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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骨仙01 豎在戲臺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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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骨仙01 豎在戲臺的棺材

陰雨天, 淅淅瀝瀝,水聲潺潺。

昨晚沒有關窗,雨水把紗簾濺濕, 木地板也濕了一圈兒。

塗靈坐在電腦前平覆許久。她仰頭靠著椅背,胳膊耷拉垂下, 閉上眼,喉嚨微微滾動。

蔣倦打著哈欠敲門進來:“姐,早餐吃什麽?”

塗靈嗓子略啞:“冰箱有面包和黃油。”

蔣倦撓頭,語氣可憐巴巴:“面包要烤嗎?我不會弄。”

他從小被寵慣了, 即便來姨媽姨父家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活脫脫一個小少爺。

可惜塗靈對他沒有半點憐愛,起身關窗, 然後走向床鋪,拉開空調被:“我要睡覺,你自己看著辦,樓下有早茶店。”

說完倒在枕頭裏翻身背對。

蔣倦尷尬地扯起嘴角,拖鞋挪動,這時又聽她說:“把門關上。”

“哦……”

塗靈這一覺直睡到夕陽西斜,黃昏落下, 屋子裏昏幽暗沈, 仿佛一個異域空間,讓人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游戲世界發生的事情好像她做的一個夢。

塗靈打開臺燈, 拿起手機, 看見小姨打來的幾通未接電話,回撥過去,聊了聊表弟的事。

“那麽大個子在家裏晃來晃去,我看著就煩。他不回家就算了, 你看著點兒,別讓他跟同學鬼混。”

塗靈才懶得管,隨便敷衍兩句掛斷。

蔣倦這會兒不在,給她留言說和同學聚餐去了。塗靈有些餓,起來洗漱一通,換了身幹凈衣裳,準備點外賣。

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塗靈接起:“餵。”

那邊沈默數秒,忽然發出很大的喘氣聲,像是深吸了一口氣:“塗靈!我、我、我是俞雅雅!”

“嗯。”

“沒想到真能打通!你,你怎麽樣,還好嗎?”

“嗯。”

“我們明天出來見一面吧!”俞雅雅提議:“叫上鄭大熊,明天我開車接你們!”

塗靈猶豫兩秒:“好。”

她把俞雅雅的號碼存進通訊錄,晚飯過後一直待在書房,埋進父親收藏的古籍裏尋找“束悠城”、“玉奴人”、“濁欲鼎”、“冥河”、“清涼城”這些字樣。

淩晨三點,蔣倦滿身酒氣回來,以為她又夢游,嚇得不敢進房間:“姐,你幹嘛呢?”

“看書。”

“大半夜t看書?”

聽見他的話,塗靈查看時間,反問他:“這麽晚才回來,還喝酒?你成年了嗎?”

蔣倦笑道:“我上個月剛滿十八,你不記得了?”

她當然不記得,也沒跟他繼續周旋,拿起書回自己臥室。

蔣倦關好房間門,忍不住發信息向同學吐槽:“我那個表姐怪得很,小時候就像一千歲的人,冷冷淡淡,沒有一點兒少女的天真爛漫!我都沒見她笑過!姨媽姨爹那麽溫和開朗的性格,不知道怎麽會生出這麽冷漠的小孩,有時候我覺得她比我媽還可怕!”

同學問:“高冷範兒麽?”

“不是高冷。”蔣倦難以組織語言形容:“靠近她就會讓人覺得……虛無?唉算了,我說不出清楚,她好像有社交障礙,總之是個異類,等過幾天我媽氣消了我還是回自己家吧。”

……

次日清早九點半,塗靈接到俞雅雅的電話:“二十分鐘後我到你家小區,準備下樓。”

“好。”

塗靈戴上一頂鴨舌帽遮擋眉心傷口,背一個雙肩包出門。

不多時,俞雅雅的跑車停在路邊,大熊坐在副駕座,興奮地招呼:“嗨!塗靈!”

他們三個在游戲世界要麽做奴隸要麽做道士,大多時候都是粗布衣的打扮,這一下看見對方的現代裝束,別提有多新鮮。

塗靈默然上車,俞雅雅和大熊不約而同回過頭盯著她瞧。

“我看,額頭的疤真的在嗎?”

