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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哪只手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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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哪只手碰的?

看在他用心伺候的份兒上, 越棠暫且不計較他的放肆,話語裏潛藏的不信任,也可以當做是關心之深、責難之切。

越棠甚至覺得挺好玩, 故意說反話:“那種情形下, 有人搭救我,我表示一下感激, 不是應當應分的嗎?貴妃設局讓宋大人英雄救美, 那也得宋大人自己有這份心,既然現身, 便說明他願意當英雄,你說是吧。”

她是認真的?趙銘恩不由攢緊了眉心,聲音冷下來, “王妃果真這麽想?”

越棠懶懶說對呀, “至於是真心還是假意做英雄,都不要緊, 君子論跡不論心嘛。”說話間擡起眼簾, 揚頭沖他無辜地眨眼睛,“何況敷衍一下宋大人也沒什麽壞處啊,萬一哪天二皇子當真一飛沖天了, 宋大人位極人臣, 本王妃憑借這份交情, 不愁沒有好日子過。”

刺激一重高過一重,趙銘恩倏地停了手,垂下眼,無情無緒地看著她。她笑得沒心沒肺, 這樣甜美嬌憨的一張臉,就怕天真過了頭, 顯蠢相,但她沒有,她眼中促狹之意無比靈動,分明是機敏的模樣。

可說出來的話真沒腦子,就算是裝的,也夠讓人生氣。

趙銘恩平了平心緒,慢條斯理地哦了聲,“奴倒不知道,王妃的心氣這樣高,天子春秋鼎盛,王妃已經放眼新朝了。王妃可否與奴說說,打算如何‘敷衍’宋大人?光道兩聲謝,恐怕還不夠攀交情,王妃還有什麽高招麽?”

越棠不在意地說:“攀交情嘛,其實就是不斷麻煩對方,有來有往。今日宋大人對我施以援手,明日我替宋大人解決個小麻煩,力所能及,互相欠人情,長此以往,關系自然而然地就維系下去了。”

趙銘恩愈發放平了聲調,沈聲重覆了一遍“長此以往”,一雙手卻已經從她腦袋上移開了,搭在榻沿,若有似無停在她腰際,慢慢攥緊了拳。

越棠猶自不覺,還有火上澆油的興致,“起先我也瞧宋大人不順眼,心眼多,還成天端著副謙謙君子的做派——區區六品小官,就沒見過他這麽裝的,何至於!但經過今日之事,我反倒看開了,京城水深,朝堂上就沒有非黑即白的時候,做臣子的有城府,未必是壞事,端看你站在哪一邊。宋大人心機深沈,我便不同他作對,他有能耐,最後我也能落著好,這才是在京城立身的道理。”

趙銘恩輕嘲,“互相利用的關系,鮮少能善終,王妃未免太過天真了。”

越棠也不當回事,笑盈盈說:“或許是吧,但本王妃與宋大人是舊相識,或許人家會念舊情呢。”

趙銘恩有些意外,“舊相識?”

“對呀,舊相識,就你趙銘恩有青梅竹馬啊?本王妃也有。宋大人當年一榜高中,座師正是我爹爹,有陣子他往家下走動得很勤快,想當初,就差那麽一點兒,我同宋大人就......”話沒說透,越棠給他拋了個眼神,表示你懂的。

女孩兒家總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趙銘恩幾乎要氣笑了,頭前幾句話還當她是胡扯,這下好,原來還有如此旖旎的淵源在裏頭,她不會真動了心思吧!

困惑,憤懣,還有難以解釋的委屈。趙銘恩猛地捏住她雙肩一用力,把懷裏的人整個扭過來面對他,“依王妃的意思,是要憑舊情牽絆住宋大人,那下一步呢,再續前緣嗎?”

他突然發難,越棠甚至沒來得及叫喚,人就掉了個方向,眼中霎時填滿了他放大的一張臉,那冷峻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刺向她,叫人心尖兒一顫。怎麽就發火了呢?她楞了瞬,等想明白,也不怵,反而勾出一抹詭計得逞的笑。

她笑得太晃眼,唇紅齒白眉眼彎彎,臉頰飽滿得能掐出水來。趙銘恩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悔得不知怎麽才好,見她眼眸發亮,就知道她又要語出驚人了,情急之下也沒過腦子,信手將她摁倒在羅漢榻上,另一手捂住她的嘴。

“別說話!”

