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閉嘴,吳祖宗。

關燈
第77章  閉嘴,吳祖宗。

正朝綱、平民憤。

循齊聽著熟悉又陌生的六字, 心中如刀絞,她低眸看著老師:“你早就做好決定了,對嗎?”

“陛下若不回來, 臣早已行事。”右相笑了笑, 滿是苦澀, 為了讓循齊毫無壓力,她說出實情:“殿下若不回來,我會繼續與上官家虛與委蛇,尋一良辰。”

循齊垂下了頭, 淚水輕輕滑過,右相說:“臣至少多活了兩年, 此生能見到阿姐的孩子,我已足夠了。”

“你也逼我。”循齊凝著她, “瘋子很惜命, 她想活著,所以, 我那麽恨庸醫。”

右相闔眸, 眼角滑過淚水, “是呀, 她惜命, 卻將活著的機會給了我。循齊, 放我自由吧。”

唯有一死,才是自由。

循齊低頭, 握著她的手, 屈膝跪下來, 埋頭痛哭起來。

“老師,別逼我。”

“循齊, 我沒有逼你。”右相無奈,擡手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頰,“循齊,我相信你會是一個好皇帝。”

循齊沒有回應,放肆痛哭,右相靜靜地聽著她的哭聲,眼中無一絲畏懼。

多年前,她遇到天為驚人的長姐。

那一年,她十一歲,衣衫襤褸,整日臟兮兮,那一日,城西有人施粥。她擠了進去,想要得一碗粥。

她看到人群中與自己同歲、衣衫鮮亮的世家女子。

她癡癡地看著,妄想自己也是那樣尊貴的孩子,妄想過後,她又在想,其實自己只要有父母就好了。

父母是孩子的依靠,自己可以得到避風港,可以得到依靠。

她得到一碗粥後,轉身就走,可有人撲過來,搶走她的粥,她憤恨又委屈,與那人打了起來。

許是鬧出了動靜,方才那名衣衫富貴的少女走了過來,看她一眼。

一眼過後,對方走過來,牽著她的手,帶去屋內。

她問我:“你多大了?哪裏來的?父母呢?”

她低眉,笑容明亮,身上賦予書卷香氣,像是降落世間的神女,那一刻,自己是羨慕的。

她沒有回答,阿姐告訴她:“我喚上官禮,禮儀的禮,你呢?”

“我沒有名字。”她搖首,上官禮‘哦’了一聲,給她手裏塞了一塊點心,“先吃。吃完再說。”

外面吵鬧,人人都在搶那一碗粥,而她不僅得到了粥,還得到了一塊點心,入口即化帶著甜味的點心。

那塊點心的味道,她始終記得。

後來,她洗漱,更衣,穿上明亮的衣裳,上官禮看向她的眼神帶著驚訝,她害怕極了,以為上官禮想要賣了她。

然而,上官禮沒有。而是將她放在學堂裏,給予束脩。

上官禮初一十五都會過來,送好看的衣裳、好吃的點心,還有首飾。

她看著她,情意萌生。

上官禮如同神女,降臨人間,救她出火坑,教她詩書,授予禮儀。

她的一切,皆來自上官禮。

右相闔眸,唇角顫抖,伸手將痛哭的孩子抱住,抵著她的肩膀,“若找到她的屍骨,將我們同葬。若找不到,循齊,將我屍骨燒了,隨風而去。她將身份給了我,我給了她最好的答卷。”

“老師……”

****

皇帝將群臣的奏疏壓在案頭,不予理會,日覆一日,愈演愈烈。

上官家旁支寫了萬民書,遞到了皇帝的跟前。

循齊望著,無動於衷,朝臣跪了滿地,她深吸一口氣,道:“朕知曉了。”

她想發怒,想殺了眼前逼迫她的人,甚至,想一走了之。可不行,她是皇帝。

又過三日,刑部在上官家祖墳中發現一座新墳,挖開來看,確實是上官禮的棺木。

當年是左相安排人安葬,是何棺木,左相府尚且有記錄。

可棺木擺在了上官家祖墳,該不該挪出來,挪去哪裏,刑部不敢過問,特來稟明皇帝。

循齊也拿不定主意,轉而去寢殿詢問右相的意思。

右相感染風寒,不肯吃藥,一日覆一日,寒氣入肺,剛過殿門就聽到了她的咳嗽聲。

循齊欲靠近,右相喚住她:“別過來,小心過了病氣。”

循齊恍如未聞,大步走近,眼眶發紅,道:“瘋子的棺木在上官家祖墳,您看”

“挪出來,別臟了她的身子。”右相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旋即又是一陣咳嗽,循齊忙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擺擺手,反而抓住了循齊的手,“陛下,挪出來。”

“朕知道了。”循齊點點頭,將水杯遞至她的唇邊,“老師。”

右相就著她的手喝了半杯水,轉而推開她,道:“陛下,保重自己的身子。”

她再度趕人,循齊只當未聞,放下水杯,“朕在先帝的陵寢之側,安葬瘋子。”

右相欲拒絕,她說:“瘋子是朕的養母,朕還未追封了,至於老師,朕會以右相之位下葬,至於您的名字,朕想了許久,不如取之一‘儀’字如何。”