塗靈略掀起帽檐:“在,縫了三針。”

“見鬼了。”大熊說:“還有個更恐怖的事情我沒告訴你們。”

“找個安靜的地方再說吧。”俞雅雅不放心自己的控制力:“否則我怕出車禍。”

“行,那就去我家。”大熊提議。

路上他們沒法按捺激動,依然滔滔不絕。

俞雅雅說她昨天回到現實世界,桌邊放著飯菜和湯,父母不在家,她飛奔下樓,抱住阿姨嚎啕大哭。阿姨說昨晚想喊她吃飯,但是見她戴著耳機玩游戲,就沒有繼續打擾了。

“中午爸媽回家,我向他們傾訴這些天的遭遇,他們居然當我在演戲!以為我接到劇本!”俞雅雅深感無奈:“我不敢多說什麽,否則肯定會被當成精神病的!”

大熊嘆氣:“我也是,這種超現實的經歷說出去誰信啊。”

塗靈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眉心傷口隱隱作痛。

到了大熊的公寓,一個大開間,餐桌上雜亂堆放著全家桶和披薩的外賣盒子,還有五顏六色的飲料。

他不太好意思,胡亂塞進垃圾桶,訕笑道:“昨天回來就顧著吃了。”

小沙發旁就是臺式電腦,各種插線全部被拔掉。

俞雅雅指著問:“什麽意思?”

大熊撓撓頭:“我怕一不小心又再進入游戲,所以這臺電腦不敢碰。”

俞雅雅扯起嘴角:“至於嗎?”

大熊尷尬一笑,轉而走向茶幾拿起平板,轉開話題:“你們看這個,今天早上的新聞。”

塗靈和俞雅雅挨坐到沙發上,湊在一塊兒點開視頻。

《早安鹿城》播報新聞:“昨天下午我市白河區一名男子在網吧猝死,據悉這位宋先生與妻子李女士拌嘴,兩點左右負氣離家,走進了樓下的網吧。一個小時後,李女士到網吧尋夫,卻發現他癱坐在電腦前,已經沒了呼吸……”

俞雅雅擰起眉頭,不解地問:“宋先生?”

大熊神色憂慮:“我懷疑是小宋哥。”

“啊?!”俞雅雅驚呆:“宋建國?他死了?!”

塗靈也感到詫異:“你確定嗎?”

“新聞底下有一條留言,說這個宋先生是他舅舅,我私信這位網友,問他舅舅是不是叫宋建國,他問我怎麽知道。”

塗靈皺眉:“他怎麽會死呢?”

俞雅雅臉色變白:“難道昆崖食言,把他給殺了?”

“不可能。”塗靈抱著胳膊搖頭:“昆崖沒有理由殺他,而且按照時間推算,昨天下午兩三點我們才剛進入游戲,那時宋建國分明活得好好的。”

大熊著急插話:“哎呀你們聽我說完呀,雖然名字對得上,但是新聞裏這個宋建國已經五十多歲了,小宋哥怎麽看都只有二十出頭,所以未必是他!”

“我去。”俞雅雅拍打胸口松一口氣,接著用力白了眼:“那你還給我們看這個?”

“主要是……太巧了。我們昨天進游戲,剛好差不多那個時間點就有人玩游戲猝死,不覺得很奇怪嗎?”大熊說:“而且我也想找到小宋哥,大家都安全出來了,不知道他怎麽樣。”

俞雅雅突然一個機靈,像被電擊似的:“對了塗靈,你和小宋哥不是被昆崖下了什麽感應咒嗎?快試試能不能聯系到他!”

聞言大熊也緊張地盯住,目光充滿期待。

可惜塗靈很快打破他們的幻想:“不能,回來以後我就感受不到真炁了。”

大熊和俞雅雅頹然安靜。

塗靈從沙發起身:“我先走了。”

俞雅雅也跟著站起身:“你還要進游戲嗎?”

“嗯。”

“我陪你。”

“我也陪你!”大熊說。

塗靈奇怪地打量他們,不解問:“我是為了救父母,你們好不容易死裏逃生,還進那個鬼地方做什麽?”

