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廢星·坦白局

關燈
廢星·坦白局

學生們的鬧劇不至於把時晏和嚇壞。

但聞釗倒下的樣子,卻讓時晏和心中一直存在著的什麽轟然倒塌。

他不是第一次看聞釗救人,甚至不是第一次被聞釗救下,可他從來沒看到過聞釗受這麽重的傷,在他面前失去意識。

無論怎麽胡來、多麽危險,聞釗總能全身而退。

在機甲隊,時晏和手動投擲彈考核操作失誤,即將引燃的炸彈滾在他腳邊,新人時期的他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僵住什麽都幹不了。聞釗箭步沖上去,擡手標準動作將投擲彈扔得老遠。

爆炸聲和火焰消散,聞釗罵了他二十多分鐘才停。

星際邊境守衛戰的時候,時晏和小隊孤軍拖住高階變異蟲三天,補給告罄。最絕望的時候,已經把他駕駛艙啃穿的變異蟲,被聞釗的機甲激光劈成兩半。

在聞釗的駕駛艙醒來時,他懷裏有一筐紮著蝴蝶結與鮮花的營養液。

聞釗一直都是這樣,擋在所有人面前。

人們都習慣了,當他是超人、鐵人,當他是被好運眷顧的幸運星,當他是無堅不摧的……好像沒有人覺得他會受傷。時晏和也理所應當地這樣想。

但聞釗沒了一條小腿。

就在時晏和離開軍部之後,就在他們分手後短短的十個月裏。

從重逢初就墜在胸口,卻被時晏和忽視的不適與酸澀,借此爆發出來。

他再怎麽恨聞釗甩了他,也依然承認對方的能力,甚至在心裏還殘留對聞釗的些許崇拜和依賴。所以他不敢相信,這世上竟然有什麽能讓聞釗受這麽重的傷。

為什麽他沒有早一些意識到聞釗也是凡人,也有弱處,也會有需要他人照顧的時刻?

同醫護人員將聞釗搬上救護車的時候,時晏和的心懸著,像拴在懸崖邊上。

他害怕的,哪怕理性告訴他:聞釗失血量不多、救治及時、傷勢較輕,會沒事兒的。他也止不住地擔心。

……

港灣區第三醫院,單人病房。

聞釗還沒醒麻醉,鼻子通著氧,躺在床上睡得六親不認。

被激光炮擊碎的機械腿飛出好多零件,暗器似的將聞釗紮成了仙人掌,好在碎片沒有特別小、位置鉆得太刁,都很好取出。就是養傷得花上一段時間。

時晏和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沙發對面的彭區長和蘇院長。

這回,X-7602星球算是徹底玩脫了。

“彭區長,我代表考察團給您解釋的機會。希望您能回答我們的問題。建議您如實回答,呈現最真實的情況。”

時晏和打開手環的虛擬屏幕,當面打開文檔錄音功能,“本次對話將全程錄音錄像,並直播給行政廳會議中的全體考察團成員。兩位是否接受。”

“當然,關於港灣區政務的內容由我來講,與愛麗絲孤兒院相關的問題,蘇院長會為您解答。”彭區長看上去很誠懇地接受了。

時晏和挽起袖子,防止摩擦手環收音器。他在錄音中說清楚時間、地點、會議主題後開始了詢問。

“根據現場反饋,我們高度懷疑,愛麗絲孤兒院在辦學方面有較為嚴重的違規操作,如:按照性別分班,區別對待,限制部分學生人身自由等。請問,這些情況是否屬實?”

蘇院長說:“是,但也不盡然。由於實際情況覆雜,我希望能細致地陳述愛麗絲孤兒院的種種問題與困境,以致今日。內容較多,您和考察團成員可以在有問題的地方打斷我,要求我回應並解釋。”

“可以,請您開始陳述。”時晏和擡頭看著她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了彭區長。兩個女人在對視中獲得了彼此的支撐和能量。

“在蟲災初期,我以普通教師身份進入愛麗絲孤兒院工作。彼時,前院長尚未攜款潛逃,但孤兒院的經營狀況、管理環境已經十分糟糕……”

食堂衛生環境極差、采購環節貪汙、拖欠教師工資、校舍嚴重老化、員工大量離職……瀕臨倒閉的孤兒院裏,大人們尚且自身難保,哪還有餘力管孩子們的死活?

星級文明高度發展的今天,孤兒院卻成了與世隔絕的一片原始叢林。

生存,拼的事誰的拳頭最大、誰的手段最狠,男孩子們就這樣奉行弱肉強食的規則,野獸般“廝殺”著活下去。

沒有充足的照顧和監管,一群半大小子要從何處獲得安全感和掌控感,如何了解世界的運行和規則?

