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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永遠做彼此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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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永遠做彼此的藥。

聽聞容元帶男朋友回老家, 周俊萍第二日一大早就出現。

容元起來最遲,下樓一看,三位已經保持優雅笑容聊了有一會兒了。

周俊萍身著素雅的連衣長裙, 沒怎麽化妝,飾品就脖子上一串圓潤飽滿的海水珍珠項鏈, 周身是灰白的色調, 是一位樸素於外貌而嚴於氣質的女士。

乍一看,容元和父母都不像,但等三人出現在一起, 細看之下就會發現, 容元從臉型輪廓到五官皮肉,都能在父母臉上找到影子。她集合了父母外貌的優點。

但容元無心自賞, 此刻她只覺得戴了珍珠項鏈的媽媽眼神光被珍珠襯得更銳利, 像撬開蚌殼的小刀。

很容易想到原因, 帶男朋友回家, 沒通知她, 先讓爸爸見到了,這令她很不滿意。

“媽媽,早上好。”容元不自覺抿著嘴唇。

“家裏有客人還起這麽晚, 都八點多了。”

容理說:“周老師, 現在是假期, 是我們起早了。”

周俊萍沒接容理的話, 淡淡瞥一眼容元:“還不招呼大家去吃早餐,都等著你呢。”

章礪楚起身, 對兩位長輩說:“我去幫忙。”

早餐是容理讓容元十八哥帶的,餛飩、鮮肉鍋貼和豆漿,都在打包盒裏, 容元和章礪楚去廚房拿了四份碗筷出來。

除去一開始容理向章礪楚介紹了幾種其他的本地特色早餐,接下來的用餐過程都很安靜。

早餐吃得比較快,餐後,四人回到茶廳繼續閑聊。章礪楚早上已經為二位長輩泡過茶,現在燒水重新泡了一壺,第一杯就先遞給容元。

“嘗嘗,叔叔阿姨都覺得不錯。”

容元緩緩飲下:“嗯……比較解膩。”

容理笑著搖搖頭。

周俊萍卻皺了眉:“上這麽多年學,多幾個詞都不會說了?”

容元垂下眼眸。

容理給周俊萍遞了一杯:“你也解解膩。”

容理腿腳不便,沒法領他們出去走走,便說要跟章礪楚下棋。容元上樓找來棋盤給他們擺上,這會兒挨著章礪楚坐下了。

周俊萍在對面看了容元一會兒,似要開口。

章礪楚在這時說:“我大概下不過叔叔,你在旁邊當我的智囊團。”

容理笑說:“一一的棋術,怕是幫不上你。”

章礪楚挺新奇的,問她:“你小名叫一一?”

容元說:“只有爸爸這麽叫,因為我小時候鬧著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來著,爸爸這麽叫聽起來就挺可愛的,所以我又可以了。”

“‘元’字有什麽不好的?取名的時候你爸也是同意的。”

容元的聲音又低下去了:“沒有說不好……”

章礪楚說:“我小時候也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不過父母都挺忙,沒人想著再給我取個小名,現在長大了,想法變了,就覺得這名字也挺好。”

聞言,周俊萍繃起來的臉微微放松:“是吧?人長大了,就該成熟一點。”

她還待再說,兩個男人棋局已開,沒人再註意她這邊,她感到胸悶,起來透透氣,過去把電視開了,想要一點別的聲音刺破這種氛圍。

那三個人和樂融融地專註棋局,好像他們是親密無間的一家人,而她才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外人。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做錯事的不是她,但卻只有她備受煎熬。

犯錯的人從未道歉,反而遠離她、孤立她。

周俊萍捏著遙控器,將電視音量一再調大。

午餐設在鎮上一家老牌飯店。盡管章礪楚提出自己下廚,容理和周俊萍作為東道主怎麽可能真讓客人動手。

沄州是海濱城市,當地菜色以各色海產為主。桌上接連上了紅燒帶魚、清蒸黃魚、蟹炒年糕、燉牛肉、皮皮蝦、醉泥螺、時蔬、酒釀圓子……

自進了包廂,容理就進入一種如魚得水的自在狀態,此時跟章礪楚談及地方飲食特色:“我們這邊口味突出一個鮮,夏城口味重辣,你還吃得慣嗎?”

