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 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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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寄北 鄉愁
虞蘅讀唐詩, 讀到《夜雨寄北》時候，窗外正好下起雨來，淅淅瀝瀝, 打在窗邊兒上，震得燈燭芯微微顫抖。
翰林院今日輪到謝詔值宿，只有兩個婢女打扇守在外間，雨聲沙沙, 沒人說話，顯得周遭格外安靜。
指尖在那句“歸期未有期”上輕輕滑過, 略有停頓。
才蓄了半月的指甲，長出來不到半寸長的修薄甲蓋, 沐浴後塗了養甲的脂膏, 按摩吸收後，還餘一點點潤澤在燈下泛著光。她的游離線不高也不低, 圓而鈍, 每個甲蓋上都有一弧淺淺的粉白月牙兒，據說是身體健康、氣血充足的表現。
半晌，床帳子中逸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露幌風簾思不禁, 天因離別釀秋陰。斜風細雨，含著說不清道不盡的鄉愁，《夜雨寄北》，則是李義山為久客它鄉的游子而寫就。這樣的雨夜，這樣的詩句, 在應試教育中, 是不能夠理解的。
虞蘅的愁緒，雖有意背著身邊人，敏感細膩的謝詔卻並非一無所察。
文人多思, 早在緣分未深時，謝詔就曾思考過這個問題。祖母在生命最後的微笑坦然、與虞蘅幾次簡短的交流，也讓他對那片未知產生了濃厚興趣。
於是虞蘅畫了一幅畫。
上方，雲層拖出筆直的飛機線，下半幅，左邊有一窪菜畦、半畝油菜、農家小院，小院中擺了三兩竹凳，笨重的老式電風扇，裹了塑料膜的曬水鐵桶，躲在芭蕉葉下的大鵝，右邊是高聳入雲的摩登大樓，都市繁華。
虞蘅覺得自己之所以能將南北方習慣融合的這麽好，一則自然有時間大法的功勞，二則或許也是因為前世自己所謂的北方人，其實是皖北地區，在菜系上有著“四六不靠”的尷尬。
安徽被外地人熟知，多憑借著馬頭墻、油菜花等江南景色，而徽北一帶的糖蒜、板面，卻屢屢被東三省搶了風頭，另外類如黃山燒餅、臭鱖魚之流，細究起來並不能算虞蘅家鄉菜，遂不計較。
蹦蹦跳跳走過的廊橋，灰墻灰瓦馬頭翹墻，虞蘅記憶中的童年，是由外婆家垂滿紫藤和葫蘆的小院、田壟間大片明黃的油菜花構成的。
春天來時，淺淺破土而出的山筍，其中又當問政山所產最佳，白皙肥厚，脆嫩無比。
早午大多是吃面，老人家喜歡吃軟和的，蒸米飯都要蒸得黏糊糊，晾涼用筷子撇開，裏面還是熱氣騰騰那種，搟面就更不必說了。
記憶裏的面條，隨著年紀的增長越來越軟。更北一點的朋友見了她家的面，嘲笑：“幹脆去買掛面。”
但老人家吃得很高興，虞蘅懂事後也不會去提醒他們，鹽放重了。
有時起早逛菜市場，就買一碗香濃的雞絲糝湯。攤主提前淩晨起來煨雞骨頭高湯，撒上雞絲、麥仁、姜米、花生，滾熱的湯頭沖開蛋液，就像陳曉卿老師說的那樣，“雞蛋立刻溫潤地變成蛋花”。點上香油，配個水煎包子，還有外酥裏軟一咬流糖汁子的糖餅，那小味鮮靈，一口下去胃也暖了，嘴更滿足。
竈房後有一方籬笆圍起來的小園子，種了紅的辣椒白的蘿蔔紫的茄子，芋頭小蔥大蒜豇豆，還有一棵自她出生那年栽下的青梅樹，每到夏天，黃黃的果子墜落下來，掉進路邊的水溝裏，就跟香薰似的。撿起來的青梅洗凈，帶著水汽入口，生脆，酸甜。虞蘅最愛將藤椅搬到樹下，翻看課外書，“卻把青梅嗅”。
但當外婆拿從腰間掏出鑰匙，打開菜園中那座神秘小屋的木門時，虞蘅又總是跑得很快，搶在味道散發出來之前回到屋裏，將門窗都閉得死死的。
長大後總會碰見想要過歸隱生活的“居士”，虞蘅一律勸說，歸園田居，可以，但為了身心愉悅，最好還是與時俱進，使用人造肥料。
