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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瀟湘小春闈端王騎虎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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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瀟湘小春闈端王騎虎難下

菜陸陸續續上來時候,店裏也陸陸續續來了不少的客人。

客人從店門口進,便能清楚瞧見一邊停著的親王車駕,頗有些吃驚,雖平日裏虞記來往官員也不少,官眷們也頗喜歡坐在浮白館吃茶小酌消磨時間,卻沒想到竟有一天連皇親國戚都來親臨,竟然派頭如此之大。

尤其這端王身份比旁的王爺要更貴重的多,不僅是官家在世唯一兄長,封地又是富庶的江南。

眾人各懷心思地坐在自個位置上,又與阿盼幾人打聽,那端王爺點的什麽?他們也來一樣的!

有懷才不遇的,壯著膽子上前攀談,端王亦是平易近人得很,誰來了,都能談上兩句。

聽說虞記來了個王爺,周邊的百姓也紛紛來看熱鬧,店裏眾人忙碌得連停下來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剁刀聲熗鍋聲報菜聲交織在不大廚房,人人頭上又都是一腦門汗,不會做菜的阿杏被臨時抽調來廚房,便負責拿著帕子輪流給她們擦汗。

虞蘅適才心火有些旺,這會子反倒冷靜下來,先將生意顧好,不僅動鏟子親自炒菜,一邊還指揮著:“甲字排五號桌等得久,把他們要的豆角炒出來,別叫人幹等著。”

“哎!”阿柳百忙之中應下。

起初兵荒馬亂過後,終於有能喘口氣功夫了,虞蘅走出去,恰有兩落榜士子拿著詩文向端王請教,醉翁之意不在酒罷了。

“寶地靈秀,小娘子買賣真好。”端王笑容和藹。

虞蘅跪坐下來,替他續上一壺酒,語調柔柔地恭維他:“小店蒙客人不棄,卻也是沾了王爺的光緣故。”

又將贈的一盤菜擺上。

這菜卻是費了大心思的,十七八片飛薄魚膾,有的小而圓潤,有的細長,詩意地擺在淺口方盤中,便成一幅山水塗抹畫作,瑩白魚膾與醇黑漆盤,相互交錯,互成風景。

“這是廬山雲霧圖。”端王驚訝地看她,“小娘子好巧手,不僅片得了如此精細魚膾,還能以膾作畫。”

京中會此手藝的,幾十年前常見,如今卻尋不出幾個了。

這店家娘子這般年輕……

“這魚膾是小店裏廚娘所斫,不知在王爺眼中,這一幅‘廬山雲霧圖’,與樊樓庖廚鄧安所作之‘仙壽永昌’,哪一幅略勝一籌?”

虞蘅停了手,就這麽笑著看端王。

鄧安是樊樓中名廚,一手刀工尤為精妙,斫得好鯉魚膾,取其所斫魚膾與宣紙來鋪陳一處,竟一樣薄透。

熟客都習慣她有時的促狹,並不覺得什麽,只腹誹虞娘子也忒鎮定,若是自己對著親王誇獎,定是兩股戰戰口舌打結的。

虞娘子,真大方人!

端王先有些詫異,然後才笑道:“鄧安獻菜,手藝雖精,卻少一份清雅。”

酒樓的廚子花心思討好貴客謀前程,並不少見。前朝便有某官員府上廚娘郝氏在宴席上大露一手,被公主開口討了去,從此飛上枝頭,這鄧安亦是懷著如此想法,只可惜,端王只誇讚了他的巧手,卻沒開口討他。

卻不想端王對著虞記娘子,竟生出比鄧安還高的評價。

虞蘅原是拿這一幅圖賭一賭,她無足輕重,但端王籠絡讀書人心,裝得儒雅,不管心裏如何覺得,自然要做出些合宜的選擇。詩意山水與富貴錦繡,立時可見“高下”,這也不是什麽高端局。

林峙一臉的鄙夷,以為這又是個不自量力想用些寒酸吃食就博得他家王爺青睞的。

卻不想虞蘅擡眼一笑,憑廬山圖得了想要的答案,真廬山面目才露出來:

“小店因庖廚皆為女子,曾得鄧庖評價‘女子掌勺,登不得大雅之堂’,如今幸得王爺公評……是否也能證明,在王爺眼裏,女子亦有不輸於男子的才幹與技藝?”

