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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七夕節抓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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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七夕節抓馬

一進入七月,暑熱漸漸消退。

虞蘅將納涼的竹篾子收了起來,感慨著七月流火。終於到豐收季了,糧價或許能下去點?

除了秋風外,緊隨而來的還有乞巧、中元兩節在後摩拳擦掌。

節日效應早早地就炒起來了,潘樓街東、宋門外瓦子,還有州橋西梁門瓦子,北門南朱雀門、馬行街一帶最為熱鬧,車馬盈市,羅綺滿街,①到處是賣節物的商販。

阿盼三個小姑娘結伴上街,禁不住這種熱鬧,也買回來一堆磨喝樂、花瓜與笑靨兒。

七月七本是女兒家們祭祀七姐、祈求心靈手巧的日子,因為牛郎織女的傳說,還有那幾首著名詞目“金風玉露一相逢”的影響,如今已然開始與情人節扯上關系。

虞蘅不大喜歡這傳說,但看在節日經濟的份上,還是貼心地推出乞巧套餐,布置了雙人桌椅。小店沒有閣子雅間,便拿半扇竹屏擋著,略遮一遮,與旁的座位隔開,美觀同時且具有一定隱私性。

真有好些出來會情郎的,還有附近住的幾對小夫妻,官人與娘子撇下家中老小,獨自出來過節,聽了虞蘅推薦套餐,都很願意一試,虞蘅便做了給他們端上來。

收錢時候的笑容便顯得真誠多,哼單身狗又怎樣,還不是能掙你們錢?

其實節前好幾天,也曾有個脫單機會擺在虞蘅面前,不過她兩害相較取其輕,拒了媒人。

上門說媒的正是先前有些恩怨的徐娘子。

沈寂了一段日子,自己搖身一變從小小食鋪主人成了腳店老板,徐娘子態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我娘家鄰居侄子,人又踏實,又能幹,去歲已在汴京置了業,家裏買了兩個奴仆,公婆又都是寬厚人,娘子一過門,便是享清福的命。啊呀呀,當真是門好親事。”徐娘子拉著她手,還親昵地拍了拍。

虞蘅借著躲羞的動作,將手抽了回來:“娘子美意,只是我如今無依無靠,上哪籌嫁妝去?故並不急嫁。”

時下嫁女,興厚嫁,多數人家女兒一出生,父母便開始為其攢嫁妝,還有官宦人家因女兒多,陪不起嫁的,便叫女兒絞了頭發做姑子去,竟誇張至此。

故虞蘅的托詞也不無道理。

“這更是對了,”徐娘子拉不了她手,便一拍大腿,“這男方哪哪都好,就是眼光太高!要新婦顏色好,若能說得貌美新婦,便是沒嫁妝也甘願。”

徐娘子看一眼她,笑道:“一有這事,我便想到了你,你倆可不正是天造地設一對兒?”

虞蘅見對方並不識相,便以後世相親婉拒手段挑剔起來:“在汴京置業?置的是何處業?在城內城外,地價幾何?我身高近七尺,擇婿必定是八尺男兒,還有這樣貌……”

徐娘子被問得心虛,她說得含糊,卻不想這小娘子一點不羞,不好糊弄。

男方家是置了業不錯,卻是在京郊的鄉下,身高倒是湊合,可體寬也快趕上了……

徐娘子被她盯著看,禁不住招了:“嗨呀,對方樣子是不甚好,才想著娶個漂亮新婦,不叫日後孩子面貌不佳嗎!若非如此,哪還輪得到……”

她緊急憋回去後半句,收了鄰居家厚厚的紅封,不想將事情弄砸,喝一口飲子,調整過來,語重心長道:“我說你小娘子家,憑自個兒經營這買賣,攢嫁妝又能攢多少?既碰上還不錯的,又不計較你家底薄,還考慮這麽多做什麽?”

話裏話外,頗有施了她大恩惠那意思。

阿柳聽著十分不得勁兒,諷刺道:“既徐娘子說得這般好,怎自己不嫁?娘家又離得近,兩家走動多麽方便!”