鄉裏人家沒什麽別的，嘴饞了，摘一串紫藤花炸來吃，或是團餡作餅，春筍正當時，上自家山頭砍柴順手挖回來幾根，過年前殺的豬還沒吃完，掛在檐下風幹成臘，取一根切片，旺火煸一煸，肥肉依稀透明，蓋在飯上，能送下去小半碗。
糖蒜虞蘅是吃不慣的，老人家卻每年都要腌上，舅舅姨姨們每次來，拎兩罐走，一口面一口蒜，酸甜辣全在嘴裏了，眼淚汪汪地趕緊吃完，好搶在外公前頭打開那頂大頭電視機，調到少兒頻道，看完智慧樹，看大風車、銀河劇場，然後被催著鉆進暖和的被窩。
外公做的酒釀是一絕，每半月拉去鎮上賣一次，不出半日就能賣空。偶爾也會剩一碗兩碗，拉回家給她煮湯圓吃。
醪糟不醉人，醉人便是釀過了頭，喝起來，會有淡淡的酸苦味。
虞蘅不是沒有做過“一覺醒來發現回到二十一世紀”的夢，夢裏她抱著從前至嫌玩膩了手機平板親了又親，打開游戲，商城裏炫酷外觀、道具，還有外賣平臺一直想嘗但舍不得高昂跑腿費的一家同城小吃，購物車裏躺到幾次下架又重新上架的漂亮裙子，統統下單，統統下單！
一晌貪歡，夢裏不知身是客，醒來哪有什麽電子產品，反倒是迎來了自徽州遠道而來的商人上門求合作。這個新商業模式，有些類似加盟，如今已在臨安、撫州、洛陽三地有店鋪試營業，效益結合當地經濟總結來看，還不錯。
因為徽州，因為那些回不去的似水年華，虞蘅對這濃眉大眼的青年商人多了些耐心，就像後世所有甲方那樣，問他：“怎地選擇與我們家合作？”
青年老實道：“君家名氣大、菜品多，我與內人親自試過，味道合適。”
虞蘅讓他給逗樂了。
想想最後一次回去小院時，院子已經空了一段時間，熟青梅蓄滿了水渠，生機勃勃的菜畦裏，雜草野花肆意生長，實現了另一種意義上的生機勃勃。葫蘆藤結了沈甸甸的果，小院裏的水瓢、酒壺、甚至唯一的“樂器”，都是拿葫蘆刻的，十幾年沒變過。
在小院待的那個下午，虞蘅好像回到了還是小時候夕陽悠長，寫完作業還能看整整兩個半小時兒童頻道，至上床睡覺時也不過九點半的年代。
虞蘅坐在這裏，思考了一下午人生和死亡的終極意義，當然也並沒有思考明白。
此刻讀《夜雨寄北》，再讀《聽雨》，卻明白了鄉愁，不過是家人閑坐，燈火可親。
窗外的桂樹快要開了，正是枝葉繁茂的時節，葉片下冒出數不清的淡黃花骨朵，密密匝匝，都被今晚的雨水澆透了，香氣益發清遠。
一覺深眠無人打擾，這會子醒來，襪行至門前，天地被沖刷得透亮，清風徐來，帶著潮濕的沁人香氣，悠悠涼涼地撲在面上，舒服得什麽鄉愁什麽生死都拋到腦後去了。
適逢謝詔值宿回來，頂著一張俊臉迎著清爽的天光徐徐行來，更是賞心悅目。
虞蘅瞇眼笑笑，人啊，說她敷衍也好，沒心也罷，這麽辛勤，求的不就是錢、色兩樣嗎？
看看左右沒人，虞蘅伸開手，直接一步跳到了他身上。
謝詔好險接住她，心中難免自得，平日晨間有練劍的習慣，不至於丟臉。
不過這手感……確實不如當時過完一個年後，那樣白白軟軟、骨肉勻停的看著好抱。
謝詔肅然：“怎地這般纖弱，平日午食沒有好好吃？”
“苦夏，苦夏。”虞蘅討好一笑。
被“端”著回了內室，謝詔道：“便是忙碌，也要好好飲食，你看官家日理萬機，一日兩正餐跟午點心都頓頓不落，阿盼就很好。”
虞蘅想想阿盼，最近沈迷於產出“二胎”中的，嘴上也沒停，吃嘛嘛香，小臉溜圓。
虞蘅虛心受教：“你說的對！”
謝詔點點頭，“便從今日朝食開始，想吃什麽？”
“筍幹肉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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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在看汪曾祺，寫《昆明的雨》裏，“李商隱的《夜雨寄北》是為許多久客的游子而寫的。”頓感大妙，化用在文中，簡直為阿蘅而生。
