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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穿越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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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穿越掉馬

虞蘅在一片“沙沙”聲中醒來,還以為外面下雨,打著哈欠走出門外,原來是阿盼掄著大掃帚在掃雪。

這還是今年第一場雪,從昨夜不知什麽時候下起的,早晨醒來,各家自掃門前,屋檐瓦上,白皚皚一片,松軟好似豆腐,且這會子還沒停呢。

江南少雪,又多夾著雨下來,滴滴答答,淋漓不盡,泥濘凍人。虞蘅許久沒見下得這麽酣暢淋漓的雪,玩心大起,“且別掃,留著好玩。”

再換了皮靴子與暖帽出來,自個一腳踩進雪裏,厚厚一層有腿脖那麽深。

先起來的阿玲已經燒好了熱水,虞蘅往裏摻涼水兌溫,布巾子投進去,擰幹再上臉,熱熱的蒸汽透出來,敷上一會兒,能緩解些許冬天的幹燥。

小時候,常常用這法子來拖延上學時間,多瞇那麽幾秒都是幸福的。

那邊阿盼丟了掃帚,過來看朝食吃什麽。

阿柳煮好了面,熱氣騰騰的陽春面,清澈的面湯,細細的面絲,湯底只加些豬油加些清醬鹽巴,每碗裏頭都臥一個嫩嫩的荷包蛋,一咬流黃心。再配上片好的鹵牛肉,香辣筋道。

每碗面都見了底,阿柳臉上多少有自得,使喚另兩個:“吃完,將碗洗了去。”

阿盼本來都撒丫子跑進雪裏了,又被捉回來,怨恨地瞪她一眼,認命去洗碗,將剩下那點子熱水都用盡了。

虞蘅看看外面大片潔凈的雪地,這會子還早,甚少有人踏足,於是提前將院子裏東北角那一塊圈出來:“莫汙了這塊,好用來凍肉凍菜。”

說罷,先拎了塊豆腐埋上,做好標記,以免新雪覆蓋又忘了方位。

除了豆腐,又凍了肉,晚上可以吃鍋子了。

虞蘅照著刻板印象堆了個身大頭小的雪人,用黑豆做雙目,鼻子則是削得尖尖的胡蘿蔔,憨頭憨腦,頗為傻氣。

阿盼倒著頭認真看了許久,下結論道:“有些似阿柳。”

“嗤……”阿玲沒忍住笑聲兒。

阿柳細眉倒豎,手下團了個松散散的雪球砸向阿盼,阿盼被冰得“啊”一聲,也不甘示弱,扭身抓了把雪砸回去。二人你追我趕,便在雪地裏鬧做一團。

最後虞蘅跟阿玲兩人也被迫加入戰場,四仰八叉坐在雪裏籲籲喘氣時,虞蘅還在慶幸,幸而今日穿的裘衣防水暖和……

抖抖身上雪籽,虞蘅與她們小姑娘玩不到一處去,還是選擇溫和些玩雪方式。

阿盼她們打雪仗累了,也堆雪人。土生土長的大宋姑娘們倒真心靈手巧,虞蘅看了直誇:“豬首、牛眼、馬嘴……這是堆了個十二生肖出來。”

阿盼撅嘴:“什麽呀!我們比照著巷子裏那家大戶門頭的石獅子模樣堆的雪獅!”

嗐。虞蘅摸下鼻子,笑起來:“說到獅子,倒想起來早家裏還有些柿子餅沒吃,拿出來烤了吧。”

幾人吃柿餅的功夫,阿柳去將凍好豆腐拿出來化了又再凍上。一天裏這麽往返兩三回,凍豆腐也就成了。

凍過的豆腐跟尋常豆腐比較,有許多的孔隙,在湯裏煮過一遭後,這些孔隙都吸飽了湯,有味得很。另外便是口感,尋常的豆腐嫩軟細滑,凍豆腐大約是經歷過風霜的洗禮,多了些粗糙和韌性。