時人慣常以為,廚娘便該安生於後宅院,操持一府,而那些大酒樓、大食店,掌勺的師傅無一不是男子,廚娘最多只能為幫廚。

蘭娘在簾後聽得眼熱。

這鄧安心胸狹窄,乃是記恨她與他相爭,勝過他進了瑞王府,才有此言。

想不到,自己隨口閑談,竟然被蘅娘子記在了心裏……

她剛要擦淚,一方素絹遞到眼前,她下意識接過來在眼下摁了摁,“嗯……怎麽有股子酸味?”

阿杏一驚:“哎呀,這是方才給大家擦汗的帕子!”

蘭娘:“……”

那邊,端王因她所問有短暫的詫異,意識到後並不想回答。這問看似說魚膾,說庖廚手藝,提問人卻巧妙地將主體放大,冠以他名字。

若認同,便是打了當初因謝萱案支持自己的那些文人之臉,若不點頭,這天下女子,亦不是紙糊的……然圍觀者都是證人,可證明他方才確說了那樣一句話。

端王騎虎難下,不得不打量起眼前的虞記店主,不知她是有心還是無意。

虞蘅嘴角含著笑,眼裏帶了點期待,便與尋常姑娘沒什麽分別。

眾目睽睽之下,端王只得順著她的話點頭:“自然,陰陽平衡,各人天資只隨父母不分性別,女子亦能擁有不輸男子之才。”

虞蘅笑著,行了一禮:“王爺智者,字字真言。”

她不去管是否得罪了端王,端王走後,她招來那日賣報的小童,拿錢請其尋多幾個賣報童幫忙。

不出半日,端王這話就似一陣風般,傳遍了汴京街巷。

“人人都在傳頌,咱們棗花巷裏虞記,手藝頗好,得端王爺讚。”謝夫人拉兒子下棋,語氣裏倒沒有不滿,只不解,“蘅丫頭做事何時這般急躁了呢?”

那些賣報童口中唱的童謠,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是誰手筆。

先《飲食錄》已經叫人眼紅,如今這般高調,恐怕商行裏有些人要看她不順眼。

虞蘅本不是急功利的人,謝夫人百思不得其解。莫不是端王記仇,故意引導人這麽幹的,叫商行那些眼紅的人以為是虞記……

謝夫人猶自揣測著,一時分神,回過神來已經被謝詔連吃幾子,索性賭氣地一推棋盒:“不玩了!”