俞雅雅揚起眉毛,十分自信的樣子:“我們已經有經驗了呀,你不是被喚醒過兩次嗎,不如讓大熊守在旁邊,一兩個小時之後把我們叫醒,如果裏面情況危險,我們等一等再進去,這樣就足夠安全了。”

塗靈沈默片刻,緩緩搖頭:“不,我猜測喚醒的次數越頻繁,陷入游戲就越深。一開始只要手機鈴聲就能喚醒,接下來卻需要更強的人為幹擾,依次遞增……也許我父母就是這麽陷進去沒法回到現實。”

俞雅雅和大熊聽完呆住:“那,那怎麽辦?”

塗靈說:“我中途不會再出來了。”

大熊思忖道:“這個游戲是會結束的,但目前搞不懂具體規則,難道是完成任務?比如幫昆崖重回神位?”

俞雅雅擺手:“不對,這是塗靈提出的交易,如果她不提呢?”

大熊撫摸額頭:“那麽是時間?在裏面生存足夠的天數?”

俞雅雅說:“有可能。我們待了多久?”

“十七個小時左右。”

“游戲裏就是十七天……你看呢塗靈?”

其實她都無所謂:“不管這個游戲搞什麽鬼,就算它會吃人,我也要進去把爸媽從它胃裏撈出來。”

“我們可以幫你……”

塗靈冷漠地打斷:“不需要。如果你們覺得好玩兒,可以自行組隊。我不喜歡麻煩別人,而且更願意單獨行動。”

俞雅雅和大熊僵硬地抿著嘴,顯然被她拒人千裏的態度傷到了。

“你……討厭我們嗎?”

“不討厭。”塗靈說:“也不喜歡。游戲裏情況特殊,大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必須同生共死,可現在沒了肥遺皮,何必還要綁在一起,對吧?”

俞雅雅咧嘴訕笑:“呵呵,你還真是直接。”

塗靈見他倆神情挫敗,心裏不大舒服,避開那目光,轉頭大步離去。

——

昨晚翻查書籍一無所獲,塗靈收拾書房,中午叫了豐盛的外賣,認認真真吃一頓。

不知下一個世界會不會餓肚子,雖然已經有了經驗,但她對這個游戲依舊所知甚少,謎團一個沒解,像神秘的黑洞,摸不清它裏面的規律,那無邊的黑暗令人恐懼又產生莫名的吸引力。

“姐,你想什麽呢?”

塗靈回過神看著蔣倦,問:“你下午出門嗎?”

“嗯,約了同學打球。”

“什麽時候回來?”

“不一定,可能晚上吧。”

塗靈點點頭,心裏掐算時間:“晚飯你自己解決,回來自己按密碼鎖,我很早就睡了,你不要打擾我。”

蔣倦懶洋洋回:“哦,沒想打擾你。”

那就好。

吃過午飯,塗靈提醒他出門記得把垃圾拿去丟掉,隨後進屋關上房門。

十二點五十五。

如果鄭大熊的猜測成立,那麽她將在明天早上五點五十五分回到現實。

但願一切順利。

塗靈打開電腦,緩緩移動鼠標,深吸一口氣,點進游戲。

——

“醒了醒了!滿福嫂,你家媳婦兒沒死,活過來了!”

塗靈滿嘴苦澀,胃裏抽搐,喉嚨一股腥澀黏膩的味道翻湧,她趴在床沿嘔吐不止。

“吐出來就好,吐幹凈!哎喲,瞧這綠汁子,都是毒啊!”

一只粗糙的手掌用力拍打她的後背,緊接著又一雙手摸了上來。

“阿棠,你說你做這種傻事,何苦呢?”被喚做滿福嫂的老婦滿臉愁容。

她旁邊另一位婦人擡手拭淚:“阿棠,小姑就剩你這麽一個親人,要是你也沒了,我怎麽跟哥哥嫂嫂交代……”

醫t婆繼續往她嘴裏灌東西,緊跟著塗靈又是一陣劇烈嘔吐,眼淚鼻涕都淌了出來。

“死枯草吃下去還能救活,你可得好好拜骨仙燒高香。”醫婆長聲嘆道:“唉,山榮那孩子中毒太深已經丟了性命,你們把阿棠看好,別讓她再胡鬧了!”

小姑抽泣著問:“阿棠確定沒事了?”

