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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看什麽,你快來幫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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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看什麽,你快來幫我一下

平望來傳話的時候, 越棠正在後苑紫藤花架下蕩秋千。晃蕩間暖風簇簇,花雨陣陣,斜陽漏下斑駁的光影, 秋千高低搖曳, 仿佛在輕軟的夢裏徜徉。

一切都美好得不似人間,直到滿天花影中, 現出平望略帶愁容的臉。

“王妃, 宋大人來了,說是帶著興慶宮娘娘的令旨。”

幾日不見, 越棠都快忘記宋希仁這號人了,這會兒突然冒出來打斷她愜意的生活,讓她對這個名字越發沒好感。

回頭示意背後的雙成停手, 任由秋千越蕩越低, 停穩後,一躍而下。

“這個時辰了, 貴妃娘娘有什麽示下?總不會是想請我用晚膳吧。”

天氣漸暖, 白日漸長,申末時分天光猶盛,可實際已到了關門閉戶、闔家其樂融融的時候。

平望無不憂慮地說:“睿王府素來與興慶宮無來往, 貴妃娘娘突然有令旨, 王妃還是小心應對。要不要......”頓了頓, 壓聲問,“要不要告知長公主,請殿下居中斡旋?”

越棠慢悠悠穿過後苑,步履篤定。如今她得那推拿手法卓絕的馬奴囑咐, 行止坐臥愈發註意,天塌下來也亂不了她的步伐。

她安撫似地拍了拍平望的手, “不必啦,我應付得來,別總想著麻煩別人。”

宋希仁因帶著貴妃令旨,被請入王府中路二進上的正殿等候。越棠先回房換衣裳,覆又重新勻面梳頭挽發,一切準備停當出來,西邊天幕上已攀上縷縷紅霞,似潑墨般幾筆瀟灑寫意的揮灑,籠罩著連綿的殿脊與飛檐,映襯人間浮華萬象,無邊璀璨而浩大。

游廊盡頭處有個人影,在澄黃的光影裏柔軟熨帖。越棠起先沒在意,走近了發現人影似乎是在等她,辨認眉目,不由笑起來。

“趙銘恩。”招招手,他便邁步跟上來,越棠心情不錯,含笑問,“在等我呀,有事?”

他沈吟片刻,“王妃今日感覺如何?”

“感覺?”見他的目光低垂,越棠會意,他是在關懷病患。便說挺好的,“晌午在後苑逛了兩圈,一絲異樣都沒有。現在本王妃要去見人,等用過晚膳,你再來替我按摩治療。”

說話間過一道垂花門,便到了前院。因有禁中的令旨,王府上下皆不敢輕慢,前院仆從早就在正殿外延侯著了,見她前來次第行禮,一路人影幢幢,卻大氣兒不敢出一聲,靜默得詭異。

有些話不方便叫人聽見,越棠獨自邁進明間,宋希仁還是那副八風不動的儒雅做派,迎上前來,口中告罪。

“這個時刻叨擾王妃,實在失禮,還請王妃不要見怪。”

越棠笑說哪裏哪裏,“宋大人代禁中傳話,何來失禮之說。”比手請他坐下,話鋒忽然一轉,“不過宋大人居然會代貴妃娘娘傳話,著實令我意外。翰林知制誥是陛下的人,不偏不倚、高深莫測,方能顯出宋大人的特殊地位。如今卻開始選邊站,是不是太早了?”

宋希仁一挑眉毛,似乎有些驚訝,短短幾日不見,她變得如此直接而有攻擊性,多少叫人不解。

他呷了口茶,略一笑,和聲道:“王妃誤會了,翰林學士陳大人乃二皇子師,臣與陳大人同在翰林,便時常跟隨,打打下手,皇子課業有惑,臣也會勉力參詳一二。今日是碰巧,臣在興慶宮遇上貴妃娘娘,便替娘娘帶個口信。”

“噢,是這樣,宋大人辛苦。”越棠懶得夾纏,雙手平平放於膝上,氣定神閑地問,“不知貴妃娘娘有何吩咐?”

“貴妃娘娘請王妃過興慶宮敘話。”

越棠啊了聲,隱隱覺得異樣,“已交酉時,暮鼓後宮門落鎖,若層層啟開,想必十分繁瑣。貴妃娘娘這是......”