徐娘子雖然守寡,其實也才二十五六,那鄰居侄子二十有二,正是宜婚嫁之年。

在擠兌徐娘子事上,阿盼一向附和阿柳:“仔細瞧瞧,娘子長得也不賴,好好捯飭捯飭,或許還能與年輕娘子們爭一爭。”

徐娘子一噎。

什麽叫“仔細瞧瞧”、“或許”,她長得本來就不……不對!

“我好心好意幫你們娘子說親,你們便這樣合起夥來諷我!好,真是好,當我好心是驢肝肺不成?”

徐娘子漲紅了臉,瞧瞧虞蘅,笑盈盈看著她,半點沒有斥責不懂事婢子或幫她說話的意思,越發覺得屈辱。

霍然起身,惱羞成怒地走了。

“說了好親事與她!她又要不高興。”阿盼嘟囔。

虞蘅瞧她那懊悔勁,越發陰陽怪氣,倒在桌上悶笑直不起腰。

“蘅娘子太純良,若非我們在,恐怕要被她坑騙去!”阿柳哼道。

便是最敦厚的阿玲也溫言:“蘅娘子,徐家娘子不似厚道人,日後咱們還是少來往好。”

虞蘅心想這幾個婢子當真是,對自己有濾鏡不成?純良?

不過虞蘅確也沒誆徐娘子,看看眼下,有宅不大但夠住,有店買賣還算紅火,還有三個小嘍啰撐腰,很不必急著嫁。

順其自然著,機緣興許就找上門來了呢?

揣著虞蘅這般想法的,周景也算一個,但人家主動些,於七夕這日捯飭一番出門看燈,尋機緣去了。

周景問陸鈺去否,對方想也不想拒了:“你自去便是,街上人多,麻煩。”

周景嗤笑一聲:“似你這般,何時才能尋見心儀娘子?”

兩人實在太熟,陸鈺擡腳踹他之前,周景便遁了出去:“夜間記得留門!”

在周景走後,陸鈺卻也拿起他桌上脂粉瓶罐研究起來,又對著學舍內的水缸,仔細梳了頭。

……

“陸郎君安,今日怎不見周郎君?”

虞蘅見到這位有些驚訝,平日石頭似的人物,怎麽今日還簪花了呢還香得很。

“他去看燈節。”陸鈺有些不自然,總覺得依自己這般打扮,旁人都在竊竊私語。

虞蘅笑起來,自己單身固然難受,但兄弟脫單才更叫人心碎,不是麽?

成雙成對的七月七,店裏似陸鈺這般單著的,有些少。

但沒關系,他一人能吃旁人雙餐分量。

虞蘅揶揄過,面上笑著推薦:“陸郎君要麽試試小店新上的雕菇飯,外皮又滑又脆,米粒香軟,配一碗燉魚吃,濃油赤醬,肥鮮得緊。”

“好。”

“再來個水中仙吧,郎君胃口好,不若來個三仙。”

水八仙,產自江南,菱角茨菇雞頭米,蓮藕蒓菜與孛薺,茭白水芹一道上桌,或清炒或油燜,打個快手羹湯,吃的便是夏末秋初的爽滑風味。眼下正是時節,還可以搭配同樣水鄉裏生長的菇米飯。

虞蘅過去在家常吃的,就是這些,所以她做的水八仙,比旁的食肆味道要更地道些,吃了更有“蒓鱸之思”。

這是南方來的客人才敢這麽評價。

原以為這些剛剛好,誰料陸鈺看一眼她,而後遲疑地道:“不了,炒個茭白就好,不要肉。”

見虞蘅微微挑眉,又補充解釋:“我近來節食,不宜用餐太過,非是小娘子手藝不好。”

哦,減肥人士。

虞蘅表示理解,覆述一遍:“那便是一碗雕菇飯,一碗燉魚,再清炒個茭白?”

陸鈺點頭。

虞蘅記下,又笑道:“郎君想約束身形,最好少食些米飯、豕肉一類,多吃口味清淡的蝦、魚、牛肉。菜蔬清爽,也能吃的。”

“好。”

陸鈺有些紅臉,只是因為他面上敷了粉,更加看不出。

虞蘅見他時不時便低頭看一眼自身,還誇呢:“其實陸郎君稍一打扮,瞧著沒那麽剛硬了。今夜出去走走,說不定也能尋見共賞燈之人呢?”