“嗯,看來沒事了,讓她歇兩天,一定要多餵水和稀飯,把體內的臟東西排幹凈!”

“好,好……”

兩位婦人起身送醫婆,談話聲窸窸窣窣,好似混沌夢境。塗靈癱在硬邦邦的床上,頭暈得翻江倒海,胃部和喉嚨仿佛經歷過灼燒,四肢軟得化成了水。

她潦草打量四周,這是一處農家小屋,木窗敞著,淩霄花盛開,枝條垂落在窗前飄蕩。月色清皓,銀白月輝鋪灑於紅木梳妝臺,粗糙的大陶罐裏插著幾支蘆葦,女紅針線擺在一旁。

送走客人,滿福嫂和小姑掌著清油燈燭進來,一個坐在床邊,一個坐在板凳上。

塗靈吐完渾身濕汗,又熱又冷。

倆婦人相顧無言,愁容滿面:“這可怎麽辦好……”

“水。”塗靈嗓子幹啞:“給我水。”

滿福嫂起身去堂屋端來一只大陶碗,小姑攙她起來,把水餵進去。

那水有些涼,帶一絲甘甜,應該是井水。塗靈大口吞咽,盡數喝完。

“秋華就要回來了。”滿福嫂神情覆雜:“你和山榮私逃殉情,全村都知道了,怎麽跟他交代?”

塗靈躺下去,沒有接這個話茬。

小姑緊緊攥著手:“親家母,你得幫阿棠說話呀,她嫁到你們家兩年,孝順勤勞,就算和秋華感情淡薄,可是做兒媳沒有不盡心的,這個你最清楚了呀。”

滿福嫂嘆道:“那是自然,阿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秋華在外奔走,時常不在家,我和阿棠算是相依為命,我早把她當自己女兒看待,怎麽會不疼她,可是村裏的規矩你也知道……最近出了那麽多事,如果骨仙堂要懲罰她,我又能怎麽辦……”

小姑聽見“骨仙堂”三個字不由靜下來,垂頭沈默許久:“那我就去求鄉長,骨仙堂總要給他幾分薄面吧?再說了,阿棠和山榮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原本就是相互喜歡的,堂主非讓她嫁給秋華,害得三個孩子都不痛快,歸根究底也不是阿棠的錯。”

滿福嫂大驚:“可不敢胡說啊!骨仙堂不是我們可以編排的!”

“梆梆”兩下清脆的敲木聲響起,小姑和滿福嫂仍張著嘴,不約而同屏住呼吸,將急欲脫口爭論的話咽了回去。

“醜時三刻,萬籟俱寂——”

更夫的聲音異常年輕,等那梆子聲漸漸走遠,滿福嫂才小聲開口:“今晚你就在這兒睡吧。”

小姑也沒打算走:“嗯。”

塗靈渾身乏力,頭腦昏沈,轉眼又睡了過去。

次日是個晴天,塗靈醒來一動不動躺在床上,腦中整理昨夜得到的信息。

她叫阿棠,父母已經去世,娘家只剩一個小姑。兩年前她與秋華成親,但夫妻二人並無感情,秋華時常不在家,而她也有青梅竹馬的心上人山榮。

昨夜她與山榮相約殉情,吃下死枯草,誰知山榮中毒身亡,她卻被救活。

不,嚴格來說阿棠也死了,活過來的是塗靈。

這游戲還能魂穿?

她想起來但身體虛弱,用盡了力氣才翻過身,用胳膊撐住床板,慢慢支起身。

滿福嫂端木盆進來,嚇了一跳:“阿棠,你做什麽?快躺下。”

“我想出去走走。”

“不行不行,醫婆說了你得靜養。”滿福嫂放下木盆趕忙過去扶她。

塗靈堅持下床,滿福嫂便扶她走到梳妝臺前,然後擰了濕帕子給她擦臉。

“去院子裏曬曬太陽也好。”滿福嫂從櫃子裏拿出一根手杖遞給她:“但是別出門了,這兩天村裏不太平。”

“哦。”塗靈洗臉洗手,滿福嫂端盆子出去,隨口道:“你小姑一早回去了,待會兒再來看你。”

塗靈拿起梳妝臺上的圓形銅鏡,裏面映出的面孔竟然與她長得一模一樣。

難道她和阿棠本就長相一致,亦或她進入游戲之後自動更正了別人的認知?