寫這一章，我的江南百景圖癮又犯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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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蘅讀唐詩, 讀到《夜雨寄北》時候，窗外正好下起雨來，淅淅瀝瀝, 打在窗邊兒上，震得燈燭芯微微顫抖。
翰林院今日輪到謝詔值宿，只有兩個婢女打扇守在外間，雨聲沙沙, 沒人說話，顯得周遭格外安靜。
指尖在那句“歸期未有期”上輕輕滑過, 略有停頓。
才蓄了半月的指甲，長出來不到半寸長的修薄甲蓋, 沐浴後塗了養甲的脂膏, 按摩吸收後，還餘一點點潤澤在燈下泛著光。她的游離線不高也不低, 圓而鈍, 每個甲蓋上都有一弧淺淺的粉白月牙兒，據說是身體健康、氣血充足的表現。
半晌，床帳子中逸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露幌風簾思不禁, 天因離別釀秋陰。斜風細雨，含著說不清道不盡的鄉愁，《夜雨寄北》，則是李義山為久客它鄉的游子而寫就。這樣的雨夜，這樣的詩句, 在應試教育中, 是不能夠理解的。
虞蘅的愁緒，雖有意背著身邊人，敏感細膩的謝詔卻並非一無所察。
文人多思, 早在緣分未深時，謝詔就曾思考過這個問題。祖母在生命最後的微笑坦然、與虞蘅幾次簡短的交流，也讓他對那片未知產生了濃厚興趣。
於是虞蘅畫了一幅畫。
上方，雲層拖出筆直的飛機線，下半幅，左邊有一窪菜畦、半畝油菜、農家小院，小院中擺了三兩竹凳，笨重的老式電風扇，裹了塑料膜的曬水鐵桶，躲在芭蕉葉下的大鵝，右邊是高聳入雲的摩登大樓，都市繁華。
虞蘅覺得自己之所以能將南北方習慣融合的這麽好，一則自然有時間大法的功勞，二則或許也是因為前世自己所謂的北方人，其實是皖北地區，在菜系上有著“四六不靠”的尷尬。
安徽被外地人熟知，多憑借著馬頭墻、油菜花等江南景色，而徽北一帶的糖蒜、板面，卻屢屢被東三省搶了風頭，另外類如黃山燒餅、臭鱖魚之流，細究起來並不能算虞蘅家鄉菜，遂不計較。
蹦蹦跳跳走過的廊橋，灰墻灰瓦馬頭翹墻，虞蘅記憶中的童年，是由外婆家垂滿紫藤和葫蘆的小院、田壟間大片明黃的油菜花構成的。
春天來時，淺淺破土而出的山筍，其中又當問政山所產最佳，白皙肥厚，脆嫩無比。
早午大多是吃面，老人家喜歡吃軟和的，蒸米飯都要蒸得黏糊糊，晾涼用筷子撇開，裏面還是熱氣騰騰那種，搟面就更不必說了。
記憶裏的面條，隨著年紀的增長越來越軟。更北一點的朋友見了她家的面，嘲笑：“幹脆去買掛面。”
但老人家吃得很高興，虞蘅懂事後也不會去提醒他們，鹽放重了。
有時起早逛菜市場，就買一碗香濃的雞絲糝湯。攤主提前淩晨起來煨雞骨頭高湯，撒上雞絲、麥仁、姜米、花生，滾熱的湯頭沖開蛋液，就像陳曉卿老師說的那樣，“雞蛋立刻溫潤地變成蛋花”。點上香油，配個水煎包子，還有外酥裏軟一咬流糖汁子的糖餅，那小味鮮靈，一口下去胃也暖了，嘴更滿足。
竈房後有一方籬笆圍起來的小園子，種了紅的辣椒白的蘿蔔紫的茄子，芋頭小蔥大蒜豇豆，還有一棵自她出生那年栽下的青梅樹，每到夏天，黃黃的果子墜落下來，掉進路邊的水溝裏，就跟香薰似的。撿起來的青梅洗凈，帶著水汽入口，生脆，酸甜。虞蘅最愛將藤椅搬到樹下，翻看課外書，“卻把青梅嗅”。
但當外婆拿從腰間掏出鑰匙，打開菜園中那座神秘小屋的木門時，虞蘅又總是跑得很快，搶在味道散發出來之前回到屋裏，將門窗都閉得死死的。
長大後總會碰見想要過歸隱生活的“居士”，虞蘅一律勸說，歸園田居，可以，但為了身心愉悅，最好還是與時俱進，使用人造肥料。
鄉裏人家沒什麽別的，嘴饞了，摘一串紫藤花炸來吃，或是團餡作餅，春筍正當時，上自家山頭砍柴順手挖回來幾根，過年前殺的豬還沒吃完，掛在檐下風幹成臘，取一根切片，旺火煸一煸，肥肉依稀透明，蓋在飯上，能送下去小半碗。
