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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生煎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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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生煎包子

蘭娘子繃著臉,仿佛受了奇恥大辱。

虞蘅笑了笑,對那青衣婢子道:“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青霜沒想到她這般幹脆,這般不留情面,一下慌了神:“蘅娘子留步!”

看看蘭娘子,又看看行玉請動許多天才請來的虞蘅,才發覺自己哪個都得罪不起。

郎君也是!

一山不容二虎,怎能將兩個擅灌漿的娘子安排至一處呢!

可郎君話都放出去了,賓客馬上便登門,哪裏能出差錯?

青霜還想繼續當體面的大丫鬟,再顧不上自恃身份,拿出在夫人面前的嘴甜伶俐來,好說歹說將虞蘅給勸住了,又去那頭哄蘭娘。

虞蘅倒是沒生氣,只不過嚇唬對方好玩罷了。

這樣豐厚的報酬,她來都來了,走掉豈不可惜?被人不鹹不淡地諷刺幾句罷了,又不會掉肉,隨她去。

虞蘅徑直來到一處竈口,挽袖凈手,先試了試刀。

寒光閃過,光影殘亂,青霜與蘭娘皆嚇了一跳。

眾人只聞節奏穩健的“咚咚”聲,卻看不清刀法,幾息過後,肉塊已然變成一灘均勻的肉泥。

廚間各種打量的目光都有,她當做沒發現。

既是主家的安排,張蘭娘不好多說什麽,只是心裏更加瞧不上虞蘅。動作如此粗魯,與“雅”絲毫不沾邊,如何能操持大宴席!

虞蘅扭頭道:“這刀太輕,換一把來。”

張蘭娘又哼一聲。

比起虞蘅這邊的冷清,只有兩個粗實廚婢打下手,蘭娘子身邊卻是圍了一圈攢動的人頭,都等著她吩咐辦事。

都不必她開口,才扭頭,便有小婢端來雕花銀盆與澡豆侍奉凈手。

溫熱的花瓣水只洗第一道,而後上澡豆,再用清水投凈,絲緞擦幹。

這樣講究的排場,說是主家也不為過。

張蘭娘凈過手,總算道:“去將蝤蠓取來。”

一塊底下墊著冰盆的瓷缸被端了上來,揭開蓋子,幾十只氣勢洶洶的大螃蟹露了出來,還是活的呢!

“請娘子過目。”

眼下雖不是螃蟹季節,但張蘭娘從不需操心食材問題,只需張口,自有底下人替她采買。

這些蝤蠓比起重陽後的自然算不得好,但當下能弄到個頭這樣大又這樣多的蝤蠓,已屬難得了。

張蘭娘還算滿意地點點頭:“尚可。”

吩咐下去,兩個婢子負責剝蟹,兩個剔肉,另有揉面的、看火的,而蘭娘除了將蟹黃與蟹肉炒制出來,便只鎮守一旁指揮。

打工打到這份上,當真是有盼頭。

虞蘅仿佛沒瞧見她略有得意的神情,沖小婢溫和一笑:“我看一眼今日的食單。”

小婢不解,但還是去與青霜求了,青霜不欲再橫生什麽枝節,只想著趕緊辦完事,將一尊大佛送走,幾乎立時便給她拿來了。

此時宴席並非後世那樣才開席便一窩蜂將菜都端上來,而是跟著主家勸酒的節奏走,通常一共九盞,每喝一盞,便有婢女上前撤舊盞,換新盤,所以才有“推杯換盞”之說。

虞蘅要看今日的食單便是想了解上菜順序,好把握口味輕重。

粗粗掃了一眼,除去各色勸酒的鮮果幹貨之外,宴席前中段多是龍井蝦仁、蓮房魚包這樣清淡雅致的菜肴。

讓虞蘅有些驚訝的是,包子廚上菜順序竟在最後一盞,壓軸了啊。

前面又有山海兜這樣以鮮味出眾的同類菜色……虞蘅環視這間廚房的食材,心裏大致有了成算。

張蘭娘炒完餡,手藝一如既往地精湛,調味甜得剛剛好。接下來便將一切交給徒兒,自己從旁指點,順便盯著虞蘅動作,看她究竟做出什麽花樣來。

別說張蘭娘了,虞蘅一個人忙活都能整出那樣大的動靜,旁的廚婢也忍不住偷覷。

但見虞蘅先命人取來一塊三肥七瘦的豕肉,收拾幹凈,卻並不熬湯凍子,而是直接往剁好的肉餡中加水。

這一步就叫許多人摸不著頭腦,灌漿出湯的秘法便在於肉凍受熱化湯,這位據聞是二郎專程從外頭請來的廚娘怎的不懂?