塗靈已經懶得糾結了,這破游戲根本沒有規則可言。

她撐著手杖出門,陽光晃得有些頭暈,院子裏種著許多花草,半人高的土陶魚缸荷花盛開,角落有一口水井,滿福嫂剛晾好衣裳,這會兒在廚房忙碌。

樸實溫馨的院落,兩個女人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條。

白天院門大敞,兩扇門分別貼著神荼和郁壘的畫像。

塗靈慢慢晃了出去。

這個村子依山傍水,鄰裏之間相隔很近,房屋集中,村落外圍是梯田與群山,山上盛開大片夾竹桃,灼灼嬌艷。瀑布從其間傾瀉而下,匯入小河,淌過人家。村子石板鋪地,雞犬相聞,好似一處世外桃源。

塗靈漫無目的游走閑逛,路上遇見好幾個同村人,可他們慌忙避開視線,不和她打招呼,像躲瘟疫似的匆匆加快腳步。

村子中央有一塊開闊的方圓平地,正南方搭建戲臺,飛檐翹角,雕花繁覆。

可戲臺前豎著一根木樁,竟然綁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

來往村民不敢議論,疾步路過。而小孩子百無禁忌,嘻嘻哈哈繞著她轉圈,然後一窩蜂跑遠。

那女子虛弱地垂著頭,長發遮擋面容,塗靈想上前詢問,誰知小姑忽然出現,一把扣住她的胳膊。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小姑表情驚恐:“快跟我回去,那女人碰不得,快走!”

塗靈被她拽著,回頭端詳打量,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怪異。

滿福嫂得知她私自出門,臉色十分難看。

中午吃飯,塗靈喝下大半碗粥,隨口問道:“戲臺前那個姑娘怎麽了?為什麽把她綁起來?”

滿福嫂當即拍下筷子:“你還敢提!骨仙堂處置完她,搞不好下一個就是你!居然還敢出去亂逛!”

塗靈思忖:“她也和我一樣跟人殉情嗎?”

小姑按住滿福嫂的手,稍稍安撫,接著轉頭告訴塗靈:“你的事還有商量的餘地,那個女人,死定了。”

塗靈不解。

滿福嫂說:“既然你這麽有精神,下午隨我去見大伯,他雖是鄉長,但也是秋華他爹的親哥哥,你嫁到我們家做媳婦,他不會推脫不管的。”

小姑說:“我隨你們一道去。阿棠,嘴巴軟一些,盡快認錯,知道嗎?”

塗靈看了看她們,沒有接話。

午後烈日當頭,三個女人來到鄉長白賢的家。

院子裏一群孩子在耍鬧,把精心栽種的茶花從土陶盆裏挖出來,種到小菜園子裏。他的菜也被刨得亂七八糟,變成過家家的玩具。

白賢叉腰扶額,心疼自己的花和菜,但沒有阻止孩子們繼續糟蹋他的院子。

“唉,去裏面說吧。”

他引客人到後院,籬笆墻外是茂密的竹林,房屋擋去大半陽光,角落擺著幾個泡菜壇子,石桌底下長出點點青苔。

白賢端來一盤西瓜:“井水裏鎮過,冰冰涼涼可甜了。”

滿福嫂和小姑沒心思吃西瓜:“大伯,骨仙堂對這事兒究竟什麽態度,會處罰我們阿棠嗎?”

白賢只好暫時放下紅彤彤的西瓜,輕嘆道:“鬼月到了,你們也清楚,骨仙堂最重要的事情是準備中元節祭禮,這會兒應該沒空找阿棠麻煩。”

小姑忙問:“那中元節之後呢?”