將要吃的菜都備好,羊肉貼著刀切成薄薄片,因為凍得厲害,尾端自覺卷了起來,這便是羊肉卷,用來涮鍋子的主要肉食。

本朝火鍋,最早先是涮山中野兔肉,鮮紅兔肉仿若赤霞,清湯鍋子裏浮動,翻湧的浮沫好似雲霧一般,因此得了個文化名,叫“撥霞供”,並有詩雲“浪湧晴江雪,風翻照晚霞。”

食撥霞供不僅在本朝士大夫之間十分流行,市井人家也常吃,後來演變成不僅涮兔肉,還能涮魚、雞、牛、羊,不過也都是單樣,似後世那般七八樣一鍋亂燉互相串味的,端出來怕不是要遭人白眼。

虞蘅很老實地只在自家這麽安排,不曾想家裏也有個守舊派。

看她往鍋裏一氣投了四五樣丸子,又下各種菜蔬,紅湯、白湯,都滿滿當當,阿柳瞪得圓圓眼,不敢茍同:“卻從沒見過誰這麽吃。”

“眼下可不是見著了?”

阿柳搖頭,覺得她一定會浪費好好的羊肉。

待熟了,小鍋裏兩色湯底沸騰,丸子都浮起來,一個個冒了頭,香味飄得久。她又是最先真香那一個。

不得不說,阿柳於廚藝上著實有幾分天賦,第一次調的火鍋蘸料,虞蘅嘗了口,竟然很不錯,整體酸辣偏鹹,放後世po在社媒上,又是條爆款。

虞蘅則是北派,涮羊肉必得配芝麻醬啊!不蘸芝麻醬的涮羊肉還有靈魂嗎!

阿盼兩邊都嘗了,覺得都好,於是左右開弓。

自家熱熱鬧鬧吃火鍋時,有人敲敲食店的門。

“我們已經打烊了!”阿盼對外喊。

門外人說:“是我,店家,我來還貴店碗。”

想不到這麽晚,昨天那老者竟然親自來還食盒。

這麽大的雪,老者只撐了把青油傘,腳上蹬的靴子早已泥濘,很是狼狽。

晌午的時候停了雪,傍晚又下起來,吃會飯的功夫,越下越大,這老者身後沒跟著車駕,天又黑,若這老者腿腳不利索,摔在路上,不見得有人能及時路過。

虞蘅忙將人迎進來:“老丈可用了飯?莫若停停腳再走吧,看這天,且有得下呢。叫人去賃頂轎子吧。”

老者有些尷尬,原本他出來時,想著還了碗便走,那會子也沒下雪,就沒帶錢袋子,誰知半路上雪越來越大,幾乎不能行。

虞蘅只道沒事:“先進來避風雪吧。”

一進店,麻醬的豐郁跟羊肉香氣幾乎將老者包圍,不僅身上一暖,連鼻腔、身上每個孔隙都充盈著這種溫暖的香氣。

老者聞見這味兒,再看見桌上琳瑯滿目,有些楞怔。

這麽些年,他也只見過一人喜好這種吃法。

他細細打量虞蘅,從眉眼到身形,試圖與故人聯系起來。

最終仍然是遺憾,面前小娘子,與他記憶中故人相去甚遠。

“敢問店家娘子,這撥霞供吃法,是何人所教?”

虞蘅搪塞道:“是老家慣愛這麽吃的……”

話未說完,門口又行來一人。

虞蘅有些無奈。總愛在打烊前後來的,除了謝少東家,又還有誰?

“許相公?”謝詔快步上前兩步,揖了一禮。

眼神落在鍋子上,微微挑眉。

虞蘅驚訝扭頭,這麽簡樸的老人,竟是太子太傅麽,未來帝師。

不過的確聽說,這位太傅出身貧寒,曾受人資助,才得以從下州下縣一路考到京城來,入仕後便選擇將這善舉傳遞下去。

多年為官清正,所享食祿,多數捐給了下等州縣的書院,供養那些家貧學子。

是以,這般身體力行來還碗的行為……也不算難理解了。

虞蘅肅然起敬。

既都認得,虞蘅破罐子破摔,笑道:“晚來天正雪,莫若共飲一杯,相公與郎君也嘗嘗這撥霞供吧,我給新起個鍋子。”

有貴客來,阿盼幾人端著沒吃完的鍋子與菜碟,挪去屋裏吃。

二人敘了座,閑談聲不時飄進虞蘅耳朵裏。

“許相公……怎麽來了?”