小徒弟去看張蘭娘臉色,討好地沖對方擠擠眼,卻見對方皺著眉頭看得認真。

虞蘅棄了蒸鍋,轉而要了一口鍋底平淺的大鐵鍋,刷上冷油,將捏好的包子一圈圈地鋪開,小火慢煎,待底部變得金黃焦脆時,再撒上一旁備好的胡麻,加清水蓋蓋燜上片刻。

虞蘅掀蓋速度很快,幾乎熱油與冷水碰撞的一瞬,鍋中劈啪作響,這時香味已經傳了出來,不大的廂房裏彌漫著兩種風格迥異的霸道香氣,似水火不容,誰也不讓誰。

這還不算完,她又調了個紅油蘸碟。只聽“滋啦”一聲,滾燙的熱油潑在幹番椒與花椒、胡麻等混合研磨成的粉料上,香氣頓時又濃郁一層。

先前的什麽都聞不見了,鼻子裏盡是又香又辣的嗆味。

這番場景下,年長些的婢子還好,專心做自己手上的事,有年紀小的忍不住抽動鼻子,心神早飛到竈上去了。

“都幹自個的!”張蘭娘見狀,厲聲喝道。

她除了管著包子廚之外還是廚司的管事娘子,即這些小婢們的頂頭上司,平日做事認真,對待手底下人也一向嚴厲。

眾人忙收心,只是眼神還總時不時偷瞄著鍋中。

張蘭娘將臉繃得緊緊的。

青霜來提菜的時候,虞蘅的生煎包剛好出鍋。

張蘭娘也將冒著熱氣的蟹黃灌漿交由她手中,並橙齏、清醬、紫蘇等四色蘸碟。

到底是王府廚娘出身,光看賣相,張蘭娘的蟹黃灌漿要比虞蘅的高明出不知多少。

工工整整的十八褶,皮薄如蟬翼透光,裏頭橘黃的蟹肉湯汁隨著包子皮微微蕩漾,汁水豐盈得很。

而虞蘅這邊,青霜瞧不出與尋常的饅頭有何分別,只不過皮略薄些、上頭撒了胡麻蔥末罷了。

人靠衣裝,食靠器具,古來皆是如此。本朝財力雄厚,即便平民之家也能日食三餐,溫飽解決之後,便開始追求精神與文化層面的高次。

今日裴府尹之子裴二郎設宴,回請上回在王侍郎府共飲的諸位同窗,一早便放話出來,言席上有“極好灌漿”,有關系親近的打趣問“果真那般好”,裴二郎但笑不語,故作神秘,藏著掖著總算到了夜裏。

澄園中,絲竹聲漸漸低了下去,宴席已接近尾聲。來赴宴的郎君們多數都已微醺,婢女們立侍一旁除了為他們布菜換盞,還得盯著些舉動,謹防誰嘔欲上湧汙了其他賓客的眼睛,攪壞二郎興致。

有千金難求一面的天香院林行首撫琴佐餐,又有精致可口菜肴,皆以玉碟金器盛裝,今日這頓宴辦得著實有面子!賓主盡歡,席間氣氛輕快極了。

用過第八盞酒的糟鵝掌與清蒸白魚後,但見七八名婢女覆又端著新盞上來。

“此最後一盞酒為櫻桃漿,乃取嶺南春日櫻桃釀成,色澤殷紅,酒液透亮,漂亮極了,非是這個季節喝不到。”裴垣笑道,“你們也嘗嘗如何。”

手一揚,吩咐婢女給眾人倒酒。

裴垣對外頭吃食了無興趣,著人去請虞蘅,一是謹慎,不願自家宴席被那日街頭小食給比下去,臉上無光,二是心中不信,存著故意叫眾人比較,最後發覺果然還是蘭娘手藝更好,叫王謝二人嘗嘗如他那日一般難堪的滋味。

想到丟臉事,裴垣又有些氣不順起來,那日那廝呼出的酒臭氣如何噴在他面上的還歷歷在目,竟如斯可惡!

他掃一眼菜色,興致缺缺,筷子掠過旁的,到底夾起一枚蟹黃灌漿。只是舌頭已被酒膩住,味覺幾乎失靈,平日裏鮮美至味此刻也是大打折扣,只勉強吃了兩枚,就失了興趣。

好吃是好吃,只今日吃過這等清鮮菜色沒有十數也有**,實在膩了。

他習以為常的,卻有人讚不絕口:“這灌漿著實不負二郎的‘極好’讚譽,湯鮮味濃。”

立馬有人附和:“當真是好,原本肚腸都喝木了,吃了一口,竟覺得餓了!”

眾人紛紛稱讚附和,裴垣面上有光,原本只是客套的笑意都深刻了幾分:“蘭娘的手藝自不必說。”

廬山真面目這才在眾人面前“亮相”。

有人驚訝:“可是張蘭娘?”

立時有人反駁:“瑞王愛極蘭娘手藝,從不外借,怎會是她!”

“上回王妃生辰,我奉母命登門賀壽,陪逾之在書房與王爺手談了幾局。誰知王爺待小輩和藹極了,聽聞家母頗喜食灌漿,便將蘭娘贈予我。”

裴垣笑得溫和。

他將此事說得雲淡風輕,眾人卻聽出裏頭不一樣的意味。

裴家如今是越發炙手了!便連瑞王這等老宗室都賣裴二的好!這般想著,便忽略了旁的。

有人卻喝酒喝糊了腦袋,十分地不解風情:“可張蘭娘不是以一手蟹黃灌漿揚名?我吃這灌漿底部酥脆新奇,內餡雖也鮮甜,卻不似蟹肉味道。”

他這般說也是時下廚娘分工過於細致的緣故。

宮裏頭,甚至剁蔥絲的、揉面的都有專人。這些廚娘從不做“雜事”,譬如張蘭娘,自幼時起便只學做蟹黃灌漿,叫她換了羊肉牛肉之流,還真不一定能做得好。

裴垣緩了一會兒才聽明白,目光遲疑地轉向直接被他忽略,外表平平無奇的另一側。

原是布菜的婢女知曉裴垣一貫不喜食蔥蒜芫荽等氣味重、難清理之流,故一直將盛有生煎包的碗碟蓋著,香氣自然也被遮住了。

那人便是最先說好的,眼下吃醉了酒,猶在滔滔不絕:“什麽都好,只是兩個太少,二郎怎這般小氣,莫不是等藏起來自個偷吃?”

簡直荒謬!

裴垣氣笑了都,何至於此?

不過是市井小食,他要想吃什麽,還需要藏私?

氣得,筷子怎麽也動不下去。呵,瞧著也不過爾爾!

見謝詔幾乎沒動過筷子,王獻附耳過去:“你嘗嘗這灌漿,我覺著有那日我家小弟帶回的風味,底脆肉嫩,又燙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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