章礪楚笑著說:“吃得慣的,叔叔費心了。我們經常在野外工作,什麽都能吃的。而且,”他看了眼小口數米的容元,“我對家鄉的口味沒有太多情懷,就像一一對海產也不非常熱衷。”

豈止是不非常熱衷,容元對腥鮮頗有些敬謝不敏,吃水產只選重料去腥的做法,今天桌上她基本只夾牛肉和時蔬。

容理語聲微滯,很快擺擺手:“一一從小就比較挑食,你第一次過來,得讓你嘗嘗特色菜。”

周俊萍這時倒笑了笑,只是那眼裏沒什麽溫度。

章礪楚眉心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容元眼皮子都不擡,只希望這頓飯快點過去。

但不遂她願,這頓飯比她想象中更漫長。

容理顯然對章礪楚越看越滿意,不僅作為將來女婿,還作為一個學識匪淺、能與他談經論道並恰到好處地捧一捧他的男性晚輩。

他已經太久沒能跟誰聊得這麽高興了。出事之後人走茶涼,以前培養的年輕人再見面沒回避已算很好,哪裏還有半點從前的恭敬熱絡。鄉裏的人雖然對他心懷感激尊敬,可他們眼界在那,說來說去也沒一句有質量的。

他難得重溫了從前風光時候的暢然快意,這讓他露出了曾經居高時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神采。

就好像他永遠不會有錯。

那模樣,從前令周俊萍倍感榮耀,而如今她只覺厭惡。

周俊萍放下筷子後,噙著一抹冷淡的笑觀察了他們一會兒,而後定定看著容理,卻是在跟容元說話:“小元最近又開始暴露在網上了是不是?”

果然,容理頓時笑容失蹤。

“什麽暴露?”容理兩手緩緩交叉扣在一起。

容元眼睫輕顫,不敢再看爸爸,只對著媽媽解釋:“我戴了口罩和帽子的。”

容理沈默下去。

是了,這才是犯錯之人應有的樣子。

周俊萍心口松快下來,對章礪楚歉然笑笑。

“礪楚,小元跟你說過我們家的情況了嗎?”

包間裏只餘周俊萍冷兵器一樣的聲音。

“將來你們的孩子如果想走公職,要有所建樹,恐怕會有些阻礙。”

“政策改了,不會影響到他們的下一代!”容理失控地一撐桌面。

一桌好菜變成斷壁殘垣,這裏是人心的戰場。

周俊萍不以為意,還是淡淡笑著:“畢竟是有了汙點。所以我說,小元也最好不要在網上拋頭露面,現在互聯網都沒有隱私,別再讓人挖出來不光彩的歷史。”

容理別開臉,身體不可抑制在發抖。

母親索要公正,要人低聲下氣向她乞求原諒。父親留戀權威的幻影,寧願遠離直面過不堪的家人。

他們不直接交鋒,用憎怨、用沈默來保衛自己的根據地,但容元沒有根據地,一直在赤裸、無聲地承受來自父母的霸淩。

她是母親手中的鞭子,也是父親逃跑時的掩體。

比起她的感受,他們都有更看重的東西。

流光溢彩的小蝴蝶,回了家,只能做縮在殼裏偷哭的蝸牛。

容元被釘在椅子上,手腳發涼,口幹喉啞。

要是她突然殘疾了就好了,可以聽不到他們說的話,看不見他們的表情,連身體的知覺也不要有好了,那樣就不會覺得哪裏疼痛。

妄想罷了。

她的家庭,是一個化膿的傷口。

旁邊人的手探過來,剛一觸碰,她就下意識縮開。

他的手太暖了,暖到冰冷的她會覺得燙。

章礪楚頓了頓,更以不容置疑的力度,捉住她的手握緊,緊到發疼。容元驚怔,看向他,卻發現他似乎承受著比她更深重的疼痛。

“阿姨,叔叔的事,容元都跟我說過了,這不會影響我們在一起共築未來的決定。您跟叔叔有什麽矛盾,您二位應該直接溝通,而不是把容元作為夾在中間的武器……也許我這麽說太過冒昧,可事實就是,你們為了自己心裏能輕松一些,自私地遷怒於她。”

他就這樣一針刺下去,劃開,把膿液挑開。

“接觸過容元的人都知道,她是一個熱情、努力的姑娘,拍攝視頻是她堂堂正正的工作和愛好,即使你們不理解,至少,也不要去貶低她,更不要用父母的權威打壓她。她敬愛你們,所以你們說什麽她都受著。這麽外放開朗的人,在你們身邊話不敢說,哭也不敢哭出聲。我很心疼。”

容元張了張嘴,但一點聲音都沒有,身體在微微顫抖著,手指甲不自覺掐進章礪楚手背——她正在承受一場重組的劇烈酸痛。

周俊萍語氣不覆平靜:“小章,你是晚輩,跟容元在一起也沒多久,只是一個外人,我們的家事輪不到你置喙。”

“媽媽。”容元聲音顫顫,堅定地看向周俊萍,“章礪楚是我選擇的家人。”

她抖得更厲害了,因為決心要吐出卡在喉間三年的焦炭。

“家人,是站在身後支持,您能不能,不要再站在對面攻擊我?”