他們漸漸認識了校外的社會青年,學到了些莫名其妙的“兄弟義氣”“兩肋插刀”,建起了零零散散的骷髏幫、惡煞幫、尖刀幫……在團體中互相取暖,建立利益的同盟。

“聽起來很兒戲、很幼稚、很中二病,對吧?”蘇院長苦笑,“一開始我也這麽覺得。”

很快,事情向著失控的方向惡化。

青春期的男孩血氣方剛,心理極端膨脹又極度自卑敏感,誰也不服誰,出現摩擦是必然的。

但沒人教過他們如何自處與溝通,沒人站在客觀的視角為他們調停,沒有人給過他們充足的愛與包容,沒有人向他們示範過文明社會如何依賴道德、規則與法律運作。

原本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可能是誰瞪了誰一眼,誰搶了誰的營養補充劑,誰跟誰吵了幾句……總之,都可以歸為“雞毛蒜皮”的行列。

兩個人因這極小的齟齬糾纏不休,矛盾不斷升級。語言中的臟話含量不斷飆升,直到肢體暴力加入。你打痛了我,那我就要把你打得更痛。你打掉了我的牙,我就要從你臉上咬下一塊肉。

小的受了委屈找上頭的大哥。大哥帶著一群人砸了對方的場子。對方的大哥為了找回場子又打回來。冤冤相報,直到這變成兩個幫派之間的大型鬥毆,出了人命。

而最初的理由已經找不到、不重要了。

“這樣的情況下,蟲災惡化,毀掉了星球的絕大部分土地。越來越多的孩子變成孤兒需要愛麗絲收容,許多難以為繼的學校也同我們合並……”

蘇院長怔怔地望著時晏和,微微顫動的眼底泛著淚花。

“您覺得,已經淪為幫派混混、鬧出過人命的孩子,還適合跟普通學校的學生合班教學嗎?非要等到出了追悔莫及的事情才算完嗎?”

時晏和問:“誠然,蘇院長您描述的情況確實存在。先按下學校是否有權關押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相關問題不表。我有個疑問,難道所有的男學生都壞到必須被關押在地下嗎?”

“並非‘關押’。”蘇院長擦去眼淚,“我們只是在實行分層管理。”

愛麗絲孤兒院現地址的數個教學樓、宿舍樓都是地上六層,地下六層的結構。

女生班級使用地上教學樓,男生班級使用地下。

地下一層與地下二層是表現較好的普通學生。他們可以刷手環自由前往地上,許多課程安排是和女生班級在一起的,還會跟女生班級合作進行小組作業。

地下三層到四層,容納已有違法記錄或品行嚴重不端的學生。大多有過小偷小摸、打架鬥毆、猥褻騷擾的惡行。

“比如撕碎女老師的衣服,樂滋滋地號召全班一起看女老師捂著胸部哭著跑走的男孩,就會安排在第四層。”

他們沒有和女生班級的共同課,出入地上需要提交申請,審批通過才能獲得離開地下的權限。

“如果這些學生有改好的跡象,我們也會給他進入上面兩層的機會。只有那些,殺人、搶劫、縱火、強.奸、組織過嚴重校園霸淩的孩子,才會放在地下五層和六層。不只有男孩,女孩也有。”

但他們也不是完全被“關押”,學校定期會組織他們離開地下,以班級小組為單位,由四位以上的教師帶隊。

“而且地下的設施並不簡陋,與地面上完全統一規格,甚至有模擬日照系統。無論是宿舍環境還是食堂菜品,地上地下統一標準。只不過會增加下四層德育課程和勞動課程的比例……”

她越說越激動,時晏和擡手示意她停下。

“蘇院長,您的做法或許合理,但依然面臨合法合規問題。”時晏和思索道,“這不符合星際聯盟法律的導向,也不符合教育和學校存在的初衷……”

一直沒有講話的彭區長打斷了他,“威廉先生。我不像蘇院長那麽有耐心,我有什麽話就直說了。”

“我可不是老師,我是政客。”她睜開自己的瞇瞇眼,銳利的目光投在時晏和身上,“利益在上,我想我應該很明白中央星系的官員們為什麽會出臺這樣的文件。畢竟我們是同類人。”

彭區長將熱飲放在蘇院長冰冷顫抖的手中,輕輕撫平對方的應激和焦慮。

“威廉先生,我們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不搞那些未來科技高大上的意義。我們就談論現在。”

她說得斬釘截鐵,“承認吧,精英先生。無論建多少學校,這世上也總會有人進監獄。所謂‘星際義務教育’,就是未來的罪犯也在接受的教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