右相看著她憔悴的面龐,拒絕的話吞了回去,索性閉著眼睛,“陛下高興便好。”

“好,朕去安排。”循齊深深望她一眼,“朕去忙了,老師好好休息。”

她轉身離去

右相嘆息一聲,靠著軟枕,渾身無力,淡淡一笑,真是個傻孩子。

她仰首,望著橫梁。皇帝以一己之力與朝臣對抗,護她一時。她闔眸,眼前浮現阿姐的容顏。

上官禮。

上官儀。

她笑了笑,喉嚨一陣幹癢,她忍不住咳嗽起來,一陣天旋地轉,她抓住身上的毯子,眼前陣陣發黑。

她緩過一陣,起身走到桌旁,看著桌上的畫像,伸手輕輕撫摸畫上人的臉頰。

初相見時,她十一歲。

分別時,她十三歲。

阿姐說她有喜歡的人,要去追問自己的夢中情人,那一別,再未見過。

她坐下來,癡癡地看著畫像,想象著她在山野間生活,金尊玉貴長大的小姑娘如何活下來的呢?

二十二年了,她沒有哪一日不想她。

她伏案痛哭,無法冷靜。壓著二十多年的感情,在這一刻迸發。

門外的循齊聽著殿內的聲音,仰首不語,她深吸一口氣,擡腳離開。

回到大殿,她親自打開空白的聖旨,提筆去寫,可到了這一刻,她依舊做不到去賜死老師。

她頓了頓,放下筆,凝著殿內雙龍柱,內侍長走近,悄悄開口:“陛下,左相來求見。”

“不見。”循齊搖首,她不想再聽左相以大局出發的言辭,聽夠了,聽厭了。

她低頭,帶著抗拒,內侍長說:“外面天寒,您若不見,她不會離開的。”

循齊的心又懸了起來,“讓她進來。”

內侍長退了出去,顏執安便緩步走進來,皇帝坐在案牘後,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隨著她走近,皇帝擡起頭,指著一旁的坐榻,示意她坐下。

顏執安沒有如她的意,而是走到她的跟前,提起衣擺跪下,這一跪,讓循齊心中的野獸闖了出來。

“夠了,朕不想聽到你的聲音,顏執安,你日日勸,日日諫,朕煩透了。”

她怒視眼前的人,恨不得將人趕出去。

顏執安微顫,低聲說:“陛下不想見臣,臣也不想見陛下,可無法,臣得還先帝當年的賞識之恩,臣不能看著陛下徇私而被臣民唾棄。”

循齊精疲力盡,聞言,“為何就不能讓她活下去了?”

“天道、律法、國法、家法,皆不能。”

循齊沈默,再度低下頭,累到不想言語。半晌後,她說:“右相、高燒後不肯服藥,太醫說、風寒入體。”

不用你們喊打喊殺,她的時日也不多了。她累到極致,想要勸說顏執安不要再逼自己了,可自己沒開口,顏執安開口:“這是陛下不肯降旨的理由?”

“你……”循齊被她步步緊逼的態度刺激到了,猛地一拍案牘,“顏執安,朕是皇帝,不是你府上的小廝。”

兩人誰都不肯退讓,顏執安也不起身,直起脊背,仰首望著皇帝,“陛下錯了,臣不該勸諫嗎?”

“閉嘴!”循齊煩不勝煩,冷冷地睨她一眼,覺得這座殿宇待不下來,擡腳就走。

顏執安眼見著人要走,她伸手將人攔住,循齊氣得發瘋:“顏執安!”

“陛下,今日必須做出決斷。”顏執安道。

循齊氣恨:“朕若不做呢?”

顏執安悠悠看著她,眼中越發冷了,她逼近一步,反握住顏執安的手,“你想打朕嗎?”

顏執安看著眼前的皇帝,如同叛逆的孩子,故意挑撥她的怒氣。她要收回自己的手,然而,皇帝緊抓著不放。

循齊難得露出強硬的姿態,不僅抓住她的手,甚至逼近一步,直視她的眼睛:“左相怒了嗎?”

眼前的皇帝不僅叛逆,甚至帶了幾分瘋勁,顏執安深吸一口氣,不覺回想,是不是這些時日將她逼得狠了。

“陛下,松手。”

“你不勸,朕便松手。”

不僅不松,甚至挑釁地握緊了,指腹擦過手腕內的肉,驚得顏執安臉色發紅,“循齊。”

“顏執安。”循齊像模像樣地回敬一句,“我說過,別逼朕,若不然,朕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顏執安氣得心口疼,卻見她嘴角輕輕揚起,這是多日來見不到的笑容。

“陛下,松開,臣不勸了。”顏執安妥協。

“啊?”循齊反而楞住了,見狀,顏執安趁機收回手,後退一步,被她握住的地方還有些發熱。

她跑了。循齊懊惱,但很快打起精神,“你走罷。”

顏執安眼中露出幾分笑容,輕聲道:“臣不走,陛下還未……”

話還沒說完,循齊伸手捂住她的嘴,祖宗啊,你別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