......啊,這下是錯上加錯,丟盔棄甲,潰不成軍了。

很奇怪,儲君的教養中頂要緊的一項,便是對心性的歷練,內心強大沈穩,不論何時皆巋然如山,方能垂治九重。太子殿下從前是其中翹楚,可不知是否因為近來遠離身份的桎梏,他屢屢控制不住氣性,甚至發作起來,一次比一次表現怪誕,不堪回首。

越棠緩緩將他的手從嘴上扒開,然後坐起身,定睛望住他。氣氛變得有些奇怪,本來只想逗他玩兒的,誰讓他沒事兒扯什麽青梅竹馬,一邊還領著她睿王府的薪俸呢,一邊就盤算著山長水闊了。結果她才搬出宋希仁,他反應就這麽大,這拈的是哪份酸?這馬奴,心思很可疑啊!

越棠說不上是什麽感受,反正不討厭,嗨呀,只怪她個人魅力太大,這馬奴前腳還想跑路呢,後腳就著急忙慌不許她眼裏有別人了。

於是抿了抿頭發,笑吟吟說:“剛才哪只手推的本王妃?伸出來。”

這是要打手心吧,趙銘恩也深感自己討打,利索地將左手伸過去。

結果手心一涼,沈甸甸的分量,擡眼看是個喜氣洋洋的金元寶。愕然間聽她道:“行啦,我誆你的,我才不想和宋希仁沆瀣一氣,表面敷衍敷衍就算了,我可沒興趣和他同路。本王妃知道你是忠心,堅比金石,就賞你錠金子吧。”

話到這兒,越棠有意停了停,“不過麽,下不為例——趙銘恩你仔細點,若往後再不經過本王妃同意就上手,哪只手碰的我,哪只手就剁下來別要了,明白麽?告訴你啊,在我這兒,什麽都不及聽話重要,我許你碰你才能碰,不然就算憋死也自己忍著。”

很好,非常好......她咄咄逼人,趙銘恩反倒舒了口氣,覺得安穩。睿王妃囂張地對他撂狠話,臉上洋溢著倨傲的笑容,這樣就對了,這才是他身為馬奴趙銘恩該得的待遇。

他將那錠金子遞回去,真心實意地請罪:“奴莽撞,冒犯了王妃,不僅不該領王妃的賞,還應領罰。”

越棠倒沒想罰他,恩威並施嘛,頭一回不懂事可以原諒,誰讓她氣量大呢。

可趙銘恩不知道又是那根筋搭錯了,堅持要領罰,她說了不必,他索性自作主張地給自己定了罪。

“奴可以罰跪。上回王妃罰奴跪兩個時辰,今日奴的錯處不可謂不小,理應跪上三個時辰,以示懲戒。”

越棠怔忡,這是什麽全新的招式嗎......他想玩兒以退為進,對她剛才的訓誡表示消極的抗議?

“趙銘恩你給我站住!”

但喊不住,他倔強地回頭向外走,堅定的腳步走出了英勇就義、甘願赴死的壯烈味道。越棠不得已跟他出了次間,他腿長走得快,三兩步邁出了門檻,倒也巧,大雨拍子便在這時候傾盆而下,雨箭潑天卷地,聲勢浩大,到底把人攔在了出檐下。

憋了大半天的雨終於姍姍來遲,天色愈發晦暗,放眼望去,唯見幾團朦朧燈影在風雨裏漂搖,茫然無依,倒和此刻的感受很像。雨聲滂沱,喧囂的底色愈發襯出心底曠邈,趙銘恩立在檐下遲疑,自己其實很需要被這大雨澆一澆,澆一澆,或許那點古怪又生澀的萌芽就被澆滅了。

正打算邁出去,耳邊響起她的嬌叱,“趙銘恩你中邪了?還想淋雨,快給我滾進來!”一邊來拉扯他,嘟囔著抱怨,“你有戲癮嗎,還是有什麽心事呀,非要在這麽大的戲臺上表演?才說過要你聽話,這就又犯病了......唉唷我心好累,你這人太難帶了......”

