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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往事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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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往事如昨

時晏和從書房出來時,聞釗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義肢的燈都關上了,只有為他鋪好床的臥室亮著一盞暖融融的床頭燈。

但那間準備過的臥房並沒有得到期待中的光臨。

時晏和走到沙發旁,坐在了熟睡的聞釗身邊。

這個人有著輕而易舉攪亂他大腦的能力。明明在垃圾箱裏可以覆原誤刪的郵件,他都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大費周章去偷看人家的郵箱。

晦暗不明的房間裏,時晏和聽得見熟睡之人的呼吸,看得見蓋在胸腹上的毛毯微微起伏,感受到人類的體溫混著平價沐浴露淡淡的香味繞在身邊。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聞釗。

還好這人睡著了,不然時晏和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

回憶湧出來的時候總是不講道理的。

關於他是怎麽和聞釗搞在一起的,時晏和半點兒都沒忘過。

……

大學畢業那年,時晏和沒有重覆姐姐哥哥們的路線。他們都是先入職其他知名企業積累經驗、廣結人脈,兩三年後再回到家族企業工作。

時晏和喜歡擺弄機甲,又不是搞科研的料,加之作為隔代親最疼的老幺,受老一輩的影響很深,便光榮又驕傲地在家中老人的鼓勵下報名入選了聯盟軍機甲部。

那個時候,時晏和的少爺脾氣還是很重的。

現在想來都是他不願意回顧的黑歷史,連他自己都受不了他當時心高氣傲、不服管教的傻子模樣。

但當時的時晏和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仗著自己在機甲方面確實有幾把刷子擺出恃才傲物的死樣子,其實根本不知道,他自以為的“才”不過是家中的“財”堆出來的罷了。

“來,讓我會會今年的刺頭。”

這是聞釗對時晏和說的第一句話。

機甲部年度的大練兵上,各個部隊的新人只要在機甲理論和模擬戰成績拿到前一百名,都有資格向機甲三部的聞釗部長發出挑戰。

有自知之明的新人都掂得清自己的重量,並不想當著整個機甲部丟人。但耐不住總有信心過度膨脹的新兵蛋子,拿了點成績就以為自己那點本事能日天日地了。

一對十的模擬戰,時晏和還有同樣參賽的新人們都不過是聞釗連勝戰績上增加的數字罷了。

最老式的機械操控系統,是硬核玩家極致的炫技。聞釗甚至沒怎麽動真格,幾乎是以愚弄的方式將所有人制服,奪了人家的尊嚴,還要在所有觀眾可見的公共頻道發表情包嘲諷。

時晏和當然不服,他比其他隊友存活的更久,便自不量力地指責聞釗卑鄙,要跟人家單挑。

結果當然是被玩兒得顏面盡失。

最後,玩賴的、不遵守規則的人變成了時晏和,他每次都懊悔自己未能識破聞釗的詭計,篤定自己下一次絕對不會被騙,到最後只是重走老路,收獲更多的屈辱,卻還不肯認輸,非要再來。

“可以了,鬧劇到此為止。”

聞釗操控機甲,強行將時晏和從駕駛艙拖出來,用機甲的手臂將全身都被汗水打透的人重重地按在地上,“聯盟軍有紀律,不是你家的後花園!如果這是實彈,你早死幾百回了。”

他切斷了語音傳輸,使得二人的對話不會被觀戰的戰友們收聽。當時的時晏和還以為他要借機做什麽違規操作,後來才明白過來聞釗是為了給他留面子,才沒有當著所有人訓話。

“憑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還不夠看。”

聞釗的駕駛艙門彈開,他的目光直勾勾地撞上了時晏和充血的眼睛。

“你在不服氣什麽?你覺得自己的出身高人一等,能力比其他人都強嗎?如果你還沈浸在靠著祖輩蔭庇得來的那點優越感,跟不上大部隊的速度不過是早晚的事。”

