。”

看著兒子朝自己撒嬌,江夫人的心頓時化作一灘水,兩指掐起兒子瘦了一圈的臉,心疼道:“娘不是怪你,你要留人,娘沒意見,但他終究是個男子,不能生育,做不得江家少夫人,充其量做個妾室,改日你再娶個正室。”

“不行啊娘。”阮茸臉色嚴肅,“他是以正妻身份嫁給我沖喜才救我一命,若貿然更改他的身份,於我性命有礙。”

趙氏以往不信這些,可昨夜親眼見兒子從棺材裏死而覆生,現在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得答應娘,多娶幾房妾室,給江家開枝散葉。”

“兒子保準兩年抱五,三年抱十個。”阮茸尋思自己在江家待不了多久,先應付應付,哄人開心就得。

趙氏聽了果然眉眼展開,想到什麽,又斂住笑容,“你後院買來的那些不幹不凈的東西,不能再留,他們把你給害得......”

阮茸忙乖巧應聲:“娘說的是,兒子正打算將他們打發出去。”

趙氏怔楞看他半晌,擡手摸摸他的腦袋,臉上露出欣慰,“經此一事,我的茸寶果然是長大了。”

吟風院多出個少夫人,趙氏走前給吟風院調撥些人手幫忙伺候。

為免夜長夢多,江夫人前腳剛走,阮茸馬上囑咐寒香去把那一群寵侍的賣身契拿來,又讓剛從江夫人那邊調過來的丫鬟去找裁縫,另外再派出兩個跑腿小廝去找上京城最好的木匠到宅院中來。

安排妥當外面的事,阮茸迫不及待往正屋的左次間走去。

新房內,王譽神色凝重。

這位少夫人身上的傷駭人聽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如此多的妖獸利爪獠牙傷痕更不可能是江家弄出來的。

“我夫人怎麽樣?”阮茸跨進門就張嘴問,毫不意外聽到一聲播報。

【怒氣值+10】

“肋骨處的傷需盡快施刀取出,今日老夫準備不足,明日午後再來。”王譽只挑選重點說,“至於他雙腿......老夫無能為力。”

“你不行”阮茸怔忪。

王譽嘴角下撇,“少夫人兩個膝蓋骨被碾碎已有數月,縱然華佗在世也無力回天!”

慕容申這狗娘養的,心腸可真歹毒!

阮茸在心裏把那王八羔子罵了幾十遍,提高音量,“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王譽冷漠的搖頭。

見對方如此斬釘截鐵,阮茸心中頓感迷茫。

——自己幫林冀避免成為這個世界大反派的命運,叫他不必落得被心愛的師尊親手殺死的悲慘結局,本以為是在回饋對方慷慨發放怒氣值的恩惠,如今這人卻要承受做一輩子廢人的命運。

阮茸偏過頭,望著靠坐在床上的大反派。

男人臉上絲毫沒有流露出悲傷情緒。

若有機會可以選擇,林冀是想當個呼風喚雨的大反派,最後慘烈死去,還是做個半身殘疾的普通人,茍且活到老?

根本沒有懸念,那可是死都不願意倒下的魔尊啊。

王譽沒理會一臉崩潰的江家大少爺,直接扒開林冀的衣服就處理起傷口來。

阮茸猝不及防看到林冀露出的上半身,冷汗直冒。

林冀肩膀的皮肉像是被兇獸的獠牙生生撕開,白森森的骨骼關節露在外面,腹部中間五道抓痕,隱約有內臟碎塊翻出來,兩邊肋骨被鎖鏈穿透,帶銹的鐵圈突兀的探出體外,可想而知平時是如何像牲畜一樣被套上鏈條拖拽。

當他側過身時,背後全是縱橫交錯的鞭痕,幾乎尋不到一塊好肉。

眼前極富沖擊性的一幕讓阮茸瞬間想起另外一個人,兩人的氣質差別很大,眉眼卻有幾分相識。若是當時自己及時回去,或許鏟屎的就不會死,也或許,他們能死在一起。

指尖忽地一涼,他低下頭,驚詫的發現,是自己的眼淚。

“註意傷口不能碰水,前七天早晚換一次藥,後面一天一次就行,明天我來給他——”

王譽的話音倏然頓住。

察覺到王譽異樣的目光,阮茸擡起袖子囫圇擦拭眼睛,擠出笑容,“好的好的,我知道的,先生放心。”

屋中陷入詭異的沈默。

林冀冰冷凝固的眼瞳像冬天封在冰層下的魚,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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