到底將他拉扯回來,越棠一時氣結,大眼瞪小眼,半天沒搭理他。

這場雨倒來勢洶洶,直到女使進來送膳,也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越棠坐下來用晚膳,忖了忖,轉頭朝他招手,“你過來,一起吃點吧。”

趙銘恩這回終於長了記性,一句廢話也沒有,聽話地坐下。女使另取來一副赤金碗筷,從各樣菜色中都撥上一點,擺在趙銘恩面前,也算是搭桌兒用膳了。

越棠在吃食上不挑剔,有些心不在焉,還是外頭的景致更吸引她。

“小時候我最喜歡下雨天。”她忽然開口,想起了悠遠的往事,笑容也有些悵然,“那會兒我讀書不大上心,爹爹與阿娘都隨我願意,反正識字知禮就夠了,女兒家也用不著科考做學問。可我阿兄卻不依,日日盯著我念書練字,天還沒亮就押著我去園子裏背聖賢書,太痛苦了。我只好天天盼著下雨,阿兄還沒兇殘到逼我冒雨背書的地步,所以只有下雨的清晨,我才能睡個好覺。”

對一個女孩兒這樣,那確實夠狠的,如此逼迫幼妹上進的兄長真不常見。趙銘恩適時地表示疑惑,越棠說:“阿兄說他九成會死在我前頭,我總有一天要靠自己,所以得從小支棱起來,不能習慣當廢物。”

趙銘恩神色一僵,周家的家風......蠻特別的。

好在悲慘的經歷早已成為過去,越棠如今可以從容地回首,對阿兄的做法也表示理解,“他這人就是嘴巴厲害,實際還是很關心我的。如果哪天要豁出性命去救我,阿兄一剎那都不會猶豫,不過臨闔眼前最後一句話多半仍是罵我蠢。”

兄長成才,父母疼愛,恰到好處的規矩與自在,實在是無可挑剔的門庭。所以能養出她這樣的女郎,大多時候懶散放達,卻不耽誤關鍵時刻的精明,對人世間是非善惡有一套自己的認知,看似性情柔軟好說話,實則心性堅定,任他風吹雨打洪水滔天,心裏門兒清著呢。

趙銘恩想,她應該是留戀那種吵吵嚷嚷卻充滿愛的氛圍的,如今卻今困在這冷冷清清的偌大睿王府裏,還有好幾十年要過......

沒滋沒味地嚼著鮮筍,冷不丁聽她問:“你呢?家裏是個什麽情形呀?”

趙銘恩一時沒做聲,和她比,太子殿下的家庭其實乏善可陳,除了姨娘想殺他、叔父為他而死,大多時候都是疏離客套的,利益衡量情分,但凡不見血,就是闔家歡大團圓了。

趙銘恩淡淡開口:“沒什麽特別的,不比王妃與父母兄弟關系親近,奴家中人口多,長輩忙著討生活,上頭三個兄長也心思各異,名義上是一家子,實際全憑各人的造化罷。”

這話可真夠空泛的,越棠一哂,連搪塞都搪塞得不走心。她搖了搖頭,“不願說就算啦,就說說你自己吧,你打小總有調皮搗蛋的時候吧?”

趙銘恩說:“男孩兒或多或少都調皮,奴四五歲上,大冬天,頭一回聽說冰封的河流上還能撈魚,便偷摸同人下河去鑿冰面,結果魚是撈著了,收網時卻腳下打滑,掉進冰眼裏了。”

越棠啊了聲,明知道人肯定救上來了,仍免不了緊張,“這情形說九死一生都不為過,你也太大膽了。”

“確實兇險,嗆了水加上寒癥,撈上來後奴足足昏睡七天,鬼門關上來回打轉,全靠上天垂憐,最後才捱過去。”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什麽表情,眼底卻有壓抑的暗潮洶湧,流露出悲傷的況味。

越棠似有所悟,唏噓著問:“和你一起去撈魚的人呢,還好麽?”

趙銘恩怔了下,囫圇說:“他沒事。”

事兒是真的,只是有些細節他略過沒提,比如那河其實是太液池,躥騰他一道偷摸去撈魚的是王叔,真正上手的也是王叔。王叔腳下拌蒜,他慌忙拉扯,結果一個踉蹌,反把自己摔進了冰眼裏。

醒來後,他一口咬定是自己的主意,也是自己不小心才摔跤,替王叔兜下了潑天罪責。

他還記得王叔那麽個混不吝的霸王,在他病榻前嚎啕大哭,“四兒......我對不起你,我怕了,沒立刻跳下去救你......”