白賢搖頭:“不知道,畢竟沒有先例。”

滿福嫂想了想:“我記得十年前雙嫂家的女兒也跟人殉情來著。”

白賢攤手:“對啊,倆人都死了,可現在阿棠還活著。”

小姑眉頭緊鎖:“其實只要秋華不追究,這事兒就該揭過,你是鄉長,說到底村裏大小事務都該由你來定奪才對。”

“我……”白賢結巴:“我就是個擺設嘛,徒有虛名,大家都清楚,何必把話說穿呢?”他撓額頭,搓了把臉,又看看一言不發的塗靈,長嘆一聲:“唉,你這傻孩子,秋華馬上要回來了,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懷孕,村裏最看重嬰兒,只要你有了身孕,誰敢動你?骨仙堂也不敢。”

“對對對。”小姑握住塗靈的手腕:“去找堂主領香囊,表明你們準備孕育後代的決心。”

塗靈低頭看了眼,不著痕跡抽回自己的手。

滿福嫂也十分讚同這個提議:“你們成親兩年,是該有孩子了。”

白賢樂道:“我也要做伯公啦。”

吃完西瓜,白賢送客人出門,院子裏玩耍的孩童蹦蹦跳跳湧來,拽著他玩老鷹捉小雞:“鄉長爺爺!你當母雞!你當母雞!”

滿福嫂最怕吵鬧,搖搖頭,t加快腳步離開。

“大伯真有童趣,不管誰家的孩子都能騎在他頭上撒野,哪有做鄉長的威嚴。”

“話雖如此,他到底是個實在人,盡管膽子小,可村裏人有事相求,他能幫的多少還是會幫。”

走在後面的塗靈突然開口:“鄉長自己的孩子呢?”

滿福嫂和小姑不約而同怔住,回頭瞧她:“少打聽這些……他兒子剛滿一歲就死了,你可別提他的傷心事。”

塗靈不語。

小姑去了趟骨仙堂,傍晚帶回香囊,塗靈打開來看,就是一包形狀古怪的幹花,也不知什麽用處。

“好了,只等秋華回來,這關就算過了。”滿福嫂有點心力交瘁,擡腳踩著板凳,仰頭喝幹碗裏的米酒:“阿棠,你死過一次,該懂事了,別再讓長輩為你操心。山榮沒了,聽說他娘哭暈好幾回,明日你必須去靈堂給他上一炷香,這是你該承擔的,明白嗎?”

塗靈點頭:“好。”

月上柳梢時,滿福嫂睡了,窗外蟋蟀的叫聲此起彼伏,月光灑落寂靜的屋子,塗靈打坐完睜開眼,輕手輕腳出門,丹田內真炁運行,她稍稍屈膝蹬腳,悄然越過圍墻,平穩落地。

趁著夜色沈沈,她像個鬼魅穿行在白家村幽暗的小路間。

家家戶戶已然熄燈安枕,農歷七月,隨處可見插在地上的香燭和零落的紙錢。

塗靈準備夜訪骨仙堂,探探究竟。

路過戲臺,那個女人還綁在木樁上,她緩緩擡起頭,隔著漆黑長發望來,詭異的模樣實在像極了恐怖片。

塗靈視若無睹,離得遠遠的,徑直往前。

月光冷冽而明亮,女人看清她的臉,忽然身體猛地一顫,繃緊。

“塗,塗靈……”

沙啞虛弱的聲音有幾分熟悉,塗靈站住腳,狐疑打量著她,緩緩靠近,停在木樁前,擡手剝開她的頭發。

“怎麽是你?”塗靈皺眉。

“我,我……”俞雅雅口幹舌燥,喉嚨仿佛堵著一團棉花。

木樁旁擺著一只水桶,塗靈拿起葫蘆瓢舀水餵給她。

俞雅雅伸長脖子迫不及待地吞咽,喝完一勺,正欲開口,這時不遠處傳來梆子聲,她趕忙提醒:“有人來了,你快找地方藏好!”

塗靈二話不說,轉身隱入戲臺圓柱之後。

近了,越來越近。

一把長柄燈籠從拐角小巷探出,夜風驟起,黃色紙錢翻飛,只見三個高挑的人影緩緩踱來,他們身披黑色鬥篷,寬大的帽檐遮擋面容,步伐整齊得猶如覆制粘貼,衣擺空空蕩蕩,好像沒有雙腳,詭異無比。

“醜時一刻,神鬼出沒——”

塗靈和俞雅雅屏住呼吸盯住三人,燈籠搖曳,梆子聲規律單調,他們目不斜視,跟隨月光的指引一步一步移動,纖長的形體好似漂浮的亡魂。等人經過戲臺前空曠的平地,塗靈這才看清鬥篷底下的蹊蹺,原來他們踩了高蹺。