不同於入選才第一次摸到真機甲的普通新兵,時晏和的家庭給了太多的支持。

在學生時代,他就能得到迷你機甲作為兒童節禮物,家裏人為了他訓練方便甚至買下過一間機甲俱樂部送給他。所以他剛入隊的實操技巧就能甩同期一大截。

聞釗的每一句話都像是重錘將釘子鍥在時晏和的自尊上。

“在你眼裏只能看得見那點可笑的面子、輸贏的時候,其他人在吸取教訓、努力練習。信不信,不出三個月所有人都能把你甩在身後。”

機甲收攏手臂,聞釗合上駕駛艙。

“下去吧,不改改你這個少爺脾氣,沒有人會願意跟你一起上戰場,沒有人會願意把自己的命托付給一個不把其他人當人的混蛋!”

從小到大,聞釗都被包圍在無盡的讚美和喜愛中,從來沒有過這般難堪的時刻,驟然被人從天堂貶損到地面,那種強大的落差感壓得他完全無法呼吸。

【……在對戰名單上看到他的資料時,我的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竟然有人拍證件照都這麽好看。

可他模擬戰的表現卻讓我感到很失望,完全沒有團隊意識,把戰友當做棋盤上的工具,只按照個人習慣操作不遵守規範守則,基本功不夠紮實就開始炫技,人還有點偏執。

總之,美貌是用渾身的少爺病換的。

不過他有股不服輸的心氣兒,夠兇狠的眼神。好好磨一磨性子,以後差不了的。但我沒想到話說得有些重了,也是因為我那時不夠了解他,驟然間給了太多的壓力。】

這一敗的挫折來得太突然,時晏和在消沈中重新開始學習駕駛機甲,強行改掉那些已經形成習慣的錯誤操作,各項表現下降得厲害。又因為少爺脾氣和同寢室隊友的關系鬧得很僵。

他之前行事高調,招來了很多人的妒忌和惡意,在機甲小隊裏過著一個人“孤立”所有人的生活。星際聯盟軍部又不是酒店,想進就進,想走就走。他就只能呆在原部隊自己咬牙忍著。

那段時間他白天正常訓練,晚上悄悄溜進模擬艙加練,鉚足了勁兒要用事實打聞釗的臉,想著總有一天要讓聞釗收回那些話。

手動投擲彈考核時,正巧軍部引入了新型設備,不需要以前那樣繁瑣的裝置彈出,解鎖自帶彈射。出於實用性考慮,原定使用舊設備的考核變為使用新設備。

時晏和忙著加練搞得睡眠不足、腦子暈乎乎的,下發的通知他掃了一眼沒在意,再加上跟隊友關系不好,別人也沒想起來要提醒他。

就這樣,時晏和還循著肌肉記憶按照舊設備的流程操作,結果引燃的投擲彈突然彈出,滾落在他腳邊。

很多人在遇到重大危機的時候,身體會像被冰封一樣完全凍結。還是個新兵蛋子的時晏和腦子醒著,但身體還是懵的。

直到身體直挺挺地被聞釗壓在掩體下方,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實彈轟鳴,他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聞釗拽著領子把他拎起來時,他的身體才重新歸他掌控。

“你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嗎?”

