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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你家的床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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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你家的床不舒服。……

孟翰澤垂眸。

十五年前, 孟家發生劇變,對他來說回憶沈重。

那年祖父病逝,姚德平正式接手孟氏後不久就公然與情人出雙入對, 甚至高調對外宣布兩人已育有一子, 只比姚以涵小一歲。正沈湎於喪父之痛的孟淑慧又遭婚變, 傷心絕望之下搬去了山上,從此在社交圈絕跡。

他已經不記得那年的自己是什麽心情, 可能也顧不上去整理自己的心情,因為妹妹一直在哭。他們兄妹倆因為要上學, 沒跟媽媽上山,依舊住在市中心曾經一家四口住的房子裏。

那時候姚德平已經徹底不回家,半夜妹妹哭醒找媽媽,只能他去哄。他不是能說會道的人,很多時候不知道該怎麽哄就給她剝個橘子, 放個動畫片, 又或者陪她一起玩拼圖。等她玩累了,就能睡了。

他卻整夜整夜地失眠,握著祖父的腕表,看著夜光的指針一圈一圈地走,仿佛看到原地打轉的自己。他終究過於年少, 別說力挽狂瀾,就連為母親幼妹抵擋傷害也無能為力。

那年他自顧不暇,自然沒有餘力關註外面的世界,是後來長大後才從課堂上聽說梁氏出售旗下防火電纜生產線旨在專註不銹鋼管材業務的事,這被老師當成企業發展專業化和有限相關多元化戰略的典型案例。

“記得。”

她好不容易願意開口,他打起精神做個合格的傾聽者。

椰林飄香和蜂蜜水被送上來,梁奚禾端起杯子將裝飾用的菠蘿角取下, 仰頭喝了三大口,濃郁的椰香和果香之中淡淡的酒氣,她借著這點酒意將自己打開。

“那你也一定記得,美國人收購電纜公司後很快遣散員工,將公司關閉了。”

“記得。”

梁奚禾又灌了了兩大口,雞尾酒只剩杯底。

她說:“那年我還小,外面無論有多麽轟動的新聞都跟我沒有關系,爸爸媽媽也不會在我面前談論這些。但是,有一天放學回到家,我剛剛下車,就被人從後面用力地擠開,跌倒在地上。”

“什麽人!”

她聽到司機大吼了一聲,膝蓋處傳來劇烈的疼痛讓她顧不上其他,司機趕緊過來將她扶起,抱進了屋內,邊跑邊喊:“快叫醫生!”

但屋子裏沒有人應聲,管家、傭人還有父親的助理都正對闖入者嚴陣以待。

助理嘗試著上前將人制服,但不速之客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表明自己沒有惡意,嘴裏說道:“梁董,我不是歹徒,我說幾句話就走!”

梁茂林面色沈冷,註意到被司機抱著的她,示意管家將她帶去樓上。

她被領回房間,因為好奇,趁管家阿姨去拿藥箱時沒忍住偷偷溜到樓梯口,悄悄地從欄桿的縫隙裏往下看。

“梁董,我母親十天前摔倒了,股骨頭骨折,做了手術後還躺在ICU裏。我太太乳腺癌晚期,第二次化療了。我還有一兒一女,龍鳳胎,跟您的女兒差不多大……”

梁茂林打斷他的話:“既然你也有孩子,剛剛為什麽把我女兒推倒在地上?”

他沒忘記小禾苗血糊糊的膝蓋,從小就沒摔成這樣過。

闖入者惶恐地道歉:“我剛剛太著急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梁茂林寵愛女兒的名聲在外,並不接受他的道歉,指著大門道:“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請離開吧。”

助理上前趕人,闖入者卻著急地往前扒住了沙發靠背:“梁董,我真的需要這份工作!美國人不講道理,隨隨便便就把我們開了……”

梁茂林厲聲打斷:“美國人開了你,你就去找美國人,來我家胡鬧什麽?”

那人突然跪了下來,膝蓋撞到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嚇得梁奚禾捂住了嘴巴。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現實中有人給別人下跪,那種卑微的、完全摒棄自尊的姿態觸目驚心。

那人苦苦哀求:“梁董,求求您行行好吧!我從初中畢業就進了梁氏,算得上老員工了,您不能這麽對我們!我文化程度不高,但是車間裏的活我熟練呀,求求您讓我回梁氏吧!”

梁茂林聲明:“出售電纜生產線是基於整個集團發展的考量,並非梁氏故意拋棄你們。我將電纜公司,包括員工,完整地交到收購方的手上,這個交易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公平不公正。至於收購方的決策,就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我也無法幹涉。希望你明白。”

“可是美國人不講道理啊!”

闖入者還要爭辯,梁茂林沒有耐心聽,交代助理:“給他拿兩萬塊錢,送客。”

“我不要錢,梁董!我不是來乞討的,不對,我是來乞討的,我想討一份工作,長久的工作!”