“王妃別著急,貴妃並非要娘娘即刻入宮,待明日天亮,王妃穩穩當當準備好再出門便可。巳正時分,會有宮人在通陽門上接應王妃。”

宋希仁臉上帶笑,寬和而慰藉,可眼神沈郁,完全是另一種意思,仿佛在暗示她什麽。而且如果貴妃是要她明日入宮,宋希仁大可以明晨再上王府傳信,偏他踏著夕陽與暮鼓提前趕來,倒像是通風報信。

越棠拿捏不準,猶疑問:“宋大人可知道,貴妃請我入宮,所為何事呀?我與貴妃娘娘素無往來,若無意中有冒犯之處,也好讓我心中有數,不至於在娘娘面前失儀。”

其實越棠知道,多半是為了昨日“溧陽春”酒樓之事,她貿貿然一露面,先是撞見王娘子使盡花招勾搭阿兄,後又撞破二皇子與王娘子的私情,前者事小,後者事大,孫貴妃一旦聽說詳情,要她進宮,總離不開敲打提點的意思。

宋希仁沒有正面回答,深深看她一眼,調開視線,倒問起了毫不相幹的話。

“聽說王妃受傷了,傷到了何處,眼下可大安了?王妃知道麽,太醫局夜間也有醫官輪值,若有不豫,王妃隨時可以請醫官過府診治。切忌諱疾忌醫,貽誤診治時機,吃虧的還是王妃自己。”

宋希仁說完,不顧越棠楞神,站起身來便要告辭,“話已經傳到,臣就不耽誤王妃的時間了,臣告退。”

竟是不留一點商量的餘地,來得突然,去得更匆匆。

越棠反覆品咂他的話,晚膳都用得沒滋沒味,及見到前來伺候的趙銘恩,便問他:“適才你在殿外,可有聽到宋希仁的話?他是讓我夜裏裝病傳醫官,明日好推脫貴妃的傳召,我沒理解錯吧?”

趙銘恩點點頭,難得他有與宋希仁意見一致的時候,回答言簡意賅,“王妃別去興慶宮。”

“我當然不想去啊。”越棠長嘆一口氣,“可躲得過一時,躲得了一世嗎?貴妃娘娘若打定主意要尋我麻煩,總會找到法子的,與其躲躲藏藏,不如伸脖生受一刀,好歹不必鎮日提心吊膽過日子。”

趙銘恩看她一眼,啟唇欲說什麽,又閉上了。

五月末的時氣,已經有了夏日的味道,天色將暗不暗,蟲袤聲悠悠四起,草木香裏浮動著白日的餘溫與微微燥意,略動一動,背脊上便洇出一層薄汗。這位睿王妃呢,似乎也是畏熱的,房中供著許多冰盆,手邊擺一盞酥山,正絲絲縷縷冒涼氣,可偏偏她身下鋪著厚厚的毛氈地衣,瞧一眼都嫌熱。

她就這樣倚坐在那雪白得幾乎聖潔的絨毛堆兒裏,身上是石榴紅的織金襇裙,光鮮艷麗的越州綾恣意堆疊,仿佛煙花簇雪,秾華凝香。

趙銘恩沒有見過比此刻更具象的“人間富貴花”。

人間富貴花正攪動手裏的小銀勺,百無聊賴地舀一口,抿一抿。臉上那點愁容,在一派爛漫甜美中顯得漫不經心,抱怨的話語聽著也很敷衍,仿佛貴妃要召見她這件事,同“冰酪放久了不好吃”的困擾程度差不太多。

人間富貴花根本不知道她面對的是什麽。

半晌她一甩手,銀勺“叮”一聲磕在碗沿上,明日入興慶宮的事,似乎就這麽定下了。

趙銘恩終於開口道:“王妃說‘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此言差矣。只要拖過眼下,等朝局扭轉,興慶宮不再得勢,王妃便無需再躲了。”

“朝局扭轉?”越棠狐疑地看著他,“朝局扭轉,除非太子回朝,重新坐實儲君的名分,不然孫貴妃就是新朝太後,權傾天下。”她的疑慮逐漸褪去,揚唇笑得耐人尋味,“趙銘恩,你很確定太子會回朝嗎?你知道很多啊,嘖嘖,狐貍尾巴露出來了吧。”

所以人間富貴花也不好糊弄,看似憊懶,可只要願意,心思轉得飛快。趙銘恩自然不會解釋,只能閉上嘴。

心中卻想,該怎麽阻止她?

如果是別的事,她不聽勸,他最多遠遠看著,不再多話,大不了事後給她收拾爛攤子,可孫貴妃不一樣。

在她看來,孫貴妃或許只是位野心勃勃的寵妃,再驕橫,也要顧忌顏面,不好真對同為趙家媳婦、且眾人同情的睿王妃造成實質性傷害。

只有趙銘恩知道,孫貴妃有多危險。

他永遠記得七歲那年的一個冬日,大雪初霽,正逢朝廷旬休,太子殿下也不必聽太傅講課。王叔來尋他,邀他去瞧個稀罕玩意兒,他好奇問是什麽,王叔卻神神秘秘賣關子。

“看見就知道了,殿下快隨我走,那是神跡,隨時都可能會消失。”

“子不語怪力亂神。”太子殿下年紀雖小,已經建立了務實的觀念,小小的臉上,擰起稚氣未脫的眉眼,“王叔卻總滿口邪祟鬼魅。”

“哎呀,殿下真是的......好了好了,這次我可真沒瞎說,臘月飛雪中桃花盛開,算不算神跡?快來吧,就在拾翠殿後頭,哪怕沒看見,也只不過費殿下些腳程,殿下信我不虧。”

這個時節能看見桃花,的確稀奇,太子殿下本來一只腳都邁出去了,聽見“拾翠殿”,又收了回來。

王叔卻不管他的顧慮,硬生生拖著他走,“怕什麽,拾翠殿裏住的是孫才人,又不是閻王。五郎才四歲,你還怕他嗎?”