“昨日路過此處,略轉了轉,在這小娘子店裏吃飯,今日是來還碗。”

“父親前些日子還掛念相公身體,如今咳疾可好些了?”

“好多了,也是許久沒見你爹娘了,替我向他們問好。”

虞蘅上了鍋子,扭頭回來欲叮囑二人吃法,卻見謝詔已經熟練地涮開了,燙好的嫩羊肉片,先用公筷夾了放在許翰面前碟裏,又撈浮起來的魚丸,十分細致周到。

“……”行吧,不愧是大酒樓東家,就是見多識廣哈。

屋裏,她們甩開腮幫子吃得歡快。

麻醬真是個神奇東西!裹上麻醬,羊肉的膻氣、菜蔬的寡澀、蘿蔔的清淡統統不見,所有風馬牛不相及的食材,因為麻醬的調和,在口腔中微妙而和諧地形成大一統。

冷得有些麻木的味蕾被洶湧的醇厚香氣包圍,一邊不住往碗裏撈肉。

虞蘅吃得撐了,便出來看看貴客可要添些什麽。

外頭,雪停了,許翰已經走了。

一盞昏黃孤燈下,謝詔安靜坐在那裏,若有所思,面前鍋子仍騰騰冒著熱氣。

是在等她?

虞蘅猶疑一下,上前詢問:“謝郎君可吃好了?”

謝詔緩緩側首,沖她笑了下,溫聲道:“吃得很好,多謝款待。”

如此賞心悅目,虞蘅自然說讓他不要客氣。

原以為就這樣結賬,或者不結賬,對方便該走了。

謝詔卻指指自己對面的位置,讓虞蘅坐。

虞蘅有些莫名地坐下。

“虞娘子,是姑蘇人?”

虞蘅點點頭,這在相熟的食客裏並不是什麽秘密。

“方才聽虞娘子與許相公說話,有些疑惑。詔游學時,曾歷姑蘇,呆過一段時日。並未在當地見過,這種撥霞供吃法。”

說到這裏,謝詔頓了一下,垂著眼道,

“不知道究竟是姑蘇哪個縣,慣常這樣吃?京中許多姑蘇人士,卻也沒見識過這種吃法。”

“虞娘子,是姑蘇哪裏人?”

對方客氣得很,虞蘅卻有種受刑審的錯覺,仿佛接下來說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供證。

本是隨口敷衍,想著京城人士辨不出真假,卻碰上專業的,……明明外頭大雪天,虞蘅頭上幾乎冒出汗來。

其實何至於此,以她平日口才,隨便推脫,道是商家機密便是,一下卻慌了神。

因為她心裏始終藏著那麽一件秘辛,有鬼心虛罷了。

謝詔嘆息,也是確定,為何那些相似的烹飪手法、對番椒匠心獨運的利用,頻頻出現在這個與祖母年差幾十歲的小娘子身上。

怕驚著對方,謝詔有再多顧忌、好奇與試探,到底只作一句提醒:“這樣的‘火鍋’,數十年前,被人視作離經叛道之物。日後,還是莫要拿出來了。”

離經叛道的,當然不僅僅是火鍋子。

虞蘅想起方才許翰的未盡之意,當時以為對方看到她這吃法新鮮,才很詫異,現在想來,還帶著點闊別重逢,瞧見原本不該出現的事物的驚訝。

想到某種可能,虞蘅頭腦“嗡”的一下。

千萬沒想到,熱愛基建事業並弘揚文化發展的穿越前輩,竟然還有向大宋人民推廣後世火鍋子的閑心……還慘遭滑鐵盧。

她實在是太不謹慎,果然是居安久而忘危,差點在人前掉馬。

而面前謝二郎,顯然是已經猜到什麽。

卻不知他為何會知道“火鍋”,又為何好心提醒她。

……難道?

謝氏……

她咽了下不存在的唾沫,不是吧,世界這麽小?

那位前輩的後代,被她給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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