周俊萍渾然被擊中一般,面如皺紙。

她臉色變得厲害,好似這裏的空氣要把她掐死一般,沒再說一個字,抓起自己的包奪門而出。

容元反而立馬鎮靜下來,語速很快但字字清晰:“章礪楚,你照顧爸爸回去。我得跟著媽媽。”

容理揮揮手:“快去。”

話音未落,容元已然跑了出去。

容理的頭不覆先前昂揚,深深地低了下去,人顯出一種長期負重的委頓:“抱歉啊,小章。讓你看了這場鬧劇,是我們長輩的失職。”

“對不起,叔叔,今天是我冒犯了。但我必須這麽做。”

半晌,容理問:“一一哭過?”

從飯店出來已是午後。沄州不是旅游城市,長假多是空城之勢,鎮上更是人流稀疏。適合飯後小歇的時間段,連對面商場的叫賣廣播都調低音量。

早時晴好的太陽現在也藏進雲層裏躲懶。

周俊萍快步小跑,只是喘得厲害,容元很快追上她。

“你離我遠點,別讓我再攻擊你!”周俊萍甩開容元的手,猛然轉了個方向。

那邊是一條失修的小路,坑坑窪窪,她這麽情緒不穩步伐踉蹌,保不齊要崴腳摔跤。容元一咬牙,上去抱住她。

周俊萍個頭比容元低一些,這幾年生病吃藥,身體比不上從前強健,容元真用力了,她便甩不開了。

“不是說我不是你的家人嗎?還來管我做什麽?!”

容元說:“你每次發病我都是這樣抱你的,媽媽。”

周俊萍停住了掰她的手,仍然在喘,語氣尖利:“你還知道我是你媽媽?”

容元見她情緒沒那麽激動了,放開了手,來到她身前,從她包裏找到了丙戊酸鈉緩釋片,倒了一片出來,沿藥片凹痕掰成兩半,一半丟回瓶中。

“吃了緩緩。”容元出來的時候順手在前臺拿了瓶水,現在把瓶蓋擰開,遞給周俊萍送服藥片。

這幾年,周俊萍用藥方案換了好幾次,容元總是對每種藥性和用量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俊萍接過水,把半片丙戊酸鈉吃了。

容元把礦泉水蓋子擰回去,她知道周俊萍正在恢覆平靜和理性,看著她靜了幾秒,覺得早死早超生:“罵吧,憋了一早上了,你想罵就罵吧。”

周俊萍剛順下的氣又翻起來了:“你不該不告訴我!女兒帶男朋友回家,做媽媽的竟然毫不知情!你們確定關系都一個多月了,你一點都沒想著要告訴我嗎?”

也許是剛才章礪楚握她手的時候,給她灌註了什麽,容元有了跟她媽掰扯的勇氣和耐心:“媽媽,你剛才還說,我跟他在一起也沒多久呢。”

“不要跟我耍嘴皮子。”

“實話就是,我本來沒打算帶他回來的。因為你在電話裏太兇,我很緊張,沒通知他就直接放了他鴿子,撂下我們原本的計劃。他昨天從學校開車來找我,在路上堵了半天,給我打電話讓我餓了就先吃飯,結果就聽我說我馬上要上飛機了,所以,就生氣掛了我電話。誰知道他一邊生氣,一邊跟著我後面飛過來了,好晚才到的呢。”

說到後面,容元抿嘴笑了起來,有些小得意。

“這些細節我都沒跟爸爸說哦。”這句就全然是撒嬌了。

周俊萍不自覺蹙眉,是因為心中襲來一陣酸澀——她生病以來,容元永遠是冷靜麻木的,多久沒向她露出這樣小女孩兒的神態了,久到,她差點忘了,這是她和容理從小呵護著的女兒。

“我只是覺得,你們什麽都不跟我說。”周俊萍走出一小步,轉過臉去,“我也不是原本就這麽煩人,你們為什麽都躲著我?”

她們母女倆都不是習慣示弱的人,容元就站在原地。清風拂過,爽朗的陽光從雲朵後面冒出來。母親的背影,在明晃晃的光裏微微顫抖著。

容元輕聲說:“可能是因為,我們都以為這樣子,各自心裏傷口就會慢慢恢覆吧。但好像不行。”

“媽媽,我現在知道了。”容元傾身過去,把臉輕輕挨在周俊萍的後肩,慢慢的,慢慢的,周俊萍不抖了。

容元腦袋蹭了蹭,說:“家人要坦誠、互相依靠,永遠做彼此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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