那時候母後尚在世,天子嬪禦皆隨皇後居大明宮,孫貴妃還只是孫才人,拾翠殿正是她的宮室。身為從出身起便被寄予厚望的嫡長子,他無師自通地習得了宮廷生存的本能,比如別離父皇的寵妃和異母弟弟太近,要審慎,要避嫌。

王叔則是另一種性情,他不愛理會這些微妙的條條框框。大雪後的宮廷格外寂寥,甬道上鋪著厚厚的積雪,消弭了不可告人的聲響,一路西行,王叔領著他左閃右避,繞到拾翠殿後的園子裏。

這園子背靠宮闕西墻,左近只有供奉道教祖師的三清殿,平常罕有人至。穿過道隨墻門,王叔擡手一指,帶點邀功意味沖他擠眉弄眼,“喏,就在那兒,我沒騙殿下吧......”聲音驀然一頓,被他的臉色嚇住了,撓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怎麽還不滿意嘛......嗯?”

“......啊!”

他忙擡手,捂住了王叔堪堪出口的驚悚尖叫,一邊拖著比他高大半個頭的身軀,掩到一株巨大的老榆樹背後。

那株“神跡”桃樹下站著個盛裝女子,正是孫才人,手中持笞杖。她腳邊皚皚雪色裏,滲出大片大片刺目的血跡。

血泊中有人一動不動伏臥著,傷痕累累,不知死活。

更可怕的是,年幼的二皇子似乎正在被迫目睹這一切。

他再不敢多看一眼,將已經嚇呆的王叔拖出園子,兩人扶著宮墻走了一段路,然後發足狂奔。

果然還是沒有神跡。那株桃花,大約是血肉之軀催開的。

“......趙銘恩!”她搖著手晃到他眼前,“你想什麽這麽入神?”

鬼使神差一般,趙銘恩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牢牢攥在虎口中,仿佛怕會她消失不見。

“王妃,不要去興慶宮。”既然是人間富貴花,就不必化作春泥更護花了,挺浪費的。

越棠楞了一下,邊吸氣邊抽手,“有話好好說,你弄疼我了啦。”她嚷嚷著,趙銘恩像是醒過神來,乖乖松開鉗制。

越棠甩著手腕,臉上浮起幾分困惑,“怎麽回事,一個兩個的都這麽奇怪。興慶宮裏有鬼嗎?那不然你隨我一道去啊......看看,要你去你也不願意,這不行那不行,快別多話了。哎,還有那個宋希仁,他來向我通風報信算是怎麽回事,他不是與孫貴妃一條心嗎?今晚怎麽這麽好心,難道又是陷阱?”

想來想去,腦袋裏思緒直打結,最後實在厭倦,一切都化作一句抱怨,“男人真麻煩,就喜歡故作高深裝模作樣,不這樣不顯得你們能耐是吧,怎麽了,好好說話能要你們命嗎?”

她一口一個“你們”,趙銘恩唇角抽/動,忍不住要為自己申冤。

“宋大人幾次三番拖王妃下水,企圖陷王妃於不利的境地,奴可從未害過王妃,始終為王妃著想。王妃將奴與宋大人相提並論,是不是有失公允?”

“你還計較上了。”越棠橫他一眼,揉揉眉心,口中哎喲一聲,“都怪你,亂三攪四弄得本王妃頭都疼了。”

趙銘恩垂眼看向案上空空如也的玉盞,沒好意思揭穿她是貪涼,吃多了冰。

她忽然直起腰身,朝他揚了揚下巴,“趙銘恩,你手上的功夫能治跌打損傷,想來也能治頭疼吧!推拿的原理都是相通的,你來替我梳梳頭,按按腦袋吧。”

說著,她便伸手去拆頭。

人間富貴花養尊處優,鮮少自己料理這滿頭青絲,動作甚是不熟練,舉手投足間帶著躑躅與探究。纖纖玉指摸上簡單而端莊的螺髻,不緊不慢地,先摸下一只步搖,然後是玉鳳,再是點翠銀簪......

趙銘恩看著她,莫名覺得嗓子眼幹澀,移開眼去方覺奇怪,深深譴責自己,拆頭而已,他在想什麽?

又聽見她喚“趙銘恩”,竟是在沖他笑,難得笑得有些靦腆,“楞著做什麽?你快來幫我一下,好像勾到頭發了。”

趙銘恩沒敢動。

她嗔怪說快點,然後不留神用錯了力道,這下也不用他幫忙了,銀簪倔強地勾下幾縷發絲,剎那間發髻松散開來,青絲委地如瀑。

白氈,紅裙,烏發。

人間富貴花眨了眨眼,眸中流光溢彩。

“看什麽,沒見過本王妃這樣好看的女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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