梁茂林充耳不聞,邁上樓梯,看到坐在臺階上的女兒,心疼地將她抱起。

樓下鬼哭狼嚎的動靜裏,梁奚禾問爸爸:“真的不能讓他回梁氏上班嗎?”

管家阿姨拿來藥箱,梁茂林親自給她上藥,眉宇間滿是心疼地朝她的膝蓋吹著氣,直到包紮好後才回答這個問題。

“禾苗,安置一個人簡單,可是一旦開了這道口子,想要安置電纜公司上下幾百號人,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梁奚禾似懂非懂地點頭。

隨著傷口的愈合,很快她就忘了這段插曲。結的痂完全掉落的那天是梁氏正式入駐新大樓的日子,盛大的典禮之後,梁茂林還會在附近的酒店宴請全體員工。

梁奚禾對宴席不感興趣,但是聽到奚雲嵐跟人打電話說會邀請一位歌星助陣,她想看漂亮的明星姐姐,所以纏了父母好久,他們終於答應她放學後可以去梁氏。

回憶到那天的場景,梁奚禾將杯底的雞尾酒一飲而盡。

孟翰澤隱約回憶起那年的新聞,開口說道:“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梁奚禾搖頭,眼裏有晶瑩閃爍。

“我想說。”

她的聲音已然帶著鼻音,孟翰澤蹙起眉心。

“好好的一個人,就這樣砸下來……我在車裏都聽到了,砰,好大聲……”

她當時正在車裏等著父母下樓一起去酒店,為了晚上可以盡興地玩,她趴在中央扶手上抓緊寫著作業。等聽到動靜擡頭向外張望時,司機已經敏銳地意識到事情不對勁,啟動車輛帶她離開。

梁奚禾懵懂地湊近車窗往外看,保安、路過的員工,好多人正尖叫著大喊著圍上去,她在他們亂哄哄的腳步空隙中,看到了躺在一地殷紅中的人,還穿著那天去他們家時的衣服。

“我知道在這件事情裏面,爸爸沒有做錯任何事……”

梁奚禾說不下去,雙手掩起臉龐,孟翰澤鎖視著她,片刻後,起身坐到了她面前的茶幾上。

兩腿分立在她的身側,他傾身擡手,猶豫了一下後,放到她的腦袋上輕揉了兩下。

梁奚禾作了個深呼吸擡頭看他:“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去過梁氏大樓。”

“嗯。”

他肅然點頭,眼底的紅意更甚。

“我也沒有辦法去做一個領導者。孟翰澤,你懂嗎?爸爸媽媽總說試試看吧,他們允許我的失敗,但一想到我的犯錯成本會均攤到那麽多人身上,我就害怕。

“我沒辦法把它當成一個經營游戲去試試看,用那種大不了就是敗掉幾個億的輕松心態。錢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梁氏那麽多的員工來說,我的任何一個決策,可能都會影響他們的生活甚至是生存。”

也許是情緒過於激動,她感覺到胃部隱隱抽疼,下意識地抱起胳膊頂在胃部。

小刺豚第一次在他面前翻身,敞開了尖刺下柔軟的腹部,而那雙葡萄眼裏盈滿了水汽,孟翰澤沒辦法輕易地說出無關痛癢的安慰的話。

“我真的只是一個能力平平的人,承擔不了這種責任,為什麽爸爸媽媽就不能認可把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呢?”

她越發俯身,抱著自己蜷縮成一團。

他柔聲問道:“這件事有跟爸媽說過嗎?”

她輕輕地搖頭,聲音低了幾分。

“不敢提起這件事,因為我知道爸爸也很自責。有一次他應酬喝多了,我看到他抱著媽媽哭了。他問媽媽如果當時他不是居高臨下地施舍兩萬,而是好好幫人安排一份工作,是不是就能拯救那個家庭。

“我也知道,他後來匿名資助了那個叔叔的兩個孩子。這件事對他們來說也是傷口,我不想重新撕開。”

她完全把頭埋進膝蓋裏。

孟翰澤凝視著她,沒有出聲打擾,陪著她平覆情緒。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我知道了,不會讓你去梁氏上班,梁董和奚總那邊,我會想辦法。禾苗,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梁奚禾低低地答應:“嗯……”沒有擡頭。

又過片刻,她將自己越抱越緊,身體不自覺顫抖,孟翰澤才意識到不對勁,蹲下身去看她。

“禾苗?你怎麽了?”