糖蒜虞蘅是吃不慣的，老人家卻每年都要腌上，舅舅姨姨們每次來，拎兩罐走，一口面一口蒜，酸甜辣全在嘴裏了，眼淚汪汪地趕緊吃完，好搶在外公前頭打開那頂大頭電視機，調到少兒頻道，看完智慧樹，看大風車、銀河劇場，然後被催著鉆進暖和的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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醪糟不醉人，醉人便是釀過了頭，喝起來，會有淡淡的酸苦味。
虞蘅不是沒有做過“一覺醒來發現回到二十一世紀”的夢，夢裏她抱著從前至嫌玩膩了手機平板親了又親，打開游戲，商城裏炫酷外觀、道具，還有外賣平臺一直想嘗但舍不得高昂跑腿費的一家同城小吃，購物車裏躺到幾次下架又重新上架的漂亮裙子，統統下單，統統下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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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徽州，因為那些回不去的似水年華，虞蘅對這濃眉大眼的青年商人多了些耐心，就像後世所有甲方那樣，問他：“怎地選擇與我們家合作？”
青年老實道：“君家名氣大、菜品多，我與內人親自試過，味道合適。”
虞蘅讓他給逗樂了。
想想最後一次回去小院時，院子已經空了一段時間，熟青梅蓄滿了水渠，生機勃勃的菜畦裏，雜草野花肆意生長，實現了另一種意義上的生機勃勃。葫蘆藤結了沈甸甸的果，小院裏的水瓢、酒壺、甚至唯一的“樂器”，都是拿葫蘆刻的，十幾年沒變過。
在小院待的那個下午，虞蘅好像回到了還是小時候夕陽悠長，寫完作業還能看整整兩個半小時兒童頻道，至上床睡覺時也不過九點半的年代。
虞蘅坐在這裏，思考了一下午人生和死亡的終極意義，當然也並沒有思考明白。
此刻讀《夜雨寄北》，再讀《聽雨》，卻明白了鄉愁，不過是家人閑坐，燈火可親。
窗外的桂樹快要開了，正是枝葉繁茂的時節，葉片下冒出數不清的淡黃花骨朵，密密匝匝，都被今晚的雨水澆透了，香氣益發清遠。
一覺深眠無人打擾，這會子醒來，襪行至門前，天地被沖刷得透亮，清風徐來，帶著潮濕的沁人香氣，悠悠涼涼地撲在面上，舒服得什麽鄉愁什麽生死都拋到腦後去了。
適逢謝詔值宿回來，頂著一張俊臉迎著清爽的天光徐徐行來，更是賞心悅目。
虞蘅瞇眼笑笑，人啊，說她敷衍也好，沒心也罷，這麽辛勤，求的不就是錢、色兩樣嗎？
看看左右沒人，虞蘅伸開手，直接一步跳到了他身上。
謝詔好險接住她，心中難免自得，平日晨間有練劍的習慣，不至於丟臉。
不過這手感……確實不如當時過完一個年後，那樣白白軟軟、骨肉勻停的看著好抱。
謝詔肅然：“怎地這般纖弱，平日午食沒有好好吃？”
“苦夏，苦夏。”虞蘅討好一笑。
被“端”著回了內室，謝詔道：“便是忙碌，也要好好飲食，你看官家日理萬機，一日兩正餐跟午點心都頓頓不落，阿盼就很好。”
虞蘅想想阿盼，最近沈迷於產出“二胎”中的，嘴上也沒停，吃嘛嘛香，小臉溜圓。
虞蘅虛心受教：“你說的對！”
謝詔點點頭，“便從今日朝食開始，想吃什麽？”
“筍幹肉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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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在看汪曾祺，寫《昆明的雨》裏，“李商隱的《夜雨寄北》是為許多久客的游子而寫的。”頓感大妙，化用在文中，簡直為阿蘅而生。
寫這一章，我的江南百景圖癮又犯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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