陸鈺聽了擡眼看她:“果真?”

“我誆郎君做甚?”虞蘅笑起來。

兩人雖然常常見面,但她素日與周景更熟一些,說到這,也不知搭什麽話了。氣氛默了一瞬,恰好有新客人來,虞蘅告知對方一聲後,便去招呼迎客。

“兩位客人吃些什麽?”

走進來的是王獻與謝詔。

一樣在虞蘅的推薦下點了雕菇飯,又要了素拌脆藕、甜湯雞頭米、油燜茭白與燒羊肉,還有一碟撕得極細魚鯗好下酒。

菇米是六谷之一,吃起來有股清香回甘,尾調微微苦,古書上說“送以熊蹢,咽以豹胎”,奈何虞記既沒有熊掌,也沒有豹胎。不過配以同樣油脂豐富的魚跟羊肉,吃起來也很肥美爽滑。

王獻滿足了口腹,剛進門有些郁悶的臉色總算恢覆如常,咦道:“怎不見往日那圓臉婢子,倒換虞娘子招呼?”

王獻問的是阿盼。

阿盼來了癸水,既是初潮又是頭一天,正躺床上抱著腹嚎呢。一大早便哭著與虞蘅交代遺言,唬虞蘅好大一跳,連忙問什麽事,原來是見茅房有血,以為自己得了絕癥。

虞蘅哭笑不得,給她掰開了揉碎了上了堂生理課。

理論知識有了,但阿玲與虞蘅都是天選之人,來月事不疼那種,幫不了她。只有阿柳一面嘴上嘲諷,一面很有經驗地給她燒了熱水灌壺抱著。

好在今日看燈的人多,吃飯的少,虞蘅兩邊跑也不會忙亂。

“她今日告了假。”

王獻顯然誤會對方是會情郎去了,斜看一眼謝詔:“倒是委屈你,今日還得騰空出來打發我。”

謝詔繃下嘴角:“……我並未嫌你煩。”

王獻本只想躺在家,卻沒想裴五娘著人遞來口信,要他陪她看燈去,嚇得王獻一骨碌跑來謝家,仍然心有餘悸,好端端的,裴五娘尋他作甚?莫不是上回見著她們兄妹倆拌嘴,如今想起來欲我滅口?

鴻門宴,必然是鴻門宴,去不得!

那邊,裴五娘氣得絞了帕子。

“他憑甚不來!”

婢女們大氣也不敢出,仔細撿走了地上散亂的碎帕,安安靜靜退至一邊。

自幼服侍陪伴她長大的湛珠耐心撫慰:“許是王郎君有甚麽事,不便出游,五娘甭往心裏去。您看看這些帖子,都是旁的郎君們送來的。”

裴五娘哼一聲,揀著翻了翻。

這秦家四郎長了一對牛眼,一塊出去……她嫌丟人,不行!那李家郎君門戶太低,怕不是想攀高枝吃軟飯?罷了!還有許十一郎,慣會拈花惹草,太風流!

裴五娘越發地不滿,豈有此理,自己還從未主動約過哪家兒郎同游呢,他王二得此殊榮,不上趕著來罷了,竟敢拒她?

她第一時間想到去阿兄處打聽打聽,尋去院裏,結果撲了個空。

“你說……我阿兄出門與人看燈去了?”裴五娘瞪眼,又覺得不雅,連忙瞇了回去。

她阿兄有了相好?

這可比自己的事重要得多,裴五娘出了裴垣院子,臉上頓時有了笑意,拊掌與湛珠道:“這下千好萬好,叫我抓住了阿兄把柄,看他回來如何交代。”

湛珠小心問道:“五娘要去告知夫人?”

“我才不,”

裴五娘一揚下巴,哼笑,“有這麽好把柄,我自是握在手裏好差遣他替我辦事,怎會傻到白白送出去?”

何況爹娘催得緊,阿兄卻這般藏著掖著,想來不是什麽正經人家娘子,若說與爹娘聽,怕不是氣著他倆?