俞雅雅紋絲不動,直到燈影消失,黑色鬥篷被黑夜吞沒,她終於大口喘氣。

塗靈上前迅速解開麻繩:“別吭聲,先找個安全的地方。”

她被捆了兩天,只喝水,幾乎不曾進食,渾身乏力,見塗靈打算往山裏躲,趕緊阻止:“不行,山上容易迷路,而且鬼月不太平,村裏有骨仙坐鎮,還算安全,一旦進山就完了。”

看來她知道的挺多:“明早他們發現你不見,可能會挨家挨戶搜查,你覺得哪裏可以藏身?”

俞雅雅茫然張望四周,目光落在地勢最高的東北角:“骨仙堂,那是白家村的聖殿,絕對不會有人搜查。”

塗靈隨著她的視線望去,樸實無華的村落佇立著一座莊重威嚴的廟宇,如此格格不入。

“走吧。”

兩人往東北角方向前進,到了骨仙堂才發現這地方古怪之極,整個建築背對村莊,面朝山巒水流環抱,兩進宅子前高後低,無論早上還是下午都曬不到太陽。

塗靈背起俞雅雅飛身躍入後院,兩個人的重量不太好控制,她們摔了個狗啃泥。

“你的法術怎麽這麽不穩定……”俞雅雅齜牙咧嘴。

塗靈把她撈起來,架著繞進院子,正殿內影影綽綽晃動依稀燭光,昭示某種危險,塗靈轉向偏殿,推開門進去。

密密麻麻的牌位整齊擺放在偌大的神龕上,赫然闖入眼簾。塗靈和俞雅雅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震住,呆了好幾秒才回過神。

“怎麽把祖先牌位放在偏殿?”塗靈眉頭緊蹙:“那正殿供奉什麽人?”

“骨仙。”俞雅雅渾身僵硬:“白家村信奉的神明。”

塗靈從案上拿起火折子,點燃蠟燭,見供盤裏有糕點和水果,便讓俞雅雅過來吃。

“你怎麽又跑進游戲?”她端著燭臺環顧四周,低聲詢問。

“鄭大熊……我本來想幫他卸載游戲,誰知道一不小心就進來了。”俞雅雅抱著供盤癱坐在蒲團上啃點心。

塗靈瞥了眼:“他不喚醒你?”

“我能堅持到游戲結束。你說過,喚醒次數越頻繁,陷入游戲越深,我和他有默契,如果意外發生,不要中途退出。”

塗靈問:“你什麽時候進來的,為什麽被綁了?”

“三天前,我在坡上踩中陷阱,被花妍救起,她把我帶回了家。”

“花妍?這裏的村民?”

“算是吧,她嫁過來的。”俞雅雅說:“但是她已經後悔了。白家村受到詛咒,即使外姓人進來也無法避免,身上會逐漸長出魚鱗一樣的東西,需得每月朔日服下骨仙堂賜的肉息丸才能消解。”

這麽古怪?

塗靈問:“什麽丸?”

“骨仙煉化的丹藥。”塗靈說:“這白家村原本與世無爭,先祖遷徙過來紮根,已經經營好幾代了,日子過得很安寧,直到二十年前,村民修繕祠堂,無意中挖出一副棺槨,聽說當時原本晴空萬裏,忽然就變天了……”

塗靈低聲打斷:“你聽誰說的?”

“花妍的公婆呀。”俞雅雅往斜上方瞥了眼牌位,毛骨悚然,轉過身背對:“他們告訴我,那棺材特別詭異,不僅用大鐵鏈鎖住,而且還畫了巨大的血咒,鋪滿整塊棺材蓋。沒人知道裏面葬的是誰,陰陽先生說,這個人一定很早就埋在這兒,比白家先祖來得更早。”

塗靈挑眉:“他們把棺材打開了?”

“是呀!”俞雅雅睜大眼睛:“要不怎麽說好奇害死貓呢!他們想看看裏面有沒有墓主人的身份信息,好給他立碑遷葬……”

塗靈有點疑惑:“陰陽先生不是在嗎,竟然同意開棺?”