考核因為他的意外暫停,那天聞釗是真的很生氣,罵了他二十多分鐘才停。

出於自我保護,時晏和已經不記得聞釗具體罵了他什麽。只知道他停訓一個星期後就被轉到了聞釗所在的機甲三部。

【……想想就後怕。我很擔心也很失望,更覺得不對勁,他不應該是一蹶不振的人,而是幻想著把我打趴下的場景,並天天在腦子裏回味這個畫面,然後要緊後槽牙努力實現的那種。

了解之後才知道他之前把大家得罪得太狠,一隊已經很難混下去了。倒不如接到我這邊重新開始,不然白瞎了這麽好的苗子。】

就這樣時晏和被安排到了聞釗身邊。

——聞釗是個魔鬼。

剛到機甲三部的時晏和這樣想。

訓練量比一部大,操作要求比一部高,任務更重更危險也就算了。聞釗把他帶在身邊,還要額外布置刁鉆的作業和難度極高的雙人機甲訓練。

每次聞釗用戲謔的表情批改他的作業,當面點出操作中的問題並陰陽他幾句。時晏和都默不作聲,不管心裏頂了幾十句,嘴上半個字都不往外漏。

好歹救過他的命,時晏和再怎麽不服也消了記恨人家的念頭。再加上聞釗實戰經歷豐富,跟著確實能學到不少真東西。時晏和在相處間也漸漸明白自己對聞釗有過許多誤解。

很快他就不覺得聞釗是魔鬼了。

——聞釗是個魅魔。

所有人都和聞釗親如兄弟,長官叫他“小聞”,其他人不管年齡大小都叫“釗哥”,親切得很。

只有他說不出口那些膩歪的昵稱,生硬地叫“聞部長”。

結束訓練和任務的休息時間裏,不知道有多少好兄弟都喜歡圍在聞釗身邊,勾肩搭背,傻子一樣動不動就“哈哈”笑個不停,從白天鬧到黑夜,吵都吵死了。

弄得時晏和想跟聞釗預約雙人機甲的訓練都沒時間。

通常情況下,時晏和都會冷著臉,搶先占據聞釗身邊的位置,防止被其他人擠到圈外,提前整理好這段時間的訓練資料和問題,並適時提醒聞釗和自己有約在先。

那天,在雙人機甲模擬練習室。

時晏和猝不及防地收獲了聞釗的誇讚。

“你小子學得很快啊!最近是真的開竅了。”

不是陰陽怪氣,不是欲抑先揚,是真的在誇獎他。

“體感操控肢體幅度大,襟翼手柄很容易誤觸導致前緣縫翼展開。我都沒反應過來,倒是你先排除這個問題的。對機型的了解夠充分,案例分析作業做完都往心裏去了。”

聞釗的手指點在他訓練時長的統計數據上,“真沒白練。”

那一刻,時晏和鼻尖當場就酸了。

那是他進入機甲隊以來無時無刻都在經歷的敵意、批評、誤解和委屈之後,終於贏來的認可。

連他眼中的世界都清晰了些,是淚水稍微湧出來了一點,剛好夠覆在眼睛上一層又不落下來。

時晏和扭過頭,忙著眨眼、轉眼珠把眼淚抹勻點不能掉出來。

他聽見聞釗笑了。

“可以跟著出正式任務了。”那人溫暖的手掌插進時晏和發絲,結結實實地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頭發長了,記得及時剪。”

忽然間的觸碰弄得時晏和整個頭皮都麻了,密集的電信號滿腦袋亂竄弄得他根本不敢動。

“還不走?”聞釗還把臉湊得很近,“別練了,吃飯吧!咱們擼串去,叫上你們小隊,還有華班長他們,我請客。”

時晏和沒解安全帶,陷在座位裏,別過臉說:“你先走,我要再理一遍。”

“那行,你再跟自己較勁兒一會兒,等你哦!”

穿著連體貼身特殊作戰的聞釗走出駕駛艙,彈力十足的防彈布料貼在他倒三角的上身勾勒出他紋理清晰的背肌,也讓蓄勢待發的臀腿肌肉一覽無餘。

就在時晏和出神地盯著那人的背影時,聞釗的猛地回頭,手裏比槍瞄準他,激得他的心差點從嗓子眼裏跳出去。

“不要放人鴿子哦!我盯著你呢!”

他做了個扣動扳機的手勢,一個後空翻跳下去,口哨吹著愉快的調子先行離開了。

聞釗大概以為他只是好面子,想再覆盤獨自消化。

只有時晏和自己知道,腰腹的安全帶底下到底藏起了什麽。

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只是被聞釗摸了一下頭就變成了這樣?

特殊作戰服被喚起的肢體撐得繃緊的時候,很疼。

疼到他不自然漲紅的臉上墜了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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