其實沒什麽,王叔自己也才七八歲,沒長開的小子往冰河裏跳,不僅幫不了他,過後趕來的侍衛還得費力撈倆。可他越寬慰王叔,王叔便越愧疚,見天地抹眼淚,甚至衣不解帶在他榻前守了快一個月,連宮人侍疾的活兒也全代勞了。

等他好全乎,王叔早已瘦了一大圈,這事就算翻篇了,兩人沒生嫌隙,倒比從前更親近。入了夏又去太液池泛舟,王叔忽然對他說:“四兒,若再有下回,我一定不會讓你涉險,我拿命都要換你活著。”

帝王家金尊玉貴的鳳子龍孫,哪那麽容易遇上生死攸關的時刻呢?年幼的太子殿下尚不懂君子一諾的分量,沒想到最後,竟一語成讖。

雨勢和緩了些,黑沈沈的濃雲散去,薄暮時分,天光反比先前透亮。擡眼望,南窗裝裱起一幅氤氳的畫卷,清凈而濃郁,紅花綠柳洇透了雨水,色澤秾艷得不似人間,深吸口氣,甜潤的梔子香熾烈地沁人心肺。

有一瞬直讓人晃神,這世上仿佛沒有一絲陰霾。

“趙銘恩。”她輕靈的語調飄散在細碎的雨聲裏,“天氣真好,陪我喝點酒?”

趙銘恩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王妃的酒量,奴是見識過的。”

“在家裏怕什麽嘛。”越棠不容分說,命女使溫酒來。

風涼酒暖,說說閑話,越棠心思不重,很快便將憂慮都拋開了,感受到微醺的快樂。

撐著腦袋看趙銘恩,有些犯重影,但不打緊,她伸手沖虛空中那張臉拍了拍,“銘恩啊,這話我只跟你說......雖然你這人有時候挺討厭的,但看到你的臉,我就很安心。”

很久之後,趙銘恩仍記得這一刻,光怪陸離的燭火和不著四六的女郎,悶一口酒,辛辣的熱流千回百轉,最後勾出一種家常式的溫馨。

他輕聲說:“這是奴的榮幸。”

*

轉過天來,越棠決定去趟公主府,親自答謝昨日長公主為她闖興慶宮的恩情。

於是著人去公主府遞話,管事回來說:“回稟王妃,殿下今日一早便進宮去了,具體何時回來沒個準信兒,總得一兩個時辰。您稍待,等過了午時小人再跑一趟。”

“哦,那算了。”並沒有要緊事,等明日長公主得閑再登門也一樣。

雙成見狀道:“昨日阿郎也替王妃奔走呢,長公主不得空,王妃可以去向阿郎道句謝。”

這倒確實,越棠思忖了下說也好,“不知道阿兄幾時下值,咱們去南衙那兒等他吧,中晌可以一塊兒上‘溧陽春’吃飯,上回淺嘗輒止,味道還不錯。”

掐指算算時辰,差不多巳正左右出門,沿春明門大街往西,不多會兒便到含光門前。皇城正南為朱雀門,等閑不開啟,文武百官日常多從西掖的含光門出入。

入皇城要皆要核驗魚符,不是什麽人都會放行的,越棠沒想去官署打擾阿兄,只在含光門上向禁軍打探,“勞駕問一聲,門下省的周給事可曾出宮了嗎?”

禁軍早認出睿王府的車駕,不敢怠慢,親自跑了躺官署才來回話,確認周給事還在宮裏。

既然在,那就等吧!越棠悠哉悠哉在宮門前游蕩,廡殿頂的門樓出檐寬綽,將逼近正午的大太陽擋得嚴嚴實實的,在陰影裏從東到西走上一道,毫不費力。

走了兩圈轉回頭,卻見長公主正從含光門出來,越棠楞住了,“殿下今日進宮,原來不是去謁見陛下的嗎?”

皇城內除了三省六部衙署,便是禁軍營,怎麽看都不像長公主會造訪的場所。

既然不同尋常,她還是當作沒看的好。越棠站住腳,只等長公主先行離去,誰知緊接著,含光門內又出來一人,跟隨長公主身後,那熟悉的身影,不是阿兄又是誰!

雙成眨巴了下眼,“或許是巧合......”話音沒落,就見長公主回頭對阿兄說了句什麽,姿態隨意自然,顯然二人並非偶遇。

越棠喃喃:“我可太好奇了,今日非得從阿兄嘴裏問出點什麽。”

雙成瞇起眼打量,忽然牙疼似地抽了口氣,“王妃您看見了嗎?阿郎他好像笑了,一點也瞧不出傷痛或尷尬......啊,難道王妃的計策有用,昨日一見,阿郎與殿下火速和好了?”

越棠卻說:“難講,阿兄慣會裝樣,表面功夫完全不可信。”

耐心等二人告別,長公主登車揚長而去,越棠這追上去喊住阿兄。

“千齡?”周立棠驚訝,“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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