阿爹一把年紀,可莫再氣出好歹來。

湛珠陪笑:“……五娘英明。”

裴五娘自認考慮得周全,卻沒想過,她便宜阿兄藏著不敢說是因為郎有情妾無意。

裴垣比妹子還慘些,心儀小娘子不來赴約便罷了,還叫他一人喝悶酒時碰見對方與某青年郎君翩然路過,娘子巧笑倩兮,郎君溫柔體貼,好一對璧人!

裴垣倏地瞳孔放大,咬牙,幾乎捏碎手中杯盞。

那男子一身窮酸氣,樣貌也不如他,究竟哪裏好?

他憤憤自酌,心中郁氣卻久久不散,直喝到店主都瞧不過去了,怕他再喝下去出事,軟硬兼施將他給勸走。

坐在路邊石階上,裴垣吹了風,頭腦越發不甚清醒,只記得腹中很空很餓,忽而聞見一陣香味,便順著這陣香味尋了過去。

一腳邁進店門,恰聽見一道女聲:“抱歉,陸郎君好意,本不該辭,奈何今日不得空……沒法一塊逛燈會了。”

裴垣才聽過一模一樣的說辭,連語氣中那三分不解三分尷尬四分敷衍都別無二致,被人戲耍的屈辱又清晰了幾分。

當下火蹭蹭冒起,張口出言就是譏諷:“扯謊,分明便是不想赴約,扯什麽借口!當自己多麽體貼多麽純善麽?”

轉過屏風,對上兩張訝異的臉。

他吃得醉極,壓根認不出沒什麽交情的兩人,虞蘅與陸鈺卻認出他來。

一個是記得那日那對八十文酒盞,一個認得他是太學中有名的貴公子,縱情聲色犬馬。

王獻似乎聽見有人鬧事,那聲音還有些像裴垣,趕緊過來瞧瞧,一看還真是,忙將他拉走:“你怎麽來了,還將自個弄得這般狼狽?你可知道這是哪?”

謝詔也聽見他方才遷怒之語,大概能猜出些情況,沖虞蘅二人頷首抱歉:“裴二郎有些醉了,無心之言,還望莫放在心上。”

裴垣猶在那邊憤憤:“我說的難道不對,如今的小娘子,心裏想著那頭,又不果斷拒這邊,好給自個留後路,太奸猾!”

這些話,若放在平日他沒吃醉時,是斷不可能說出來的。

謝詔才道完歉,裴垣便又得罪了人,實在叫他頭疼。

“無甚,”

虞蘅看一眼他們,搖頭惋惜,“這位郎君想來是遭心上人拒絕,心裏不好受,才跑來與我們撒氣……嘖嘖嘖,也是可憐人。”

裴垣被她這大度慈悲作態氣得倒仰,他才不可憐!

只是有再多的話,王謝二人也不許他再說出來,捂了他嘴,付過飯錢便匆匆將他拽走了。

剩下剛被拒絕的陸鈺與虞蘅面面相覷,有些尷尬。

借口被拆穿,虞蘅還是描補了下:“陸郎君,我是真不得空,你瞧……”

“某知道,是某唐突了。”

陸鈺沖她點頭,臉微紅,是可以瞧得出來那種,想必脂粉下面皮已經紅得滴血。

今夜這日子約小娘子看燈,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虞蘅報以歉意一笑。

“既如此,便不打攪虞娘子了。”陸鈺走得有些匆忙。

虞蘅瞧著幾人陸續離開後,店裏空了一半,嘆了口氣。

這一個二個的,哎,還是我大單身好。

阿玲也瞧出來方才陸鈺的緊張窘迫,不解問她:“方才那醉郎君那樣說,虞娘子怎不幹脆拒了陸郎君呢,省得他誤會。”

虞蘅笑笑:“陸郎君是聰明人。”

成年人,不幹脆的答應便是拒絕,這道理,那裴郎居然不懂?還是裝不懂。

更得罪人的話她方才還沒說,別人不幹脆拒他,委婉行事,難道不是顧忌他家世地位,懼怕他報覆自個?

那王郎與謝郎瞧著與對方很是相熟,又是店裏大客戶,到底不能得罪客人太狠。

不過吃些閑氣,便吃吧,服務業,還能咋滴?虞蘅嗤笑。

不想過幾日,那裴郎君又上門來,正撞上虞蘅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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