正好,謝詔也實在受不了他爹娘兩個臭棋簍子,竟還以師徒相稱……呵。

他將黑白棋子歸位,順手蓋上棋盒,見他娘還在琢磨虞記事,不由得微微嘆氣。

對方哪裏是為虞記的買賣,分明是為了後面那一句——

女子亦有不輸男子之才。

端王金口玉言,足以堵住悠悠頑愚之口。

謝詔心驚的同時,有些隱隱的覺得,皮肉下血液灼燒得厲害。

自清明以來,桃梨落盡,唯有紫藤如瀑燦爛。芳菲宴收了尾,虞蘅又有瀟湘宴,再次玩出了花。

席間每一道菜,都有她親自操刀,取名自“瀟湘八景”。

洞庭秋月——產自洞庭的銀魚與豕肉作羹,銀魚脆鮮,身子條細,仿佛弦月,湯清如湖水,鮮得不像話。

瀟湘夜雨——竹為瀟湘妃,卻不好入菜。虞蘅取“平替版翠竹”萵筍洗凈削皮切成寸餘長的條,焯下水,另取少許姜搗碎,與鹽醋熱油拌勻,腌漬得爽辣脆嫩。

漁村夕照——趁著鱖魚還沒過季節,加花刀下鍋炸得外皮酥脆,筷子一挾,翻開裏頭的魚肉仍白嫩,便就這樣蘸椒鹽吃,粗簡的美味。

遠浦歸帆——一整根蘿蔔雕刻成帆船模樣,在羊湯中清燉,直到形整而味全。盛到橢圓盤子裏,清澈的羊湯作海水,燉了許久,都是蘿蔔的甜味。而蘿蔔本尊,更是一夾便爛,只能拿羹匙挖著吃。

江天暮雪——以山藥泥為底,堆疊塗抹出一幅山水風光,澆一勺桂花蜜。

夏日時節,日光大盛,透過浮白館雕花窗格子照進來,落在盤中,雪色上泛著淡淡蜜金色,倒真有幾分“暮雪”的意境。

而味道,山藥本身的清淡與桂花蜜的清甜融合在一起,是宴席過半,吃多了酒菜後的一道很好解膩的點心。

至於平沙落雁、煙寺晚鐘、山市晴嵐,亦是各有各的雅趣。雅間外有裊裊琴音,悠長清婉。

瀟湘宴延續了芳菲宴傳統,只有女子參與,那些官眷們其中不乏文采斐然者,便禁不住賦詞作詩二首。

虞蘅備了紙墨,請這幾位作詩詞的題於紙上,“先前也有小娘子們賦了詩,我瞧這,絲毫不輸那些士子們所作,便想將諸位詩文都刻印出來,整理成冊,又或是拓於壁上,供客人們觀瞻,叫世人們都知曉,咱們女子亦有不輸男子才華。”

這等雅事,還能拼個“才女”名聲,官眷們自然不會不答應,爭相題詞。

而虞蘅果然也如所說那般,將這些詩詞文章整理成冊,擺於門口的攤子上,單獨買去是二十文,若在虞記或浮白館花費百文以上,就贈一本,若是女子,還能題詩一首,換取一本。其中特別出色幾篇,還被她掛在了浮白館樓梯墻上,爬個樓梯便能看見。

這些官眷,有些是誰家妻子,有些是誰家女兒,掛在店裏的詩作被官人/父親的上峰看見了,倍有顏面,又或者不為了家中男主人,只為自己爭口氣,證明似虞娘子求來那句話那樣——“女子亦有不輸於男子才能”。

虞蘅一反常態,不吝嗇“推廣費”,又有這些女客們口口相傳,瀟湘宴影響愈大,眾人都想看一看,才女們齊聚一堂,又能做出什麽樣好詩來。

順應民心,虞蘅出錢包了艘畫舫,邀請曾經在瀟湘宴上題詩女子赴宴,時間設在端午以前,這一次卻是免費。

因畫舫載人有限,在船宴前幾日,又有一次“遴選”,地點便設在浮白館,比詩賦比文采,選出勝者三十餘名,為了公允起見,對觀眾不設限制,誰都能來圍觀。

目前接受邀請報了名的,已有國子監祭酒之女唐菡娘、素有“小玄機”之稱的女冠李修然、曾經撫梨苑行首蘇靜雲,裴五娘與卞九娘、陶四娘幾個貴女亦來湊人頭支持她。

有人戲稱,她這遴選宴便如小春闈,船宴便是殿試,勝出者為三甲,活脫脫一場民間女子科舉。

“小春闈”這樣自帶熱點的名字,虞蘅沒否認只笑笑,任由旁人傳得滿城皆是。

熱鬧有,爭議自然也有。

年輕些的還好,聽了不過一笑置之,有些老頑愚,對此嗤之以鼻,認為她們烏合之眾,不成氣候,玷汙了“春闈”。更有人認為虞蘅其心可誅,是步當年謝萱之後。

然而很快他們便說不出話了。

因為太後最為疼愛的孫女溫恪公主竟也來湊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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