熟悉的、劇烈的疼痛從腹部傳來,梁奚禾十分難耐地咬緊牙關,含糊地說:“我胃疼……”

一向自矜的他大驚失色,當下一手攬住她的後背,一手抄過腿彎,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我們去醫院。”

孟翰澤步履匆忙,他喝了酒沒法開車,揚聲讓服務生去叫簡騰。

梁奚禾埋在他的頸窩緊閉著雙眼,雙手按著上腹部,疼得呼吸都粗重起來。

出了酒吧,穿過茶室,來到西樓的電梯廳,他聽到她有氣無力地說:“我不要去醫院,我家裏有藥……你找雷迪……”

到醫院就是抽血,做B超一堆檢查,等檢查做完拿到報告,醫生才會給配藥,那時她都捱過最疼的一陣了。梁奚禾對這套流程熟悉,堅持不去醫院。

孟翰澤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在他的觀念裏,她都痛成這樣了怎麽能自己隨便吃藥,不做檢查他不放心。

“我說了我不去!我想吃藥!”

梁奚禾急得差點朝著他的脖子一口咬上去,他這才腳步一轉進了家門,剛將人放到主臥床上,簡騰和雷迪飛奔趕來。

簡騰倒了杯溫水,雷迪呼吸還沒緩勻就倒入藥粉攪拌,扶著梁奚禾慢慢喝。

“有糖嗎?”

雷迪出來得急,沒帶糖,這種胃藥沖劑入口苦澀,每次梁奚禾喝完都要吃點甜的壓一壓。

“有有有。”

簡騰從兜裏掏出自己的糖盒遞了過去,站在雷迪身後查看梁奚禾的情況,然後驚覺這是臥室,自己出現在這裏不大合適。

他趕緊收回視線,轉身出門到客廳待命。

梁奚禾喝了藥,雷迪說讓她靜躺一會兒,閉目養神,孟翰澤和她一道出來。

“真的不用去醫院嗎?”他還是不放心,“我讓陶醫生過來看看。”

雷迪心裏有成算,現在這種情況吃了藥就問題不大,比這更厲害疼得冒冷汗的時候才需要找醫生掛水,但她沒說話,不想阻攔這位孟總關心禾苗。

等他掛了電話,她問:“Thea後來有吃什麽嗎,怎麽突然胃疼了?”

孟翰澤:“喝了一杯雞尾酒。”

雷迪瞪大了眼睛還未說話,簡騰已經嚷嚷道:“您怎麽不攔著點,太太不能喝酒啊!”

孟翰澤凝眉:“什麽?”

“今天雷助理不是還拿我手機給您發了語音,說太太胃不好,不能吃辣不能喝酒嘛……”

簡騰邊講邊意識到自己太大聲了,差點忘了面前的人是自己的BOSS,他收了五分,“您是不是沒聽啊?”

孟翰澤確實沒聽,看向雷迪:“我不知道,抱歉。”

雷迪當然不能多說什麽,只道:“我回去整理Thea的東西拿過來,麻煩孟總先照看一下。”

簡騰瞅瞅孟總的臉色不太好有點懊惱不該多嘴多舌,想起自己還屬於非詔不得入內的人員,一個激靈:“孟總,那我先下去了。”

人走後,孟翰澤回了主臥,先到床邊俯身查看梁奚禾的狀態。她背對著他而臥,仍是蜷著身體,但眉頭松動,面色比剛剛好了不少。

他略略放心,將被子掖好後,坐到了窗邊的單人沙發上,解鎖手機找到和簡騰的對話框,將那四條語音一一轉為文字。

【……她不能吃辣,更不能喝酒……麻煩您多看著她。】

【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其實是畫漫畫……請給她空間,也請幫忙保密。】

【……在努力探索感興趣的事……請孟總多多支持,給她一點時間尋找未來的方向。】

孟翰澤至少看了兩遍才熄滅屏幕,重新將目光落到梁奚禾的身上。

他安靜地看了許久。

無論人前多麽傲嬌,她終歸是剛剛長大才走出校園的小朋友,迷惘和惶恐總是情有可原。

她需要的時間和空間,他都願意給她,以後也會竭盡所能地給她。

梁奚禾沒有睡著,知道他給自己蓋被子,也知道他沒有離開房間。

緩過勁來後,她睜開眼睛,沒想到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他似從若有所思中回神,馬上起身來到床邊,俯身問她:“好點了嗎?需要什麽?”

梁奚禾:“我想回去。”

“雷迪已經去幫你拿東西了。”他當然不希望她再折騰,好好躺著。

她嫌棄地說:“你家的床不舒服。”

他耐心詢問:“哪裏不舒服?”

“沒有安全感。”

她從小就睡U形床頭的寬屏床,在英國的時候也是,只有這種圍合感才能讓她覺得安心。

孟翰澤不解,只當她認床,正沈默間,簡騰引著陶醫生匆匆趕到。

他哄道:“陶醫生來了,等他看過後再回去,好嗎?”

梁奚禾“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

陶醫生問診觸診聽診檢查了一遍,取下聽診器,嚴肅地問:“回去?回哪兒去?你發燒了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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