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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槐葉冷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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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槐葉冷淘

元六辦完事,除了拎回來自家酒樓的細粉與煎夾兒,另還有曹記的杏片、沈記的梅子姜這些開胃從食,周記點心自然也不能落,藕粉桂糖糕與間道糖荔枝,都是撿的賣得好那幾樣。

誰知二郎瞧也不瞧,揮揮手就叫他拿走了,那這些吃食自然又該進他胃裏。

元六高興也不高興,才轉過身,就聽見二郎詢問:“你拿的是什麽?”

元六右手裏拎著的,是方才回來時給自己買的酸湯燴面。

兩次路過虞記,到底沒忍住嘴饞。

“留下那樣就好。”謝詔聞見酸味,倒有些餓了,畢竟一天沒怎麽吃。

拓了一天古書,屋裏全是墨汁味,他嫌再點香反而沖鼻,拿水潑了,檀香味道卻不好散。雖下午開了門窗叫空氣好流通,可夏風吹起來是溫熱的,連汗都吹不涼。

前後這麽一蒸,真就食欲全無,幸好還有對吃食琢磨精深的元六,知道醋的酸味可以增進食欲。

元六一咬牙,雖說有些舍不得,可瞧瞧手裏多多加了麻飲的細粉、油香肉厚的煎夾兒,都是自個平日愛吃又不舍得買的,左右這酸湯燴面經濟實惠,自個明日再買唄!

想到這,他應了聲“好嘞”,喜滋滋擱下酸湯,捧著另外三四袋吃食走了。

謝詔凈了手,洗去墨汁,才打開食盒。

比臉大的樸素的粗瓷海碗穩穩當當放在格中,頂上還有一層佐面的小菜,幾朵炸南瓜花、紅油涼拌的胡瓜,味道都不重,不會喧賓奪主。

聞著那鮮香酸辣的味道,謝詔取了筷子,先夾一塊胡瓜條。

紅油緩緩流動,給青翠素淡的胡瓜增艷不少,今日新鮮現摘的胡瓜,沒過腌制,入口脆嫩嫩,咀嚼時發出“哢嚓”輕響,芝麻、食茱萸油與鹽醋汁調味,只香不辣。

家裏做飲食生意的,舌頭不能不靈,對謝詔來說,像這樣的涼拌胡瓜,或許拘於食材受限,因此不能與大酒樓庖廚的出品相比,但依舊可以吃出對方調味的功夫很足,經驗老道。

有這般功夫的,一定是從業十餘年的老師傅。

那炸南瓜花也是,面糊裹得均勻且薄,因此並沒吸附太多油脂,嚼著香酥不膩,帶著淡淡的南瓜清甜。

小菜尚且如此,主食呢?

盆一樣的面碗,估計又是元六特意要了雙倍的量,人未靠近,辣辛氣就已經撲鼻而來了。

蔥末蒜末還有花椒、芝麻、茱萸、番椒磨成的碎末堆在面碼上頭,須得一勺燒滾的熱油最後澆上去,“茲”一聲過後,才有這般香氣。

湊近看雪白的面片裹著紅湯,酸辣味兒已經浸得透透的了,又沾著些芝麻碎,增香增酥。

看著色澤紅艷的這一碗,還真別說。

這樣一碗酸湯,吃著口味重,畢竟重醋重辣重鹽,可吃過後口感卻很清爽,不似雞羊骨熬的高湯那樣,喝下去嘴裏會反上來一股味兒,愛的人會說這湯又香又醇,不愛的只覺得舌根發膩。

精致食膾吃多了,才能體會街邊腳店亦有街邊腳店的妙處。

食者不嫌棄腳店賣相粗糲與擺盤隨意,腳店亦包容眾生萬相,也唯有腳店,才不會介意你是小口細品,還是風卷殘雲。

謝詔吃得很是舒暢。

吃完碗裏料,再喝兩口湯,肚裏也舒坦得很。

毋庸置疑,夏夜溫度很高,剛出鍋的面湯很燙,謝詔吃著不多會就出了汗,可這汗並不濕黏在身上使人心煩,而是能感覺到身體內的積攢的濕氣都排了出來,就像每日晨間練完一套劍招那樣,格外暢快。

不知不覺,謝詔便把一碗特意加過量的面都吃了,贈的小菜也吃了七七八八。

關鍵吃完後也不會有胃裏墜脹的感受,只覺得熱乎乎很熨帖。

其實若早些時辰,謝詔定會吃得有些撐。戌時一過,虞蘅估摸著這會子的客人來都是吃夜宵,便不再追求將面條搟得有多“勁道”,盡量軟薄些,煮透好克化。即便牙口不好的老媼帶著乳牙還沒長齊的小童來吃都沒障礙。

頭一日整晚,阿盼掰著指頭數過了,酸湯燴面賣了整整三十七人,燴餃價貴,略少些,二十碗,冷淘許是競爭力不夠突出,鮮有人問津。

可第二天又不一樣。

外間熱浪翻滾,夜晚還能喘口氣,到白日裏,任你怎麽酸辣開胃調動食欲,還是冷淘賣得最好。

采嫩槐葉汆水研出汁子和面,抻出來碧色面條,正巧與虞蘅的圍兜子顏色呼應上了。

煮熟的面條抖落開,用流動的冷水一遍遍澆涼。

街邊的小食鋪用不起冰,用井水效果也是一樣的。再切些嫩胡瓜絲,挾筷豆芽兒,撕好拌好的雞胸絲與羅蔔絲也來點,五顏六色碼在面上,澆一勺清醬與醋調的料汁子拌開,吃起消暑又清爽。