“陰陽先生就是現在骨仙堂的堂主,段成風!”俞雅雅道:“我懷疑他惦記冥器才開棺的。當時把鐵鏈絞斷,撬開封釘,裏面有一具白骨,從陪葬品來看,墓主生前也是修道的!不知為什麽死後被人鎮壓了!”

“然後呢?”

“然後找別的地方給他下葬,畢竟是白家祠堂,總不能繼續讓他埋在那兒。”

塗靈擰眉思忖,似乎意識到什麽,擡起燈燭:“就是這裏。”

“啊?”

“挖出棺材的地方,就在我們腳下。”

俞雅雅屏住呼吸,霎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別嚇我……你是說,他們把宗祠改建成骨仙堂?”

塗靈沒有接話,拿起一塊牌位打量:“白家村後來出了什麽事?”

俞雅雅用力吞咽唾沫:“鬧鬼,而且是厲鬼,會害人性命那種。”

塗靈垂眸看著她。

“鄉長你見過吧?”

“白賢?”

“嗯。”俞雅雅點頭:“他那會兒剛當上鄉長,開棺和遷葬都是他拍板同意的,所以他家首當其沖,他兒子剛學會說話,某天夜裏突然暴斃,他媳婦兒也被鬼嚇瘋了,跑出門去,溺死在河中。之後村裏打更的還見過他妻子的鬼魂!更恐怖的是,出殯當天,村子好多人都去送葬,完事之後下山回家,竟然看見無名屍的棺材豎在戲臺上!”

正說著,忽然一陣風把虛掩的門吹開,燭火倉皇搖曳,險些被吹滅。

俞雅雅猛地倒吸氣,想也沒想抱住了塗靈的腿:“什麽東西?!”

塗靈攏住燭臺,屏息望向漆黑的院落,穩定心神:“不用怕,起風而已。”

她撇下俞雅雅走過去,重新將門關好。

兩人都不說話,心有餘悸地安靜了許久,塗靈先開口:“所以,那具白骨就是骨仙?”

“嗯。”

“白家村的詛咒是這麽來的?”

“對。”俞雅雅深吸一口氣:“沒人敢碰那副棺材,從那天起,村民身上開始出現魚鱗一樣的東西,奇癢無比,有人忍不住拿刀子刮,刮下一大堆密密麻麻帶血肉的鱗片……”

她說著幹嘔了幾下。

塗靈也t能想象到那個畫面,著實讓人很不舒服。

“癥狀最嚴重的是當初動手掘墳的其中一個村民,他用刀把自己全身的鱗片都刮了下來,不剩一塊好肉,死相異常慘烈。”俞雅雅聲音都虛了:“白賢沒辦法,帶著全村跪在戲臺前,讓段成風做法祭祀,祈求無名屍的寬恕。”

塗靈擰緊眉頭,問:“寬恕的條件是什麽?”

俞雅雅張了張嘴:“段成風得到的指令是獻祭,而且是用十歲以下的孩子獻祭。”

“這麽變態?”

“極其變態,他們當場抽簽,抽中的人家就得獻出自己的孩子。”俞雅雅說到這裏也吃不下了,起身放下供品:“第一個孩子犧牲,第二天,丹藥就出現在棺材裏。”

塗靈思忖:“所以白家村給無名屍修建神廟,將他供奉起來,稱做骨仙,段成風算是村民和骨仙中間的橋梁,順理成章地成為堂主,每月初一給村民分發丹藥。”

“對,從那以後,每年中元節,村裏都要舉行抽簽儀式,向骨仙獻祭孩童。”

塗靈道:“這麽邪性的村子,但外姓人好像不少?”

“白家村從前和外界來往頻繁,只是被骨仙詛咒之後才逐漸封閉。”

“救你的那位小娘子怎麽進村的呢?”

“花妍啊,她丈夫是買貨郎,兩人在外地認識,我覺得根本就是騙婚。”

塗靈不解:“買貨郎?”

“嗯,負責采購村裏沒有的物資,只有他們會定期離開村子。”

“難怪阿棠的丈夫不在家。”塗靈自顧琢磨:“這麽說他也是買貨郎。”

“阿棠是誰?”

聞言塗靈緩吸一口氣,略微煩悶:“我。丈夫叫秋華,你聽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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