旁的食鋪可能就有給你掰一段胡瓜,澆點鹽鹵水,自拌著吃,當然價格也更經濟。

然而虞記的生意還是很不錯。

畢竟又不是日日這樣吃,碰上這樣好看的冷淘,誰舍得不來一碗?湊吧湊吧從口袋裏掏出幾個子兒,扭頭看一眼隔壁的鹽水素面,果斷選擇多湊幾文錢,來了虞記。

還有些人,買了隔壁的簽食帶過來,再買一碗冷淘吃,油炸小食配涼面,享受著市井午後悠閑安然時光,多愜意阿。

虞蘅再給他們送上一碗放涼了的綠豆稀湯消暑,不值幾個錢,虞記卻因此在周圍收獲了很不錯的聲望。

有食客自發宣傳,不到一天功夫,附近住民挨個都知道這家食鋪換了招牌與主人,味道很可以一試。

從小攤搬到食鋪,也有過去相鄰的攤主想起特地跑來看她,大概也是知道她撿漏了個生意不怎樣的鋪面,存了看笑話的心思,卻沒想到人家生意照樣好。

元六拿著洗幹凈的空碗與食盒來還時,虞蘅正準備今晚的食材,已經切好的蘿蔔與筍絲碼在缸裏,倒上江米醋與粗鹽,滿滿一盆。

昨晚人擠人,元六沒仔細瞧,今日一見她,咦了聲:“你不是原先橋南賣灌漿的虞娘子麽?”

虞蘅聞言擡頭,見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廝,娃娃臉,濃眉大眼,生得很討喜的福相。

再打開那食盒,見碗盤已經洗得幹幹凈凈,光潔如鑒,兼之裏頭還放著半貫棉線串好的打賞錢。

虞蘅看對方更和藹了,莞爾道:“我說小哥怎瞧著面善,原是熟客。早說一聲,我該給你打些折扣才是。”

元六嘿嘿一笑:“現今怎麽不賣了呢?”

元六的記性,能記得這街上所有好食的小攤,卻記不住書本上抄了十遍的字。

照他的話說,這是專記“要事”。

吉雙嗤他,吃喝拉撒,可不是人生頭一要事麽。

虞蘅其實也沒說不賣,只是現在換了地方,空間窄小施展不開,兼人手與精力不夠,暫時取舍選擇了性價比更高的面食而已。

元六聽罷雖有遺憾,卻並沒怎麽放在心上,畢竟他不挑嘴,喜歡的東西有很多,何況眼下的酸湯燴面也很不錯,還沒嘗過呢。

他想到此處,雖然才吃過午點心,又坐下要了碗面,直吃得嘴飽肚圓。

回去後將此事當閑話說與二郎聽,見謝詔敷衍嗯了聲就算回應了,又自顧“嘿”道:“瞧我,將阿郎當作吉雙那小子了不成?”

阿郎哪裏會記得街邊一小攤賣的灌漿還是湯餅?

被這樣打趣,謝詔當然沒理他,只涼涼瞥他一眼。

元六絲毫不尷尬,打小他跟在阿郎身邊,早就習慣了阿郎的性子,別看阿郎不說什麽,曾經他隨口一提的事情,後來過好幾年,拿這事扯了謊,阿郎都能給他揪出來。

阿郎這是將他話聽進去放心裏了呢,被阿娘這樣哄著,才因此挨了罰的元六也沒覺得哪裏不對,又喜滋滋跟在謝詔背後了。

當然,謝詔也習慣了他廢話多,自言自語都能說上一刻鐘。這種時刻越不能搭腔,否則這廝更來勁兒。

所以他只斜他一眼,心裏卻是將先前席上吃過不錯的灌漿饅頭,與昨日的酸湯燴面給聯系了起來。

雖都是面食,入門門道卻不一樣。京中少有這樣多才的廚娘,一定是經驗非常老道者。

謝詔心想,或許是與祖母年紀差不多大的老媼。

這般想著,竟然覺得昨日吃的酸湯,與兒時祖母親自下廚烹飪做與他吃的一道飯食味道有些相似。

回憶起祖母,謝詔神色倏忽更加柔和。

恰逢謝大郎參加商行的宴席回來,似飲了不少酒,半副身子都掛在小廝身上。可憐那小廝,生得比謝大矮一個頭,臉都憋紅了。

謝詔看一眼元六,還未說什麽,元六會意,立刻擼了袖子上前:“我來!”

每次這樣表現時刻,元六總比吉雙跑得快,好叫阿郎知曉,他每日的飯菜不是胡塞的,腰圓自有腰圓的好處!

謝大的小廝小跑過來道謝,謝詔曲指揉了揉眉心:“阿兄喝了多些酒?”

謝大身邊小廝道:“不多,二小壺而已。”

謝詔搖搖頭,阿兄酒量還是一如既往的爛。

他溫聲道:“後街有個賣酸湯面的食鋪,你去買一碗來,一會叫阿兄吃了,好解酒。”

吉雙機靈道:“奴認得那鋪子,還是奴去吧,叫元六與這小哥扶著些大郎。”

“可。”

謝大郎走路姿勢歪歪扭扭,一小段距離幾乎折成蛇形,謝詔不忍再看,搖搖頭回了寢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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